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洵追元淳这件事,一开始没有人知道。甚至燕洵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发现自己每天批完奏折之后,会不自觉地绕一段路,经过元淳住的那间偏殿。不是每天都进去,有时候只是从门口经过,看一眼窗纸上映出的烛光,确认她还没睡,然后就走。太监总管德顺公公观察了三天,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您这是……散步?”燕洵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恼怒,没有尴尬,只有一种被看穿了但懒得否认的坦然。“朕在散步。不可以吗?”“可以可以可以。”德顺公公连连点头,往后退了十步。
燕洵继续散步。
元淳住在偏殿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妥协。按规矩,前朝公主没有资格住在皇宫里,更不用说住在皇帝的寝殿旁边。但燕洵说“偏殿空着也是空着”,大臣们说“不合礼制”,燕洵说“那朕把偏殿拆了,她住朕的寝殿”,大臣们沉默了。元淳就这样住进了偏殿。燕洵的寝殿在左,她的偏殿在右,中间隔着一道月亮门,门上有帘,帘子是竹编的,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响声。燕洵从前不喜欢这个声音,觉得吵。现在他喜欢了,因为听到这个声音就意味着起风了,而起风了就意味着他有一个理由可以过去看看——风太大了,帘子会不会被吹坏?帘子没坏,但他去了。这是燕洵的追法。他从来不说“我来看看你”,他说“帘子会不会被吹坏”。元淳第一次听到这个理由的时候,正在偏殿里喝茶。她放下茶杯,看着站在门口、穿着龙袍、一脸正经的燕洵,说了两个字:“没坏。”“朕看到了。”燕洵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元淳也没有请他进来。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中间的空气里飘着茶香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很笨拙的东西。沉默了很久,燕洵转身走了。德顺公公跟在后面,小碎步跑得飞快,心里在想:陛下啊,您倒是进去坐坐啊。他没敢说出口,因为他只是个太监。
第二天,燕洵又来了。这一次的理由是“偏殿的屋顶有没有漏水”。前两天下了一场雨,不大不小,刚好够让这个理由听起来像是真的。元淳正在窗边看书——一本燕洵让人送来的《山海经》,她觉得里面的怪物比外星人可爱多了。她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燕洵,他的龙袍下摆沾了一点泥,鞋底还湿着,明显是从前朝直接过来的。“屋顶没漏水。”“朕确认一下。”“你确认了。”“朕确认了。”燕洵站在门口,确认完屋顶有没有漏水之后,没有走。他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元淳手里的《山海经》,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句:“那本书好看吗?”“好看。”“哪里好看?”“里面的怪物不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燕洵沉默了一会儿。“长安城也没有怪物。”元淳看着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长安城有。最大的那个怪物叫孤独,叫背叛,叫所有的爱都是假的。但她没有说,因为她已经不那么想了。或者,她正在学习不那么想。
燕洵在门槛上站了太久,久到他的影子从门口斜进来,慢悠悠地爬过地板,爬到元淳的脚边,像一只不敢靠近的、很乖的狗。元淳低头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说:“你进来坐吧。”
燕洵进去了。这是燕洵第一次走进元淳的偏殿。他坐在椅子上——不是随便选的椅子,是离元淳最远的那一把,远到两个人之间可以再摆下一张桌子。德顺公公在旁边急得直挤眼,但燕洵觉得这个距离刚刚好。不远到听不清她说话,不近到让她觉得被冒犯。
元淳给他倒了杯茶。燕洵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他让人送来的,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整个大燕只有三斤,两斤在国库,一斤在元淳的偏殿。元淳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这个茶很好喝,比她在21世纪喝到的任何饮料都好喝。燕洵知道她知道茶好喝就够了。
他们没有聊什么重要的事。元淳说《山海经》里有一种鸟,四个翅膀,三只脚,叫起来像在唱歌。燕洵说大燕没有这种鸟。元淳说当然没有,这是书里的。燕洵说他知道,他只是想说大燕没有这种鸟。德顺公公在旁边听完了这段对话,觉得自己的一辈子白活了。
燕洵坐了半盏茶的功夫,站起来,走了。走之前他看了一眼偏殿的茶壶,里面还有半壶茶。他记住了这个数字,第二天让人送了两斤新茶过来,不是明前龙井了,是另一种——元淳没喝过的,他想让她尝尝。德顺公公抱着两斤茶叶,气喘吁吁地跟在燕洵后面:“陛下,这已经是今年最好的茶了。”“她喜欢喝茶。”“您可以派人送来。”“朕亲自送。”
元淳打开门的时候,燕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斤茶叶,像一个上门的茶商。他的龙袍在偏殿门口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金色的龙纹在光线里活了一样。但他的手——那双握过剑、批过奏折、过人的手——此刻拎着一包油纸裹着的茶叶,指节因为紧张微微泛白。
