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感觉到了——那台蓝色盒子最后的挣扎，像一匹跑了太久的马，终于放慢了脚步，然后轻轻地、轻轻地停了下来。
元淳撑着座椅站起来，后背的伤还在疼，但腿已经能走了。
博士打开门。
门外是一间寝殿。
烛火摇曳，帷幔低垂，空气里有一股龙涎香的味道。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角落里摆着一尊青铜香炉，炉中的烟袅袅升起。床榻上锦被叠得整整齐齐——但旁边有一件搭在屏风上的玄色龙袍。
元淳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的寝殿。
燕洵的。
她还没来得及往后退一步，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宇文玥和楚乔推门而入的时候，手里的武器同时亮了出来。
宇文玥的袖箭已经扣在指间，冰蓝色的锋芒在烛光下闪着寒光。楚乔的弯刀半出鞘，身体微弓，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
他们看到了TARDIS。
一个蓝色的、比人高的木盒子，突兀地出现在大燕皇帝寝殿的正中央，门还开着，里面走出来一个面色苍白的姑娘和一个换了张脸的男人。
楚乔的刀停了一下。
“元淳？”她认出了那张脸，虽然那张脸上没有往的高傲和癫狂，只有疲惫和苍白。
宇文玥的袖箭没有收回去，但他的视线从元淳身上移到了博士身上——从这个陌生男人的衣着、神态、以及站在TARDIS门口的姿态来判断，他知道这人不是燕洵派来的刺客，也不是任何一国派来的细作。这人身上的气息不对。
不是这个时代的气息。
“你带回来的是什么人？”宇文玥的声音很冷。
元淳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寝殿里侧的门帘被掀开了。
燕洵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显然已经睡下了又被吵醒。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冠，赤脚踩在地毯上，眼神从惺忪到清醒只用了一秒——因为他看到了元淳。
然后又看到了她身后的男人。
一个陌生的男人。
站在本该只有他和元淳两个人的寝殿里。
燕洵的表情在烛火的映照下经历了一系列微妙的变化：先是不敢置信，然后是某种压制的欣喜，再然后——看到了博士——眉头迅速皱成了一个死结。
“他是谁？”燕洵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低沉。
宇文玥终于把袖箭收了回去。不是因为他放心了，而是因为他觉得这局面跟自己没关系了——这是燕洵的情感，不是刺客。
楚乔更直接，把弯刀完全回鞘里，双臂抱，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甚至往后退了一步，给自己找了一个看戏的好位置。
元淳站在TARDIS门口，背后是换了身体的博士，面前是穿着中衣的皇帝，旁边是冷面宇文玥和看戏楚乔。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好，很好。
“他是博士。”元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刚才我差点死掉，他救了我。代价是他自己死了——然后又活了，只是换了一张脸。解释起来非常复杂，简单来说他不是一个坏人。”
燕洵看着博士。
博士看着燕洵。
燕洵：“你换了一张脸。”
博士：“对。”
燕洵：“你刚才死了。”
博士：“对，但已经复活了。”
燕洵：“你复活在我的寝殿里。”
博士：“……这个确实是个意外。TARDIS没油了。”
燕洵明显没听懂“没油了”是什么意思，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寝殿里多了一个男人——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而元淳说这个男人“救了她”。
燕洵深吸一口气。
楚乔实在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宇文玥面无表情地看了楚乔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明显”。
博士倒是不慌不忙地在寝殿里走了两步，环顾四周，像个游客一样评价了一句：“你这间房子的设计很不错，采光虽然靠烛火，但布局很大气。”
燕洵的眼皮跳了一下。
元淳实在受不了了，走过去把博士拉回TARDIS门口，小声说：“你能不能别在他的寝殿里做室内设计点评？”
“我是真的觉得不错，”博士也小声回答，“而且我是在缓解气氛。”
“你在火上浇油。”
“那也是缓解的一种方式。”
楚乔听到了这段对话，终于笑出了声。很短的一声，但在这间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宇文玥叹了口气。
燕洵的太阳跳了两下。
“来人。”他沉声说。
殿外的侍卫应声而入。
元淳的心一紧——博士现在刚重生，TARDIS也熄火了，如果燕洵真的要动手，他们跑不了。
但燕洵只是看了博士一眼，然后说：“给这位……博士，安排一间偏殿休息。再叫御医来。”
然后他看向元淳。
“你留下。”
不是商量，是命令。
元淳没有动。
博士也没有动。
