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将至。
姜宁没有睡。他坐在桌前，将那柄修复过的短刀平放在膝上，呼吸均匀而绵长。赵三缩在角落里，眼皮打架却不敢合眼，手里攥着一张他唯一还能用的卡牌——那张能量耗尽、还剩四十七天才能自然充能完毕的雾隐术。
“你那个雾隐术，我再看一眼。”姜宁忽然开口。
赵三愣了一下，还是把卡牌递了过去。姜宁接过来，眼中浮现出系统标注：
【三星幻卡·雾隐术，状态：能量耗尽。自然充能剩余时间：四十六天零七个时辰。因果线索：该卡牌的能量回路并未损坏，仅因过度使用导致灵力池枯竭。常规充能方式为等待自然恢复，但存在非常规充能路径——以外部灵力强行灌注，需精准控制灌注速率，否则卡牌将因过载而碎裂。】
“外部灌注。”姜宁若有所思，“需要什么条件？”
“需要一个四星以上的卡师，愿意把自己的灵力灌进去。”赵三苦着脸，“我在外门混了三年，连五星卡师的面都见不到几次，谁愿意为我浪费灵力？而且灌注的速率很难控制，稍微快一点卡牌就碎了，风险太大了。”
“速率要多少？”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炼卡师。”
姜宁没有追问。他把雾隐术卡牌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那几页写满公式的纸，翻到其中一页——那页纸上画的正是他之前推导的灵力输出曲线图。他在图上找到了四星卡师灵力输出的平均水平，又据雾隐术卡牌的能量容量反推了一下，得出一个数字。
“三千四百二十七分灵力。灌注时长：十七息。每一息的速率要严格控制在两百零一分灵力上下，误差不超过正负三。”
赵三听得目瞪口呆：“你怎么算出来的？”
“你的雾隐术是三星幻卡，能量池容量大约是一星术卡的二十七倍。四星卡师的灵力输出均值是每秒两百分左右，但在寅时——灵力自然衰减期——会降到一百八十分。把衰减因素代进去，除以卡牌能量池的总容量，得到十七息。再据卡牌材质的承压极限反推速率上限。”姜宁把笔一搁，“高等数学第三章第一节，定积分在物理中的应用。你要不要学？”
“不、不用了。”赵三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姜宁把雾隐术卡牌还给他：“也就是说，只要有一个四星以上的卡师愿意帮你，十七息之内，你的雾隐术就能恢复使用。”
“问题是没有啊——”
赵三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门外传来的声音。是从屋顶传来的。
极轻，极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瓦片上缓缓滑过。如果不是寅时的夜太安静、姜宁刚才的话让他神经紧绷到了极点，他本不可能注意到。
姜宁当然也听到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将膝上的短刀握紧了几分。在系统视野中，屋顶上方的漆黑夜空里已经浮现出一行红色的警告标注：
【检测到恶意因果线近。对象：？？？，距离：七丈。灵力波动强度：六星巅峰。推断身份：内门弟子，楚寒衣麾下。】
不是楚寒衣本人。
姜宁在心中快速盘算——楚寒衣是七星卡尊，如果亲自来，系统会直接显示七星。来的是六星巅峰，说明楚寒衣要么在观望，要么觉得对付一个零星学徒不需要亲自动手。但派六星来，已经比之前的林远高了整整两阶。
这是一种谨慎的升级。说明楚寒衣从林远那里得到了足够详细的情报——包括归零领域的存在。
“赵三。”姜宁压低声音，“从现在开始，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离开我三步之内。三步之外我保不了你。”
赵三的脸白得像纸，但他咬着牙点了点头。
屋顶上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长达十息的绝对寂静。寅时的夜色浓稠如墨，连虫鸣都在这一刻消失了，仿佛整座丁字院都被扣进了一个隔绝声音的玻璃罩里。
姜宁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不是自然现象。这是一种静默类的术卡效果。
【静默领域·五星幻卡。效果：制造一个隔绝声音的结界，结界内部的一切声响都不会传到外部。施术范围：以目标建筑为中心，方圆十五丈。该效果不影响结界内部的战斗，仅隔绝内外声音。】
第五息。
房门没有开，但门缝里忽然渗进来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雾气贴着地面蔓延，速度不快，但所过之处石砖表面立刻凝结出一层细密的冰晶。
【寒蚀雾·五星术卡。效果：极寒雾气，接触皮肤后将在三息内造成局部冻伤坏死，吸入肺部则直接冻结呼吸道。致命指数：高。应对方式：火系术卡驱散，或以灵力护罩隔绝。宿主当前无可驱散手段。】
赵三也看到了那层雾气，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墙壁。那雾气像是活的，感应到他的动作，立刻加速朝他蔓延过来。
“别动。”姜宁的声音依然平稳得可怕。
他站起身，朝雾气最浓的方向——也就是房门的方向——走了一步。
就一步。
但就是这一步，以他为圆心、三尺为半径的空间内，发生了某种赵三无法理解的变化。那些蔓延到他脚边的灰色雾气，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不是被吹散、不是被中和、不是被吸收——是消散。