“尝尝。”燕洵把茶叶递过去。元淳接过来,打开油纸,闻了闻。她不懂茶,但她会闻。这个味道跟之前的明前龙井不一样,更淡,但更持久,像一个人的陪伴——不需要大声说话,只需要一直在。她抬起头,看着燕洵。“你每天送东西来,是打算把偏殿堆满吗?”燕洵想了想。“能堆满就堆满。”“堆满之后呢?”“再建一间新的,继续堆。”
元淳看着燕洵。燕洵看着元淳。两个人的中间隔着那包打开了的茶叶,茶香在空气里缓慢地扩散,像一种古老的、不需要翻译的语言。
德顺公公站在十步之外,用袖子捂住了自己的脸。不是哭,是不忍心看。他家陛下,战场上伐果断的大燕皇帝,追起女人来,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第三天,燕洵没有来。
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北境的战报到了,边境的小国趁着他不在长安的这几天蠢蠢欲动,试探性的进攻已经打了三场,虽然都没有得逞,但燕洵必须处理。他在御书房里从天亮坐到天黑,奏折堆了半人高,每一本都要看,每一本都要批。德顺公公进来换了六次茶,第七次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陛下,偏殿那边……”“朕知道。”
燕洵放下朱笔,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御书房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他想起元淳坐在偏殿里看书的样子,想起她说“你进来坐吧”时的语气——不是邀请,是许可。她给了他一个许可,他没有滥用它,但他也不想浪费它。他拿起朱笔,在一本奏折上批了“知道了”三个字,然后站起来。
德顺公公跟在他后面:“陛下,您去哪?”“散步。”“天黑了。”“朕在夜里不能散步?”“能能能。”
燕洵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灯还亮着。烛光透过窗纸映出来,把门口的一小片地面照成了暖黄色。他没有敲门,没有掀帘子,就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暖黄色的光。他听到了翻书的声音——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他听到了元淳的呼吸声,平稳的,均匀的,说明她没有在等他。这说明她没有在等他。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失望还是该松一口气。失望是因为他不重要;松一口气是因为他不重要。两种情绪在燕洵的腔里撞了一下,谁也没有赢。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德顺公公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御书房,继续批奏折。朱笔在纸上游走,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奏折上,工整的,有力的,像他的人。但批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他在空白处画了一只猫。很小的,橘色的,胖的。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画了什么,直到墨迹了,他才看到那只猫趴在奏折的角落里,圆滚滚的,像一颗长了对耳朵的橘子。燕洵看着那只猫,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那本奏折合上,放到了已经批完的那一摞的最下面。
没有人会看到那只猫。除了他自己。
元淳知道燕洵来了。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在那个距离,在那个方向,在那个时辰,只有一个可能。她没有抬起头,没有放下书,没有走到门口。她只是把翻书的速度放慢了一点点,因为她在听他的脚步声。脚步声停了,在门口停了很久,然后走了。元淳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地、慢慢地画了一个圈。不是字,不是画,只是一个圈。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像她此刻心里那个还没有成形的、隐隐约约的想法。她合上书,吹灭了烛火。
黑暗里,她把口袋里的钥匙摸出来,握在手心里。钥匙是温热的,带着她一整天的体温。
“博士,”她在黑暗里无声地说,“他来了。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来。他画了一只猫在奏折上。我不知道。橘色的,很胖。我猜的。”
钥匙没有回应。它只是一把钥匙。但它温热的,温热的就够了。
第四天,燕洵来的时候带了一只猫。
不是橘色的,是白色的,纯白,没有一杂毛。很小,大概三四个月大,蜷在燕洵的掌心里,像一个毛茸茸的雪球。燕洵站在偏殿门口,托着那只猫,龙袍上沾了几白色的猫毛,表情非常严肃,像一个正在递交国书的使臣。“这是猫。”“我看到了。”“不是橘色的。”“我看到了。”“但它也是猫。”
元淳看着燕洵掌心那只小白猫,又看着燕洵的脸。他的表情太严肃了,严肃到像是来谈判的,谈判的内容是“这只猫能不能留在偏殿”。元淳伸出手,小白猫闻了闻她的指尖,然后慢悠悠地爬上了她的手掌,在她的掌心里缩成一团,开始打呼噜。很小的呼噜声,像一台迷你的发动机在运转。
元淳低头看着这只猫,又抬头看着燕洵。
“为什么不是橘色的?”
