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下午三点。 江南市最大的综合水产批发市场。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氨水味、死鱼的腥臭味以及大型制冷设备运转时散发出的机油味。地面上永远覆盖着一层黏糊糊的黑水,重型卡车和三轮电动车在狭窄的过道里穿梭,喇叭声、叫骂声、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张喧嚣的现代都市浮世绘。
林舟走在这条脏乱的过道上。 他身上披着一件从巷口废弃衣物回收箱里随便扯出来的宽大旧风衣,堪堪遮住了里面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粗布短衫。他那双满是伤痕的脚踩在充满工业污水的水泥地上,每走一步,伤口都会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但他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初入现代社会的惶恐,只有猎人审视猎物时的冷静与锐利。
在他的右手中,提着一个刚从垃圾堆旁捡来的白色泡沫保温箱。
“老李,这批养殖的基围虾怎么死这么多?你这水温不对啊!” “别提了,这批饲料有问题,赶紧低价出了吧,不然全砸手里。” “哎哎哎,那个要饭的,滚一边去,别挡着老子的货车!”
一个满头大汗的装卸工推着一车冻带鱼从林舟身边擦肩而过,满脸嫌恶地呵斥了一句。
林舟没有理会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两侧那些巨大的玻璃水箱。里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各种人工养殖的海鲜:依靠抗生素催肥的石斑鱼、泡在化学药剂里保持活力的海虾、以及那些体态臃肿、毫无野生灵动感的所谓“大黄鱼”。
对于见识过1980年那片纯净、狂野的原始海洋的林舟来说,现代市场里的这些东西,简直就是工业流水线上的塑料玩具,毫无灵魂可言。
“真是暴殄天物。”林舟在心底冷笑。 他收回目光,按照前世记忆中的路线,径直向着批发市场最深处、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走去。
那里,是整个市场水最深、资金流动最庞大的灰色地带。
“老三水产”。 一块斑驳发黄的塑料招牌挂在一间阴暗的档口上方。与外面那些热火朝天的摊位不同,这里冷冷清清,门口连个招揽生意的伙计都没有,只摆着几个巨大的、水质清澈见底的恒温水族箱。
档口最里面,一张油腻的茶桌旁,坐着一个剔着寸头、脖子上挂着粗大金链子的中年男人。他正眉头紧锁地抽着中华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这人就是许老三。 江南市水产黑市里有名的“狠角色”,专门替那些非富即贵的顶级大佬搜罗稀罕的野生海货。只要东西真,他给钱比谁都痛快;但要是有人敢拿假货糊弄他,下场通常会十分凄惨。
“妈的,王总明晚要宴请京城来的贵客,点名要一条纯野生的大黄鱼撑场面。这都什么年代了,我去哪儿给他变去?那些近海网箱里半野生半养殖的货色,本糊弄不过去!”许老三烦躁地抓了一把寸头,将烟头狠狠按灭。
就在这时,一个高瘦、落魄的身影挡住了档口的光线。
许老三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穿着破旧风衣、浑身散发着海腥味和汗酸味的林舟,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要饭去外面要,今天老子心情不好,别在这儿碍眼!”许老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像在赶一只苍蝇。
林舟没有动。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那双幽深的眸子穿过昏暗的光线,直视着许老三的眼睛。虽然他现在饿得头晕眼花,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但前世那种执掌商业帝国、发号施令的上位者气场,却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许老三原本满是不屑的眼神猛地一顿。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看人极准。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打扮得像个乞丐,但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以及眼神中透出的那种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的淡漠,绝对不是一个普通流浪汉能拥有的。
“你……有事?”许老三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语气缓和了半分。
林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白色泡沫箱放在茶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听说你在找纯野生的大黄鱼?” 林舟的声音沙哑、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那种一辈子没吃过一颗人工饲料,在深海狂浪里搏长大的真货。”
许老三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个破旧的泡沫箱,眼神中闪过一丝怀疑、一丝贪婪,还有一丝无法抑制的期盼。
“兄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现在市面上敢说纯野生的,九成九都是洗澡蟹一样的假货。你要是拿那些网箱溜达鱼来消遣我,今天你可能走不出这条街。”许老三眯起眼睛,语气中透出森然的威胁。
“是不是假货,你这双眼睛如果还没瞎,自己看。”
林舟懒得废话,直接伸手,一把掀开了泡沫箱的盖子。
“唰——!”
