姜宁在距离补给站不到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不是他不想继续跑，而是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顾临渊。他仍然穿着那身青色执法服，站在补给站外的石阶上，手里的纸灯笼在夜雾中发出暖黄色的光。他的脚边躺着一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一件执法队的制式披风。
姜宁快步走近，看清了那个人的脸。赵三。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左眼角有一块青紫，嘴唇裂，呼吸急促而紊乱，但膛还在起伏——还活着。
“在营地西侧的排水沟里找到的。”顾临渊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被下了昏睡咒，四星术卡级别。施咒的人手法很老练，没有留下灵力残留。要不是我在夜巡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排水沟的栅栏，他现在已经凉透了。”
姜宁蹲下来，用手指撑开赵三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反应，又摸了一下他的颈侧脉搏。“昏睡咒叠加了追踪印记。”他收回手，语气冷静得让顾临渊微微挑眉，“人没事，但他身上被种了标记。三天之内，无论他走到哪里，下咒的人都能感知到他的位置。”
顾临渊沉默了一息，“所以楚寒衣不是要他，是要用他当诱饵。”
“一个三星学徒对楚寒衣没有任何价值。但他知道赵三是我的人。”姜宁站起身，看着补给站外沉沉的夜色，“只要赵三身上带着追踪印记，我走到哪里他都能知道。两天后的实战考核，我不可能带着赵三进迷雾森林，但把他留在营地——楚寒衣随时可以再对他下手。”
“把他交给我。”顾临渊说。
姜宁转头看着他。
“外门执法队有独立的营地，不属于训练营管辖。我把赵三放在执法队的医务室，就算是楚寒衣也没有权限擅闯。”顾临渊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而且执法队的营房全部覆盖了反侦察阵法，追踪印记在里面会失效。”
“条件呢？”
顾临渊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灯笼的微光下显得有些疲惫，“没有条件。你上次在十八号房说的那些话，我后来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利用你撬开三年前的秘密。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昏迷中的赵三，“三年前苏牧尘死的时候，我第一个到现场，但我什么都没做。我没敢查，没敢问，只是把看到的一切埋在心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次我不想再假装了。”
姜宁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把赵三从地上扶起来，和顾临渊一人一边架着他，朝执法队营地的方向走去。夜雾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补给站的轮廓吞没在一片灰绿色之中。
将赵三安置好后，顾临渊从执法队营房的柜子里取出一卷用防水油布包裹的旧册子。
“你上次在藏书阁查苏牧尘的档案，应该发现中间被抽走了三排。”他把册子放在桌上，“这是我没来得及归档的备份——当年执法队内部的事故调查报告副本。原件在三年前就被销毁了，这一份是我在销毁前连夜誊抄的。”
姜宁翻开册子。纸张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但字迹工整清晰，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顾临渊的签名和手印。他快速扫过前面几页的事故概述，直接翻到了最关键的验尸报告部分。
“尸体表面无明显外伤，灵力回路完整，无走火入魔迹象……死亡原因初步判定为神魂骤然离体，离体原因不明……死者双目圆睁，瞳孔散大，面部表情定格为极度震惊……”他念出了这几行字，抬起头，“这和你当时看到的一致。”
“继续往下翻。”顾临渊说。
姜宁翻到下一页。这一页的记录明显比前面潦草了许多，像是匆忙中写下的：“死者右手呈抓握状，掌心残留极微量暗紫色灵力残渣，经鉴定为某类高阶因果卡牌逸散物。该物质在死后一个时辰内自行消散，无法取样保存。”
暗紫色。姜宁想起今晚楚寒衣释放的那张暗紫色卡牌——引力场束缚技，一张他从未在青云宗任何公开资料中见过的术卡。那个颜色不是正常的灵力颜色。系统标注当时没有来得及完全解读那张卡牌的信息，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它与扭曲人形因果卡同源。
“我看到这份报告之后，立刻去了一趟内门训练场。”顾临渊靠在墙上，双手抱，“训练场里有一个专门存放训练记录的石室，每个亲传弟子的训练数据都会自动刻录在玉简上。苏牧尘的训练玉简还在，但他死前最后三天的数据被抹掉了。”
“被谁？”
