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外面的嘈杂声渐渐远去。
那些原本围观看热闹的村民,此刻就像是见了猫的耗子,不仅跑得一二净,甚至还有几个胆子大些的,顺手把晕死在泥水里的王瞎子和他那两个吓破胆的混混手下给拖走了。
没人敢在林家这扇破旧的木门前多逗留一秒。那个随手能扔出“蓝色雷电”和漫天红色外国钞票的林家少爷,在他们贫瘠的认知里,已经和海神龙王画上了等号。
“吱呀。”
林舟将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敬畏与窥探的视线。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清晨的阳光终于彻底驱散了海边的薄雾,照在这方狭小的天地里。
陈阿虎像一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他那张常年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知所措。他的衣服上沾满了污泥,刚才为了保护木门,背上挨了王瞎子好几脚,隐隐作痛。但他本顾不上这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舟挺拔的背影,眼神中交织着陌生、敬畏,还有一种不敢戳破的梦幻感。
“阿舟……不,林、林少爷,我……”陈阿虎结结巴巴地开口,那双长满老茧的大手在满是泥巴的裤腿上不安地搓着。
“叫什么林少爷,脑子被王瞎子踢坏了?”
林舟转过身,眉头微皱,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悦。他径直走到陈阿虎面前,没有嫌弃对方身上的恶臭和泥污,伸手一把揪住阿虎的衣领,将他拉进了土屋。
屋内昏暗,但桌子上那盏煤油灯还在顽强地跳动。
林舟脱下那件价值不菲的深灰色呢子大衣,随意地搭在残破的椅背上,露出里面雪白的纯棉衬衫。接着,他像变戏法一样,从阴影里的一个黑色战术背包中,掏出了一用透明塑料薄膜封装的棉签。
“把上衣脱了,转过去。”林舟命令道。
“啊?哦!”陈阿虎下意识地服从,笨拙地脱下那件满是补丁的粗布短衫。宽厚的脊背上,赫然印着几个青紫色的脚印,有几处甚至擦破了皮,渗着血丝。
林舟折断棉签的一头,里面储存的现代高碘伏瞬间流向另一头的棉花。他用这沾满棕色药液的棉签,在阿虎背上的擦伤处涂抹起来。
“嘶——”冰凉刺骨的消毒药水接触到伤口,让陈阿虎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更震惊的是,这种药水涂上去之后,除了短暂的刺痛,竟然瞬间带来一种清凉的舒爽感,比村里赤脚医生用的那种刺鼻的红药水不知道好用了多少倍。
“阿舟,你这几年……到底去哪儿了?村里人都说你读大学读傻了,可你现在……”陈阿虎感受着背后的清凉,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林舟将用完的棉签扔在地上,从桌上拿过那包中华烟,抽出一扔给阿虎,自己也点上一。
“我说我去了南洋,发了笔横财,顺便学了点西洋的戏法,你信吗?”林舟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深邃得让人捉摸不透。
陈阿虎笨拙地接住那带有金色过滤嘴的香烟,放在鼻尖深深地闻了一口,那股醇厚的烤烟香味瞬间让他浑身一颤。他重重地点头:“我信!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就在这时,一阵响亮而绵长的“咕噜”声,在安静的土屋内突兀地响起。
陈阿虎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尴尬地捂住瘪的肚子。那两块原本用来垫肚子的野地瓜,早就被王瞎子踩烂在泥水里了。算起来,他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一粒米了。
林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掐灭了烟头,转身走向墙角那几个没有拆封的纸箱。
“坐下。我说过,今天带你吃肉。”
在这个连一滴香油都要掰成八瓣来用的1980年沿海贫困村,吃肉,是一个无比神圣且奢侈的词汇。逢年过节,生产队一头两百斤的瘦猪,几百号人分,每家能分到半斤带着厚厚肥膘的猪肉,就足够一家老小欢天喜地地熬上一锅飘着油星子的白菜汤,喝上三天三夜。
什么是好肉? 在阿虎的认知里,那就是白花花、颤巍巍,咬一口能顺着嘴角流出荤油的大肥肉。
林舟从纸箱里拿出了两个沉甸甸的军工品质“红烧猪肉罐头”,放在了那张摇摇欲坠的四方桌上。
墨绿色的烤漆铁皮在煤油灯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上面印着清晰的现代出厂期,但在这昏暗的屋子里,阿虎本不认字,他只知道,这个铁疙瘩看起来十分精贵,绝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物件。
“这是南洋货,西洋军队里当官的才吃得上的好东西。”
林舟随口编造着来历,然后食指扣住那枚现代工业设计的金属易拉环。
“咔哒”一声脆响。
手指用力向后一扯,“嗤——”的一声,密封的罐头盖被彻底拉开。
那一瞬间,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又像是一颗重磅的味觉炸弹在这间狭小的土屋里直接引爆!
