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赵三蹲在门口,一边放风一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姜宁已经在桌前坐了小半个时辰,手边的入学手册翻过了七八页,每一页都写满了他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公式。那些符号有的像是弯弯绕绕的蝌蚪,有的像是被压扁的蛛网,还有的脆就是一连串鬼画符,中间偶尔夹杂几个他认识的数字。
“你在写什么?”赵三终于忍不住问。
“准备工作。”姜宁头也不抬,笔尖继续游走,“楚寒衣是内门首席弟子,七星卡尊。我现在是零星学徒。假设他要我,我有什么办法能活下来?”
赵三认真地想了一下:“跑?”
“跑不掉。七星卡尊的追踪范围是三里起步。”
“躲?”
“他有因果卡,能追踪因果线索。只要我和他之间产生过交集,因果线就断不了。”
“那……投降?”
姜宁终于抬起头,看了赵三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责备,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赵三莫名觉得自己刚才说了一句极其愚蠢的话。
“在我的世界里有一句名言。”姜宁重新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公式,“投降输一半——但在这里,投降就是全输。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他将第七页写满,翻到第八页,开始画一个结构复杂的坐标图。横轴标注着“时间”,纵轴标注着“灵力波动幅值”。坐标图上有两条曲线——一条是从赵三那里借来的数据,代表标准四星卡师的灵力输出曲线;另一条是他今晚从林远身上实测到的数据。
两条曲线在波动幅值上相差了整整一个数量级,但它们的衰减趋势高度一致。更关键的是,两条曲线在特定时间点上的拐点位置,与主峰护山大阵的灵力脉动频率呈现出惊人的同步性。
“灵力输出和人体脉轮有关。”姜宁自言自语道,“人体脉轮受月引力影响,护山大阵也受月引力驱动。所以不管是四星还是七星,他们的灵力输出曲线在大尺度上都服从同一个外部节律。”
他在坐标图上画了一个圈,圈出了曲线上三个明显的低谷位置。
寅时、午时、戌时。
“这三个时间点,是所有修者的灵力输出都会出现短暂衰减的时刻。衰减幅度约占总输出的百分之七到百分之十二,持续时间大约五到八息。”
赵三挠了挠头:“你研究了半天,就算出来这个?宗门里连外门弟子都知道,午时阳气最盛、子时阴气最盛,修者状态会起伏……”
“不一样。”姜宁打断他,“你说的是常识,我算的是精确值。常识只能告诉你趋势,精确值能告诉你——今晚戌时三刻,楚寒衣的灵力会降到多少。以及,那个低谷恰好和我的归零领域冷却重置时间重叠。”
他把笔搁下,将写满公式的几页纸折好塞进怀里。
“所以?”赵三还是没完全懂。
“所以如果楚寒衣今晚来我,他大概率会选子时——夜深人静、外门防备最松的时候。但他不知道的是,子时虽然是阴气最盛的时刻,却不属于那三个灵力衰减期。他如果在子时动手,我的归零领域就正好赶不上冷却完毕。但如果我能把他的动手时间拖到寅时——”
“你的技能刚好刷新,他的灵力正好衰减。”赵三终于跟上了思路,眼睛瞪得溜圆,“你从回屋到现在,一直在算这个?”
“不止算这个。”姜宁站起身,走到窗边揭开兽皮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月色正明,丁字院里一片寂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安静得不像有事要发生的样子。
但他知道这种安静往往是假的。
“我还要推算另一件事——顾临渊为什么帮我。”
“他不是给你塞纸条了吗?”
“塞纸条不一定代表帮。也可能是另一张网。”姜宁放下兽皮,转身靠在墙上,“你想想看,今天早上他来查洞,明明看穿了我的卡牌有问题,却没有揭穿。晚上又送纸条说楚寒衣在等我。如果他真心帮我,为什么不直接出现?如果他不真心,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赵三被问住了。他的脑子从没处理过这么复杂的弯弯绕绕,一时间只觉得脑仁疼。
“也许……他欠了楚寒衣什么东西?”