两个人像两棵树一样并排站在TARDIS门口，无声地表达着同一个意思——我不会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燕洵的目光在博士身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又移到元淳身上。他看到了她后背烧焦的衣料和渗出的血迹，看到了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手。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是另一种情绪——那种因为担心而压过了面子的情绪。
“你的伤需要处理，”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但依然没有让步的意思，“让他去偏殿，御医马上就到。我不会伤害你。你知道的。”
元淳当然知道。
燕洵伤害过她，但那是另外一种伤害。不是用刀剑。
她回头看了博士一眼。
博士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我会在偏殿。如果有什么问题——”他拍了拍TARDIS的门，“这扇门虽然熄火了，但它还是比看上去结实得多。”
他说完这句话，就跟着侍卫走了。临走之前，他又回头看了燕洵一眼，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审视——像是在确认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燕洵毫不躲闪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博士转身走了。
寝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细碎声响。
宇文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门外——他的职责是保护燕洵的安全，但眼下显然没有外敌，只有内患。楚乔跟在他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元淳一眼，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好好活着。”
元淳看懂了。
燕洵站在烛台旁边，沉默了很久。他穿着白色中衣，头发散着，跟平时穿龙袍戴冕冠的帝王形象完全不同，看起来倒像一个从噩梦里刚醒来的年轻人。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是意外。”元淳说，“TARDIS能量耗尽了，它把我们带到了最近的有人的地方。”
“每次都是这个蓝色盒子把你带到我面前。”
元淳没有接话。
燕洵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他没有再往前，因为他看到了元淳微微后退的那半步。
“你的伤—”
“皮外伤。”元淳说，“不用叫御医。”
“已经叫了。”
沉默。
燕洵看着她的脸。这张脸比他记忆中瘦了一些，也平静了很多。以前元淳看他的时候，眼睛里要么是热烈的爱，要么是刻骨的恨。现在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种淡淡的、像隔了一层薄雾的平静。
这比恨还让他难受。
“那个人，”燕洵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审问，“你说他为了救你死了又活过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元淳想了想。
“因为他觉得我值得救。”
燕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也觉得你值得救。”他说，声音很低。
元淳抬眼看他。
“但你当初没有救我。”她说，语气不是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选择了你的路，我选择了我的。他没有选，他只是路过，然后伸了把手。”
燕洵的手握紧了又松开。
烛火跳了一下，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晃动的影子。
元淳忽然觉得累了。不是身体的累——虽然身体也很累——而是那种解释一切的累。她不想跟燕洵吵架，也不想听他道歉。她只想让御医来包扎一下伤口，然后去找博士，看看TARDIS还能不能修好，然后离开。
但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因为她看到了燕洵眼底的东西。
不是帝王威严，不是占有欲，也不是愧疚。
是害怕。
他怕她走了就不再回来。
元淳轻轻叹了口气。
“御医来了之后，”她说，“你让他先去偏殿看一下博士。博士刚重生，身体不稳定，比我更需要检查。”
燕洵看着她：“你担心他。”
“他为我死了一次，”元淳平静地说，“我当然担心他。”
燕洵沉默了很久，最终叫来了侍卫，低声吩咐了两句。侍卫领命而去。
他回头看向元淳。
“我会让御医去看他。”
元淳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是今晚两个人之间唯一没有味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