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天枢峰正殿时，暮色已经漫过了整座山峦。
姜宁在殿外等了片刻，没有等到赵三。倒是等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周白鹭。
她从侧门绕出来，白衣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像一柄刚从剑鞘里抽出来的刀。她走到姜宁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审视标本的目光看着他。
姜宁没动。他前世做实验的时候，导师也经常用这种眼神看他养的细胞——好奇、戒备、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你是第二个让宗主收徒的人。”周白鹭开口了，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冷，“第一个是三年前的苏牧尘。”
苏牧尘。姜宁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现在在哪？”
“死了。”周白鹭的语气像是在陈述天气，“入门第四十七天，死在内门训练场。官方说法是走火入魔，卡牌序列反噬。”
“非官方的说法呢？”
周白鹭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楚寒衣在苏牧尘死的那天晚上，从四星连破两阶升到了六星。”
然后她就走了，白色身影很快被暮色吞没。
姜宁站在原地，把这句信息量极大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三遍。楚寒衣升阶的时间和苏牧尘的死重叠——同时，系统显示楚寒衣对他产生了来路不明的意——以及，楚寒衣头顶那张主卡牌的图案，他总觉得在哪见过。
就是那个扭曲的人形。
和赵三那张因果卡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山道上的人渐渐少了，姜宁独自朝外门方向走去。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山路两侧的石灯自动亮起，发出幽微的白光，据赵三说这是宗门的大型幻卡在维持——照明术，一星，青云宗最基础的基础设施，连外门扫地的杂役都能激活。
但今天的灯光好像不太对劲。
姜宁停下了脚步。
他注意到自己已经走过的那段路上，八盏石灯的位置和他上山时完全一致。开在山壁上的那丛野杜鹃，颜色、形状、甚至花瓣上的露珠数量，都和上山时一模一样。
【幻卡·镜像回路，五星。效果：在固定的空间内制造循环场景，被困者若无法识破幻象锚点，将永远在同一段路上来回行走。施术者距离：五十丈内。】
姜宁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五星幻卡。对付一个零星学徒，用五星幻卡。
这不是试探，这是要把他困死在山上。外门和内门之间的距离太远，这条山路夜间几乎没有人经过。如果他被困到天亮，不会有人发现，但会因为“夜不归宿违反门规”被执法队记上一笔——而就在今天早上，顾临渊才带人来查过他的底。
一环扣一环，手法净利落。
“五十丈内。”姜宁站在路中央，双手在袖子里，像是在自言自语，“五星幻卡的施术范围是五十丈，你在五十丈的圆周上任何一个点都有可能。但你要维持镜像回路持续运转，就不能离得太远——因为幻卡的灵力衰减和距离的平方成正比。”
他没有提高音量，语气平静得像在做课堂展示。
“所以你在三十丈到五十丈之间的环形区域内。而这片区域里，能的地方只有三个：东边的石亭、西边的老松树后、北边的废弃炼丹炉。石亭太开阔，老松树太容易被风吹动，剩下的只有炼丹炉。”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山道右侧那片黑松林中的某个方向。
“出来吧。”
松林里安静了三个呼吸。
然后，一个人影从废弃炼丹炉后面慢慢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内门弟子的服饰，口绣着四颗银星——四星卡师。他的脸很普通，属于那种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但此刻这张脸上的表情却极不平静。
“你怎么可能——”
“我怎么可能是吧？”姜宁替他把话说完了，“镜像回路确实很精妙，场景复刻得近乎完美。但你忘了一个变量。”
“什么变量？”
“风的方向。”姜宁指了指山道两侧的石灯，“上山的时候刮的是东风，灯焰往西偏。刚才我走到第二盏灯的时候，风停了。但你复刻的场景里，灯焰还在往西偏。外界的变量已经变了，幻象里的变量还停留在原地——这就是你的锚点。”
那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有意思，真有意思。一个零星学徒，看穿了五星幻卡的锚点。”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冰冷，“但你觉得看穿了就能破开吗？就算找到锚点，没有足够的灵力冲击，你也破不了五星幻卡的闭环结构。”
“谁说我要破它？”
姜宁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双在暮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淡淡的光。
那人虽然面上还很镇定，但右手的食指已经微微勾了起来——那是即将祭出第二张卡牌的前兆动作。对于一个四星卡师来说，用幻卡困不住对手，下一步就是直接用法术攻击。
“我没时间陪你玩。”姜宁说。
然后他动了。
不是攻击，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
但就是这一步，让那个内门弟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第二张卡牌——那张蓄势待发的三星术卡——在姜宁踏入三步范围的刹那，忽然失去了所有光芒。就像一盏被掐灭的灯，从卡牌正中心开始黯淡，然后蔓延到四周的铭文，最后连卡牌本体都变得灰暗了。
与此同时，那条被幻卡镜像回路笼罩着的山道，毫无预兆地开始碎裂。不是真实的碎裂——那些幻象就像一面被石子击中的镜子，从中心开始四分五裂，然后化为无数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幻卡被强制解除的同时，松林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那个内门弟子捂着口后退了两步——他的主卡牌被强制归零带来的反噬，远比幻象被破要严重十倍。
但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
因为姜宁已经站在了他面前，距离他不到三尺。
而这个距离，恰好是归零领域覆盖的范围。
四星卡师，和零星学徒。
天壤之别。
但现在，这片天被归零了。