“更可能的是他想通过我钓出什么东西。”姜宁说,“顾临渊是外门排名第七的天才,五星卡师。他的主卡牌叫‘三尺寒霜’,冰系术卡,同阶无敌。但他甘愿窝在外门当一个执法队小队长——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赵三摇头。
“因为他也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跨过内门那道门槛的机会。而三年前那桩悬案,恰好是打开内门秘密的钥匙。”
姜宁的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的走路声。那脚步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的声音比猫还轻,如果不是姜宁一直在全神贯注地等,本不可能听到。
赵三也听到了,脸色刷地变了。
姜宁竖起一手指,示意他噤声。然后他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月色下,一道修长的影子正不疾不徐地朝十八号房走来。那人没有隐藏身形的意思,脚步虽然轻,姿态却很松弛,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悠闲。
不是楚寒衣。楚寒衣今晚刚被他正面挑衅过,如果要来,不会是一个人,也不会这么慢。
门外的人走到房前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姜师弟,还没睡?”
顾临渊的声音。
姜宁打开门。月光照在顾临渊身上,他还是穿着那身青色执法服,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里不是火苗,而是悬浮着一颗发着暖黄色光芒的珠子。他的神情轻松得像是在散步时偶遇了邻居。
“顾师兄深夜来访,有何贵?”
“外门刚排查完案,听说丁字院有一间房的弟子还没回来,我来确认一下。”顾临渊说着,目光越过姜宁,在屋内扫了一圈,“看来你已经回来了。还带了个客人?”
赵三缩在角落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存在。
“赵三是我朋友,今晚在我这借宿。不违反门规吧?”
“当然不违反。”顾临渊笑了笑,“不过说到门规——今晚半山腰发生了一点小状况。有人报告说在松林里发现了昏迷的内门弟子林远。林远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肯说,但执法队在现场检测到了两种卡牌波动的残留。”
他顿了顿,看着姜宁:“一种很弱,像是零星。另一种极强。强度虽然不高,但波动的性质——据在场的鉴定师说,超出了他们数据库中所有已知卡牌的范畴。”
姜宁面不改色:“是吗?那可真是奇怪。我一个杂纹劣等卡牌的废物新生,怎么会有本事招惹内门弟子。”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顾临渊的笑容不变,但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所以我来亲自问一下——姜师弟今晚戌时到亥时之间,人在哪里?”
“在屋里写作业。”姜宁指了指桌上那本摊开的入学手册,“宗门发的入门教程,我正在补习。”
顾临渊走进屋子,踱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手册。手册正翻到第三章“卡牌序列基础理论”,页面上确实有姜宁刚才写下的笔记——当然,真正重要的那几页已经被他撕下来塞进怀里了,留在手册上的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段落摘抄。
“勤学苦读,难得。”顾临渊合上手册,意味深长地说,“不过姜师弟,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师兄请讲。”
“青云宗外门,每年入学的弟子大概有三百多人。其中能活过第一年的,不到一半。”顾临渊的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里的分量一分不少,“死因五花八门——训练事故、走火入魔、山间遇险、不知所踪。但所有死亡的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转过身,看着姜宁的眼睛:“他们都在不经意间,卷进了某些不该他们知道的事。”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姜宁忽然笑了。那不是讨好或紧张的笑,而是一种——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对手的笑。
“顾师兄,我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
“你今天早上放我一马,不是因为你心善。是因为你在赵三身上看到了被封印的因果卡。”姜宁的声音不紧不慢,“那张卡是‘沉默的共犯’,和楚寒衣的因果卡是同一源头。你在追查这条线索,所以你需要一个能撬开这个秘密的人。”
顾临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
“你晚上给我塞纸条,也不是为了救我。”姜宁继续说,“你知道楚寒衣今晚会让人半路堵我,你想看看我能不能活着回来。如果我活着回来,说明我有资格成为你撬开秘密的工具。如果我死了——一个杂牌废物死了也就死了,不值得可惜。”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赵三缩在墙角,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顾临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这笑声比刚才所有的笑都真实,真实到带着几分自嘲。
“好吧,被你看穿了。”他把灯笼放在桌上,在姜宁对面坐了下来,“既然你连这个都看穿了,那我也没必要绕弯子。三年前那桩悬案,死的人叫苏牧尘。他是青云宗三千年历史上唯一一个在觉醒当就拿到八星卡牌的天才。宗主收他为亲传弟子,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是下一任宗主的不二人选。”
“然后他死了。”
“对。死在内门训练场,官方结论是走火入魔,卡牌序列反噬。”顾临渊的眼中闪过一丝阴影,“但我当时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我看到苏牧尘的尸体时,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不是痛苦或恐惧——是震惊。”
“震惊什么?”