“找不到。”燕洵说。他找过了,整个长安城、整个大燕,他让人找遍了所有的橘猫,没有一只够胖。不是体型不够胖,是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被生活喂得很好的、心宽体胖的胖。所有的橘猫都太瘦了,瘦得像是在这个时代活得很辛苦。他不忍心把那些瘦的橘猫带到元淳面前,因为他答应过她,“橘色的,很胖”。他做不到很胖的,至少要做到橘色的。但他连橘色的都没有做到。
所以他带了一只白色的。
元淳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燕洵站在她面前,龙袍上沾着猫毛,表情严肃得像在谈军务,手里托着一只正在打呼噜的小白猫。他的眼睛里有歉意,因为没有找到橘色的;有期待,因为不知道她会不会收下这只;有紧张,因为这是他第一次送活的东西给她。活的东西会死,会生病,会离开。他送给她一只可能会离开她的东西,这是他做过的最不像皇帝的事。
元淳把猫接过来,抱在怀里。小白猫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臂上,继续打呼噜。
“它叫什么名字?”元淳问。
燕洵想了想。“猫。”
“叫‘猫’?”
“它是猫。”
“你管所有的猫都叫‘猫’?”
“对。”
元淳看着怀里的白猫,白猫看着她。两个人在对视,白猫的眼睛是蓝色的,像冬天的海水被太阳照亮了一小块。元淳忽然笑了,因为她想起了另一双蓝色的眼睛——那个在时间中旅行的、永远在奔跑的、此刻不知道在哪个时代炸鱼薯条店里的男人。那双眼睛和这双猫眼睛的颜色不一样,但那种“我就是我,你爱叫不叫”的神气一模一样。
“叫它博士。”元淳说。
燕洵的表情在那一瞬间非常复杂。他当然知道“博士”是谁,那个蓝盒子,那个时间领主,那个为了救元淳重生了一次的男人。他以为离开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的名字就会慢慢从元淳的生活中淡出。但他现在知道了,不会。元淳给一只猫取名“博士”,这意味着博士会以另一种形式留在她的生活里——一只白的、小的、打呼噜的、不会说话但会蹭她手的猫。
燕洵看着那只猫,猫看着他。
“博士,”燕洵叫了一声。
猫没有理他。
“它不理朕。”
元淳抱着猫,笑了一下。“博士也不理人。”
燕洵知道她说的“博士”不是这只猫。他没有追问。他站在偏殿门口,看着元淳抱着猫走回窗边,重新坐下,把猫放在膝盖上,翻开那本还没看完的《山海经》。猫在她的膝盖上又缩成了一个雪白的团子,呼噜声均匀得像一首催眠曲。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元淳和猫都染成了橘色——不是猫的橘色,是光的橘色。燕洵看着那个画面,“橘色的,很胖”的承诺在他的心里终于完成了。虽然不是猫的颜色,但她是橘色的。光给她的。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走远,他走到了月亮门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元淳没有抬头,但她抬起了一只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瞬。不是挥手,不是邀请。是——我知道了。你在。燕洵走过了月亮门,竹帘在他身后叮叮当当地响。
追元淳这件事,燕洵做得很慢。他不送花,不写情诗,不在深夜弹琴,不做任何他以为浪漫的事。他做的事情都很小——送茶,送猫,在门口站一会儿,不说话。偶尔说话,说的也是“屋顶漏不漏”“帘子坏没坏”“茶够不够喝”。德顺公公觉得他家陛下在治国方面是天才,在追女人方面是废物。但德顺公公不知道的是,元淳不需要天才的追求者。她见过时间线的尽头,她知道所有浪漫的结局。她不需要烟花,不需要誓言,不需要轰轰烈烈的证明。她需要的茶有人送,猫有人找,夜深了门口有人站一会儿,不进来也没关系,知道她在就好。燕洵给不了她烟花,但他给得了她在。
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元淳做了个梦,梦见博士站在TARDIS门口,穿着那件蓝色的外套,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的脸是新面孔,但笑容是旧的——那种“你要不要来”的笑容。
元淳在梦里站在TARDIS门口,一只脚在门槛里面,一只脚在门槛外面。
“你想好了吗?”博士问。
元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看到远处长安城的灯火在暮色中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撒种子,每落下一颗,就亮起一盏。她看到燕洵站在城墙上,穿着龙袍,风很大,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的手里没有剑,没有奏折,什么都没有。他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她看到了那只白猫——“博士”——蹲在燕洵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摇着。
元淳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回来了。她站在TARDIS的门槛里面,面对着博士,倒退着走了出来。“我还没想好。”元淳说。博士笑了,嘴角弯着一个“我早就知道”的弧度。“那你回去接着想。”
元淳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白猫团在她的枕头边,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像一个毛茸茸的温度计。她把钥匙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推开窗。月亮出来了,很亮,把长安城的屋顶照成了一片银色的海。燕洵的寝殿在左边,灯是灭的,他睡着了。元淳看着那扇黑暗的窗户,掌心里的钥匙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暖。
不是TARDIS在回应她,是她的体温在给它加热。因为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很暖很暖了。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元淳握着钥匙站在窗前,白猫蹲在她脚边。远处的天际线上,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天空,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