“你的感应没错——我的卡牌确实被动失效了。你的幻卡、法术、甚至体内的灵力回路，在特定范围内都会失效。虽然只有很短的时间。”姜宁的声音很轻，“不过我还有拳头。”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出口。
姜宁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
那一拳精准得令人发指——正中下颌骨侧面，拳峰略偏上，恰好避开最坚硬的颧骨。标准的搏击落点，瞬间将人的平衡感打得分崩离析。内门弟子整个人腾空飞起，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松树上，震落一树松针，然后像一滩烂泥似的顺着树滑落在地。
他没有昏过去，但已经短暂的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姜宁在他面前蹲下来，从对方腰间翻出了内门弟子的令牌。
“林远。内门玄武阁，四星卡师。”他念出令牌上的信息，然后把令牌收回袖口，看着地上半昏迷的人，“林师兄，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
“是楚寒衣派你来的吗？”
林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想否认，但下颌骨上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连撒谎的力气都没有。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第二个问题。”姜宁的声音依然很平静，“楚寒衣也有一张因果卡，对不对？卡面上是扭曲的人形，银白色底纹。和他卡面相同图案的人，他是不是都会格外关注？”
林远的眼睛骤然瞪大。他剧烈地摇头，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不是因为否认，而是因为恐惧。那种恐惧是发自骨髓的，比刚才被一拳打倒时的恐惧要深沉得多。
他在怕的不是姜宁。
是那个名字。
“行了，我不问了。”姜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松针，“回去告诉楚寒衣——下次派人来，至少要六星以上。四星的，不够看。”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再帮我带句话。”
他回过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嚣张或得意，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平静。
“问他一个问题——三年前死的那个人，临死前看他的最后一眼，是什么表情。”
林远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姜宁没有再回头。
他穿过渐渐消散的幻象碎片，沿着山道大步朝外门走去。
袖子里，那张黑色的卡牌微微发烫。卡面上的无穷符号中，一行新的金字正在缓缓浮现——
【归零领域使用次数：1。本次实战评估：S。技能熟练度提升。当前剩余冷却时间：十一个时辰。】
【提示：检测到宿主与“扭曲人形因果卡”持有者首次发生间接接触。支线线索“三年前的灭口”已解锁。该线索与主线因果闭环“天枢问心阵”可能存在交叉。建议优先调查。】
而在松林深处，林远终于挣扎着爬了起来。他靠在树上剧烈地喘息着，左脸颊肿胀发紫，下颌骨传来的钝痛让他每呼吸一次都像在吞刀片，而比这个更让他恐惧的，是那个少年最后的那个问题。
三年前死的那个人，临死前看楚寒衣的最后一眼。
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在宗门里是一个不能提的秘密，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被种下了因果禁制，连他自己都只能在噩梦里想起那些片段。
那个叫姜宁的新生，到底是谁？
夜风穿过松林，吹得满地松针沙沙作响。
远处的外门丁字院方向，一点微弱的灯火亮了起来。
姜宁回到十八号房的时候，发现赵三正蹲在门口，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你怎么才回来！”赵三几乎是跳起来的，“我等了两个时辰，眼看着天黑都没见你下山，还以为你——”
“被扣在天枢峰了。”姜宁接过话头，没有提刚才的事，“你怎么不在殿外等我？”
“我等了！”赵三的声音里带着委屈，“但是半个时辰前，有个戴面具的执法队来传令，说外门发生了案，所有在册学徒必须在半个时辰内回到各自院舍接受排查。我要是不走，就得吃处分。”
姜宁的眉头微微一皱。
排查案？
他前脚被幻卡困在山上，后脚外门就开始排查。时间卡得太巧了——就像有人算准了他被困的时间，要确保没人留在天枢峰附近接应他。
“纸条上写的什么？”
赵三把纸条递给他：“你刚走没一会儿，就有人把这纸条塞到你门缝里了。我没敢看。”
姜宁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有力：
“楚寒衣在门外等你。——G”
“G？”赵三凑过来看了一眼，“顾？”
顾临渊。
外门执法队第三小队队长。今天早上才刚刚放过他一马的人。现在又塞纸条给他报信。
“他为什么要帮你？”赵三不解地问。
姜宁没有回答。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桌上的水碗里。纸团遇水即化，墨迹散开，像一缕黑色的烟。
“三天后找我。”他看着碗里消散的墨迹，若有所思，“明天太阳升起之前，这个破房子不会太平。”
“那你打算怎么办？”
姜宁在他那贫瘠得家徒四壁的房间里环顾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桌上那张被碗底压着的、空白的入门新生手册上。
然后他笑了一下。
“还能怎么办。”
他从怀里取出那张黑色的卡牌，放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无穷符号在昏暗中缓缓旋转，像一只正在苏醒的兽。
“我在实验室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数据没跑过，什么图表没画过。但你知道导师教给我最重要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赵三摇了摇头。
姜宁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算不上冷，却让人后背发凉。
“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他把那张入学手册翻到空白页，从袖中摸出一炭笔，低头写下了第一行字。
一串赵三完全看不懂的数学公式。
远处的天枢峰上，那道超越九品的金光再度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