从存在的状态直接变成了不存在的状态。
【归零领域·已激活。剩余持续时间：三秒。】
与此同时，屋顶上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那个在屋顶上潜伏的六星卡师显然没有预料到——他的寒蚀雾不仅被破了，连维持卡牌运转的灵力回路都遭到了某种本性的震荡。那不是被攻击，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就好像他的灵力在触及姜宁周身三尺范围时，被某种规则从底层抹除了一样。
三秒。
姜宁没有浪费哪怕零点一秒。在归零领域激活的同一瞬间，他右脚踏上墙壁，整个人借力腾空，左膝狠狠撞向房门正上方的屋顶横梁。前世自由搏击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被完美复刻——泰拳飞膝，适合在狭窄空间中快速攻击上方目标。
横梁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瓦片飞溅。
一只手从碎裂的瓦片缝隙中探下来，五指成爪，直取姜宁的天灵盖。那只手上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冰晶，指尖的寒气在空中划出五道白痕——这一爪要是抓实了，光是寒毒就能让他当场毙命。
但姜宁在那一爪落下的前一个瞬间，已经偏了头。
偏了多少？刚好三寸。
不多不少，恰好让开爪势最锋锐的指尖，又不至于偏太多导致身体失去平衡。这个闪避精度高得令人发指，就像他提前知道对方每一手指的落点一样。
他当然知道。
因为在他眼中，那只手上方的系统标注正在实时更新：
【冰晶爪·五星术卡·近战类。攻击轨迹：直线下压，五指分散落点分布于以目标头顶百会为中心、半径两寸的圆形区域内。弱点：掌心劳宫——冰晶覆盖最薄处，厚度仅零点三毫。破弱点所需力度：三十公斤集中于一点。】
前世在实验室里跑了两年运动生物力学数据，对人体关节的角度、力度、轨迹的预判，早已刻进了他的本能。
姜宁的左手向上探出，不是格挡，而是精确地将两手指——食指和中指并拢——戳进了那只冰爪的掌心正中央。
零点三毫米的薄弱点。
三十公斤的集中穿透力。
那只冰爪上的冰晶从掌心开始碎裂，裂纹迅速向五指蔓延，整层冰晶在三息之内崩解成漫天冰屑。冰屑中露出了一只普通的、血肉之躯的手掌，掌心上一个清晰的淤血点正在迅速扩散。
“啊——”
屋顶上的人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惨叫，而是震惊——一个六星卡师的近战术卡，被一个零星学徒用手指头破了？
但他没有惊慌太久。毕竟是六星，战斗经验远比林远丰富。他在手掌受伤的同一时间翻身从屋顶跃下，落在院中，和姜宁拉开了五丈的距离。左手受伤，右手的卡牌已经翻了出来——一张底牌。
姜宁站在碎裂的横梁下，看着院子里的人。
那人四十岁上下，面色蜡黄，一双三角眼里满是阴鸷。他的头顶上方，六张卡牌的虚影排成扇形，其中两张已经黯淡无光——一张是寒蚀雾，一张是冰晶爪，都被归零领域强制解除后陷入了短暂的冷却。
但剩下四张还在。
尤其是最中间那张——底色漆黑，图案扭曲，像是一个正在无声惨叫的人形轮廓。
又一张扭曲人形因果卡。
【检测到第三张“扭曲人形因果卡”。持卡人：代号“鬼手”，内门暗部成员，六星巅峰。因果线索：该人是楚寒衣的直属手下，三年前悬案的直接参与者之一。因果禁制强度：高等。强行突破将导致神魂崩碎。】
“鬼手。”姜宁念出了这个名字。
院子里的男人目光阴沉地盯着姜宁，左手掌心还在流血，但他的嘴角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还知道你三年前做了什么。”姜宁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报天气预报，“你参与了那场灭口。你的因果卡上那个扭曲的人形，是他临死前的样子，对不对？”
鬼手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因为被说中了——而是因为当姜宁说出这句话时，鬼手口那张因果卡忽然剧烈震颤起来，卡面上的扭曲人形开始疯狂蠕动，像是要从卡牌里挣脱出来。那是因果禁制被触发的反应——不能说，不能想，甚至不能听别人说出真相。
“你找死——”鬼手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右手猛地一挥，第四张卡牌凭空燃烧起来。
【六星术卡·千刃风暴。效果：在目标周围召唤由灵力凝聚的锋刃风暴，每一道锋刃的攻击力等同于持卡者自身星阶的全力一击。攻击范围：十丈。致命指数：极高。灵力消耗：巨大。】
系统警告刚刚弹出，院子里已经起了风。
不是自然界的风，而是由无数道银白色的锋刃编织成的死亡风暴。那些锋刃每一道都只有柳叶大小，但数量多得让人头皮发麻——密密麻麻的银光铺满了整个院落，从四面八方朝姜宁绞而来。
千刃风暴，名副其实。
但姜宁没有退。
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归零领域第二次激活。
三秒。