“执法堂长老。同一个人，在苏牧尘死后第二天就宣布了调查结论。理由是‘训练数据涉及宗门机密’。”顾临渊的语气很平淡，但姜宁注意到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有一件事他来不及抹掉。训练场的灵力监测阵法是独立的，不受执法堂管辖。我花了三年时间，终于找到了阵法维护的老阵师。他告诉我，苏牧尘死的那天夜里，训练场同时出现了三股灵力波动。”
“三股？”
“第一股是苏牧尘的，八星。第二股是楚寒衣的，当时还是四星。第三股——阵师说他从未见过那种灵力，强度至少在八星以上，但性质和已知的任何卡牌序列都不匹配。那股灵力的主人，在苏牧尘死后不到半个时辰就离开了训练场。走的时候非常从容，阵法没有记录到任何挣扎或搏斗的痕迹。”
姜宁的大脑飞速运转。第三个人，八星以上，灵力性质未知，从容离开，没有搏斗痕迹。这个人不是在苏牧尘死后赶到的，而是在苏牧尘死之前就在训练场里。以苏牧尘八星的实力，如果是一个外人闯入训练场，他不可能毫无察觉。除非这个人对他的存在并不感到意外。在那个训练场里，自始至终不是只有两个人，而是三个人。
“沈烬。”姜宁说出了口，“和苏牧尘共享甲字一号训练场的另一个人。三年前沈烬没有死，也在近期没有真正离开青云宗。朱鸟涅槃卡拥有独特的保命能力，但需要付出代价——沈烬的肉身，应该就藏在天枢问心阵里。”
顾临渊的瞳孔猛地一缩，“天枢问心阵是身体与神魂的双重考验，如果沈烬的身躯藏在里面，只有宗主才可能办到。而恰恰是段天衍——最近那些对你的特殊关照，难道就是因为他知道沈烬的秘密？”
“他知道的远不止这些。”姜宁将册子合上还给顾临渊，“三年前他进入天枢问心阵之后究竟看到了什么，至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但以他的性格，绝不会仅因为我有一张九星卡牌就收我为亲传弟子，也不会在我和楚寒衣之间如此鲜明地站队。他需要我活着进阵，需要我去见他曾经见过的某样东西——或者说，某个人。”
晨光开始从窗外透进来，两个人就这么在沉默中对视了几秒。然后姜宁重新坐下来，将那本事故调查报告往后翻了几页，在一页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折得极薄的图纸。展开图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迷雾森林的地形和卡牌阵点分布——这是两天后实战考核的场地布防图。
他的目光在图纸最中央的位置停住了。那里有一个标注，笔迹是新的，用的是外门执法队专用的朱砂墨。
“这个地方是顾师兄标的？”
顾临渊低头看了一眼，“那是迷雾森林的黑水潭，这次实战考核的核心区域。我在标注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反常的细节——营地志上说考核区域只覆盖森林外围十五里，但这张布防图上的阵法覆盖范围比官方公布的大了整整一圈。黑水潭本来应该不在考核范围内，但楚寒衣前些天亲自调整了阵法参数，把考核边界往外推了五里，正好把黑水潭囊括在内。”
姜宁盯着图纸上的那片黑色标记。黑水潭，迷雾森林里唯一一个终身笼罩在浓雾中的深水区，因水下常年翻涌黑泥而得名。以他对楚寒衣目前已暴露的战术习惯分析，限制类的水系或引力场术卡更适合在这里施展，如果他是楚寒衣，也会把战场选在此处。而在黑水潭的边缘，标注着一行小字“旧祭坛遗址，三年前封存”。
“三年前封存。”姜宁念出了声，“苏牧尘死后，宗门在迷雾森林里封存了一个祭坛，就在黑水潭边上。而这个祭坛恰好在这一次考核范围内，是楚寒衣亲自加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不是实战考核。这是他的收网行动。”姜宁将图纸小心地重新折好，还给了顾临渊，“黑水潭边的那个旧祭坛，很可能就是他当初用来献祭苏牧尘、激活因果卡的原始场所。因果禁制不是他自己的力量，是他从那个祭坛里借来的。现在事情超出了他的控制，他要把最后一个知情人——我——引到祭坛边上，用同样的方式处理掉。”
晨光完全照进了营房。远处训练营的晨钟敲响，新的一天开始了。距离实战考核还有两天。
姜宁在赵三的床边守到了天亮。赵三在辰时醒过来一次，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姜宁按住他的肩膀，“我都知道。你安心养着。”赵三点了点头，又昏沉睡去。
离开执法队营房后，姜宁走进训练场，挑了一处僻静角落盘膝坐下。他将意识沉入识海，系统面板上显示：晋升一星学徒的临界点已经踩在脚下。他重新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将今夜的每一处细节在脑中复盘。楚寒衣的七张卡牌、反噬的嘶鸣、苏牧尘临死前的震惊、顾临渊提到的第三个人。
他想起前世读研时跑过的一个模型——三体问题。三个天体在引力作用下的运动轨迹是混沌的，无法精确预测。但只要找到其中一个天体的初始条件，就能在混沌中重建整个系统的演化路径。
苏牧尘是第一个天体，已被吞噬。沈烬是第二个，失踪但未死。楚寒衣是第三个，他是执行者，也是承载者。现在姜宁把自己加进去，这个混沌系统里有了第四个天体。
而第四个天体的加入，会改变所有既定轨迹。
他睁开眼。头已升至三竿，与训练场黄沙地上某个即将成型的模糊未来一样滚烫人。系统面板上的序列等级微微跳动了一下。
【晋升进度：零星学徒——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