在档口昏暗的光线下,当盖子被掀开的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刺眼的暗金色闪电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许老三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甚至忘记了呼吸,整个人像触电一般扑向桌子,双手撑在泡沫箱边缘,死死地盯着里面的东西。
在这个被林舟从系统保鲜仓里刚刚拿出来的泡沫箱里,静静地躺着一条体态完美的鱼。
太美了。 那是一种充满野性与生命力的原始之美。
这条大黄鱼的体型修长而流线,背部的青褐色如同最深沉的夜空,而腹部的橘黄色则像是燃烧的纯金。最让许老三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它的鳞片和鱼鳍。 没有一丝一毫的破损! 每一片鱼鳞都紧密地贴合在身体上,散发着金属般的质感。鳍和尾鳍尖锐、狭长,透着一股在深海狂流中锻炼出来的强韧,这是任何养殖网箱里都绝对无法培育出来的特征。
更可怕的是新鲜度。 鱼眼清澈得像两颗黑宝石,没有半点浑浊;腮盖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鲜血般猩红的鱼鳃。如果不是它此刻一动不动,许老三甚至觉得这东西下一秒就会从箱子里直接弹射出来!
“这……这不可能……” 许老三的声音完全颤抖了。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手指在那冰凉、充满弹性的鱼身上轻轻按压了一下。
肉质紧实,回弹迅速,带着一股纯粹得让人陶醉的海洋气息,没有半点饲料的腥臭味。
“纯野生……绝对是百分之百的纯野生!”许老三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猛地抬头看向林舟,眼神已经从刚才的警惕变成了彻底的疯狂和敬畏,“兄弟!这货……多重?”
“3.8公斤,也就是七斤六两。”林舟淡淡地开口,顺手将一张刚才在外面顺来的报纸盖在了鱼身上,隔绝了许老三贪婪的视线。
“七斤六两的纯野生大黄鱼……”许老三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大脑飞速运转。这种级别的东西,别说应付明晚的晚宴了,就算是拿到京城最顶级的拍卖行,也绝对是压轴出场的重器!
“兄弟,这货我收了!你开个价!”许老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商人的本能开始试探。
林舟拉过一张椅子,大刀阔斧地坐下,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他敲了敲桌面,声音冰冷:“我不开价,你报。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价格不合适,我盖上箱子就走。对街的王胖子,应该也很缺这种压箱底的硬通货。”
许老三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他知道,对面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不仅手里有绝世好货,而且对江南市的黑市格局了如指掌。
心理战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许老三咬了咬牙,伸出五手指:“五千!一斤五千!兄弟,这七斤六两,我给你凑个整,四十万!全款,现金,现在就拿走!”
四十万,在2026年虽然买不了一套房,但对于普通人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许老三满以为这个穷困潦倒的年轻人会被这笔巨款直接砸晕。
然而,林舟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抱泡沫箱。
“慢着!慢着!”许老三慌了,一把按住箱子,额头上冷汗直冒,“兄弟,有话好说!”
林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嘲弄:“许老三,你是在拿我当傻子,还是拿你自己当要饭的?上个月荣宝斋的内部春拍,一条三斤出头的野生大黄鱼,成交价是十八万!我这条将近八斤,品相完美,你给我报五千一斤?”
林舟猛地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强大的压迫感犹如实质般笼罩住许老三: “一万。一斤一万。七十六万,少一分都不卖。而且……”
林舟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他压低了声音,犹如恶魔在耳边的低语: “如果你吃得下,我这里……还有一条10.4斤的‘鱼王’。”
“轰——!”
许老三的脑子瞬间炸开了。 10.4斤的纯野生大黄鱼?! 那已经不是鱼了,那是建国以来都罕见的海洋神话!那是能让那些身价千亿的顶级富豪拉下脸面去争抢的绝世珍品!一旦这消息放出去,他的老三水产将彻底垄断整个江南省的顶级生鲜渠道!
“有!我吃得下!砸锅卖铁我也吃得下!” 许老三双眼赤红,犹如一个彻底输红了眼的赌徒。他猛地转身,冲进档口后面的内室。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一个隐藏在墙壁里的巨大保险柜被打开了。
五分钟后。 一个黑色的铝合金皮箱被重重地放在了茶桌上。
“啪嗒。” 箱扣弹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又一叠散发着油墨香味的红色百元大钞。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足以让任何普通人心脏骤停。
“这里是一百万现金。”许老三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林舟,“七十六万买这条。剩下二十四万,算是我交的定金。我要看那条10.4斤的鱼王!只要货真,价格你说了算!”
林舟看着那一箱子现金,那双经历过生死搏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他知道,这只是他在现代时空卷走的第一笔零花钱而已。
他没有拿出那条鱼王,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黑市里,露出一张底牌叫震慑,底牌全露叫找死。他需要利用这种悬念,把许老三彻底绑上自己的战车。
林舟面色平静地伸出手,“啪”的一声合上了那个装满百万现金的皮箱。
接着,在许老三震骇的目光中,他只是单手提着那个沉重的箱子,像提着一袋无关紧要的白菜一样,转身走向外面的现代都市。
“明晚这个时候,准备好五百万现金。我带鱼王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