那是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浓郁到了无法化开的绝顶脂香。
现代军工级别的红烧肉罐头,选用的是最顶级的五花肉,经过现代高压锅炉的长时间炖煮,配合着酱油、冰糖、八角、桂皮等十几种现代香料的精心配比,其散发出的香气,对一个长期缺乏油脂摄入的1980年人体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味觉屠!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海风的咸腥,而是浓稠醇厚的红烧肉汁的味道。
“咕咚。” 陈阿虎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口水声。他的双眼在一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死死盯着那个敞开的铁罐。
在微弱的光线下,罐头里铺满了一层凝固的、琥珀色的肉冻。在肉冻下方,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红烧猪肉块。每一块肉都大得惊人,足有半个拳头大小。
“吃吧。用手抓。”林舟将罐头推到阿虎面前,自己则打开了另外一罐。
陈阿虎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他不敢相信,这种比梦里还要香上百倍的东西,竟然真的是给自己吃的。他伸出粗糙的大手,两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入罐头中,捏住了一块最大的五花肉。
肉块太软烂了,稍一用力,肥肉和瘦肉的纹理就仿佛要散开一般。
他将那块肉送入口中。
轰! 当那块满载着现代工业调味精华和丰富动物脂肪的红烧肉接触到味蕾的刹那,陈阿虎的灵魂仿佛都被抽离了躯壳。
肥肉入口即化,本不需要咀嚼,浓郁的荤油混合着香甜的酱汁直接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滑入那瘪的胃袋,带来一种仿佛要燃烧起来的满足感。而瘦肉部分则吸饱了汤汁,肉质细腻得让人想把舌头都一起吞下去。
“好吃……太好吃了……”
陈阿虎的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泪水混合着嘴角的油渍流了下来。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过年时的一碗放了猪油的白米饭,但那和眼前的红烧肉相比,简直就像是猪食。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像一头饿了十天的野狼,疯狂地将罐头里的肉块往嘴里塞。连那些凝固的肉冻都没有放过,直接用手指刮净,贪婪地吮吸着。
不到两分钟,整整一斤重的纯肉罐头,就被他消灭得净净。
但就在他准备去舔罐头底部的最后一点肉汁时,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陈阿虎猛地抬起头,嘴唇发颤,眼神中闪过一丝强烈的懊悔和自责。他看着自己满是油污的双手,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桌子上。
“我真该死……我怎么全吃光了……小青还在家里发着高烧,两天没吃过一口东西了,我真该死啊!”
陈阿虎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他的妹妹小青,昨天淋了雨,连夜发起高烧,村里的赤脚医生束手无策,让他准备后事。他今天早上拼死护着那两个野地瓜,就是想煮点汤给妹妹续命的。可现在,面对这种绝世美味,他竟然只顾着自己吃,把妹妹全忘了。
林舟安静地看着陈阿虎自责崩溃的模样,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正是他看中阿虎的原因。这个汉子虽然憨厚,但骨子里重情重义,在金钱和食物面前依然能守住人性的底线。在这个乱世即将来临的年代,只有这样的人,才配成为他将后背托付的死忠。
“啪。”
林舟从一旁的箱子里,一连拿出了三个崭新的红烧肉罐头,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带回去,给小青补补身子。”林舟淡淡地说道。
陈阿虎愣住了,他看着那三个足以让全村人为了它打破头的肉罐头,连连摆手:“不,不行!林少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我吃了一个已经是折寿了,这些……”
“闭嘴。”
林舟冷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接着,他将手伸进呢子大衣的口袋,拿出了一个用白色纸包包着的东西。
打开纸包,里面躺着两粒现代药房里最常见的红黄双色阿莫西林胶囊,以及两粒白色的对乙酰氨基酚退烧片。
在1980年,青霉素还是需要做皮试、的精贵药物,普通老百姓本接触不到这种高效口服抗生素。
“这是南洋的特效药。”林舟将药片推到阿虎面前,声音低沉而有力,“红黄胶囊消炎,白色药片退烧。拿回去给小青温水服下。我保证,今晚她的烧就会退,明天就能下床走路。”
陈阿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四粒造型奇特的药丸。在这个年代,这种有着鲜艳颜色的塑料胶囊,看起来就像是某种传说中的仙丹。
他毫不怀疑林舟的话。毕竟,连能发出太阳光的手电筒和能让人抽搐吐白沫的电火花都有了,这南洋的仙药,肯定也能救他妹妹的命。
“噗通!”
陈阿虎没有去拿药,而是双膝猛地一弯,重重地跪在了那满是泥灰的土地上。
他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但他知道,这四粒药,加上那三个肉罐头,买他这条命,绰绰有余。
“林少爷……”陈阿虎的声音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阿虎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从今天起,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去人,我绝不皱一下眉头!只要能保住我妹妹,以后我陈阿虎就是林少爷手里最快的一把刀!”
说着,他猛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击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林舟没有躲避,生生受了这一拜。 他知道,在这个荒蛮的年代,不需要什么平等的雇佣合同,恩威并施,才是最牢固的契约。
他站起身,走到阿虎面前,弯腰将他扶了起来。将那四粒药丸和三个肉罐头塞进阿虎的怀里。
“这是我付给你的第一笔工资。”林舟拍了拍阿虎宽阔的肩膀,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那片波澜壮阔的大海。
“回去把小青安顿好。今晚十二点,带着你家那艘小舢板,到村口等我。”
林舟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弧度。
“大少爷我,带你去海里,捡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