以他为圆心、三尺为半径的球形空间内，所有触及这个边界的锋刃都在一瞬间消散。不是被击碎，不是被弹开，而是从存在本身被抹除。银白色的锋刃浪撞上这道无形的屏障，就像海浪撞上了悬崖——但悬崖会被侵蚀，这道屏障不会。它不是在抵抗，它是在否定。否定一切超凡力量的存在。
然而这一次，鬼手没有像之前那样收手。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因为他知道一个林远不知道的情报——楚寒衣从林远的报告中分析出了一个关键结论：姜宁的归零领域虽然无敌，但范围只有三尺，而且持续时间极短。
只要保持距离，不停地从远处攻击，就能把他的技能冷却时间耗空。
千刃风暴不是一击必，而是一种消耗战术。每一波锋刃被归零抹除，新的一波就会立刻补上。鬼手在等——等姜宁的归零领域进入冷却。
但他等来的不是姜宁的退却。
而是姜宁身后那扇房门被猛地撞开的声音。
赵三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张正在发出微弱光芒的卡牌。
【三星幻卡·雾隐术·已激活。充能方式：非常规外部灌注。灌注者：已检测到第四方灵力来源，灵力特征匹配——顾临渊。】
雾隐术在瞬间覆盖了整个院落。浓白的雾气从卡牌中喷涌而出，不是普通的雾，而是能遮蔽灵力探查、扭曲空间感知的特殊幻雾。鬼手的视野在眨眼间被压缩到不足三尺，他的千刃风暴失去了目标，锋刃在空中茫然地打转。
“不可能——你的雾隐术怎么还有能量？！”鬼手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赵三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雾隐术卡牌忽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能量池满额恢复，就像有人提前算好了精确到每一息的灌注速率，在十七息内完成了本来需要四十七天的自然充能。
而在雾气深处，姜宁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鬼手的身后。
归零领域的冷却时间还在走，但他已经不需要了。
因为他面前这个六星巅峰的卡师，此刻灵力回路被归零震荡尚未恢复，两张主卡被强制冷却，剩下四张卡牌的能量全部倾泻在了千刃风暴上——
说白了，他现在和一个血量见底、技能全在冷却的战士没什么区别。
而姜宁的三尺之内，超凡无效。
三秒之后，超凡重新生效。
但三秒已经够了。
姜宁的前手摆拳精准地命中了鬼手的肝区，那种仿佛内脏被捏碎的剧痛让鬼手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他的意识在剧痛中渐渐模糊。失去意识前，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姜宁在他耳边说的——
“回去告诉楚寒衣，他的因果禁制，对我无效。”
“还有——让他亲自来。”
雾气渐渐散去。
姜宁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发红的拳头。赵三从门口探出头，手里还举着那张已经重新耗尽能量的雾隐术卡牌，双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他真是六星？”
“六星巅峰。”姜宁蹲下来翻了翻鬼手的衣襟，从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块令牌——和内门弟子的腰牌不同，这块令牌是纯黑色的，上面只刻着一个字：暗。
“内门暗部。”姜宁将令牌收好，“楚寒衣的私人武装，不属于宗门正式编制。难怪他敢派人来我，暗部做事不留记录。”
“那他还会再派人来吗？”
“短期内不会。”姜宁站起身，望向内门方向，“六星巅峰被我打成这样，他的情报网会把这个消息传遍整个暗部。在摸清我的底牌之前，不会再有人轻易出手。”
“那长期呢？”
“长期——”姜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关节处因为刚才那一拳已经破皮流血，“他只有一个选择。亲自来。”
寅时的最后一刻，主峰方向的护山大阵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新一天的灵力脉动开始了。
【归零领域冷却已结束，可以再次使用。】
【序列等级经验值更新。当前进度：零星学徒——89%。预计再完成一次实战即可晋升一星学徒。】
晨光从碎裂的屋顶横梁缝隙中洒下来，照在姜宁身上。
他将短刀重新回腰间，朝屋里走去。
“把屋顶修一修。”他对赵三说，“然后补一觉。天亮之后，我要去一趟外门藏书阁。”
“去什么？”
“查三年前苏牧尘的入学档案。”姜宁在门口停了一下，“如果顾临渊说的是真的——苏牧尘觉醒当就拿到了八星卡牌——那么他死的时候，那张八星卡牌去了哪里？”
赵三愣在原地。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姜宁想过。而且他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和楚寒衣因果卡上的扭曲人形有关，和三年前那场灭口有关，也和段天衍为什么只剩三年寿命有关。
一切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天枢问心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