“震惊地看着他的人。”顾临渊一字一顿,“而当时训练场里只有三个人——苏牧尘本人,执法堂一位长老,还有他的同门师兄楚寒衣。”
沉默像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房间。
“执法堂长老在第二天就对外宣布了调查结论,所有证据都被封存。我没有资格碰那个案卷,但我知道一件事——苏牧尘死后,楚寒衣从四星连破两阶升到六星。他的主卡牌,原本是五星术卡,但之后就变成了一张我以前从未见过的因果卡。卡面上是一个扭曲的人形。”
姜宁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当时只是外门的执法队,怎么会是第一个到现场的?”
“问得好。”顾临渊站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张卡牌放在桌上。卡面上银光流转,图案赫然是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和赵三那张因果卡一模一样的图案。
赵三猛地站了起来,脸色惨白。
姜宁的目光在两张卡牌之间来回扫视,大脑飞速运转。
【检测到第二张“扭曲人形因果卡”。持卡人:顾临渊。与赵三因果卡同源。与楚寒衣因果卡同源。因果线索交叉,共同指向三年前悬案核心。】
系统提示适时浮现。
“我没有因果禁制。”顾临渊看着姜宁,“因为我到现场的时间太早,禁制还没落下。但我也没有证据。三年了,我查了所有能查的线索,最终只找到两个同样背负这张因果卡的人——一个是赵三,一个是你今天见到的林远。他们都被种了因果禁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找证据?”
“不。”顾临渊摇了摇头,“证据已经不重要了。三年过去,该销毁的都销毁了。我现在想要的是——一个能让楚寒衣亲口承认的机会。”
他走到门口,提起那盏纸灯笼。
“天枢问心阵。”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但姜宁瞬间就明白了。
天枢问心阵,青云宗历代宗主才有资格进入的圣地。段天衍说那里面藏着关于这个世界真相的因果。如果三年前的悬案和那种扭曲的人形因果卡有关,那么真相很可能也指向同一个方向——卡牌序列的本源、超越九星的存在、以及为什么有人能通过死同门来吞噬对方的力量。
“一个月后,我入阵。”姜宁说。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顾临渊跨出门槛,背对着他,“姜宁,我选择站在你这边,不是因为你好利用,而是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少,看穿的却比我想象的多。一个月后,如果你真的能在天枢问心阵里活下来——”
他回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一向从容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认真。
“我也许会把那张因果卡亲手交给你。”
灯笼的光芒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丁字院尽头的拐角处。
赵三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他……他也是那种卡牌的持有者?”
“不止持有。”姜宁关上房门,眼神微沉,“他应该是整个青云宗里,唯一一个没有被种下因果禁制的人。楚寒衣当年没有封住他的嘴——这才是楚寒衣最害怕的事。”
他走回桌前,将那本入学手册翻到最后几页空白处,提起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第一个圈里写上“楚寒衣”,第二个圈里写上“顾临渊”,第三个圈写上了“苏牧尘”。然后他在这三个圈之间连上线,又从每个圈向外延伸出一条线,汇聚到一个巨大的空白处。
他在空白处打了一个问号。
“这个世界的人太蠢了。”他看着纸上的问号喃喃自语,“以为因果禁制能封住所有人的嘴,就能把真相永远埋掉。”
“他们不懂一个最基本的数学原理。”
他提起笔,在问号旁边写下一个词——
卡牌序列的本源逻辑。
“任何封闭系统,内部矛盾迟早会爆发。封得越死,爆得越猛。”
写完这句话,他将纸折好塞进怀里,和那几页公式放在一起。
窗外,月已西斜。
距离寅时,还有不到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