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昏睡过去的时候,元淳正在给他倒茶。
茶杯从她手里滑落,碎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她甚至没有注意到。
因为她看到了博士的脸。
从偏殿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他的呼吸很浅很慢,慢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还在呼吸。面孔是新的,但眉心的那一点点皱褶——那种即使在睡着时也在思考什么的皱褶——是旧的。
“博士?”
没有回答。
元淳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指尖触到的温度让她收回了手。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一种不正常的、像是从内部燃烧的温热。他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运转,像一台机器在重新校准自己。
重生后的身体机能紊乱。
他自己说的。
“……不是第一晚。”元淳低声重复着他昨晚的话,“是第几个晚上,你也没说清楚。”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晨光里的皇宫安静得不正常。不是那种清晨该有的安静——没有鸟叫,没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连风都没有。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地贴在地面上。
元淳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转身想回去叫醒博士,但手刚碰到门框,天空就变了。
不是变黑,不是变亮,而是变成了一种不存在的颜色。人类的语言里没有词可以形容那种颜色——非要说的话,像是一块巨大的、透明的琥珀从天穹上压下来,把整个世界封存在里面。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像金属刮擦玻璃的声音:
“这颗行星的生物请注意。你们已被纳入编号GH-1726采集区。不要抵抗。抵抗是无意义的。”
元淳的后背的伤还没好全,新生的痂在皮肤下微微发痒。她攥紧了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
她想跑回偏殿。想挡在博士前面。想——
想什么都来不及了。
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地震的那种裂法,而是一块完整的地砖连带着泥土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整个儿挖了起来,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把她连拔起。
她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偏殿的门在她面前关上,博士沉睡的脸消失在门扇后面。
然后一切变成了白光。
燕洵是在朝会上被抓走的。
他穿着玄色龙袍,坐在龙椅上,正在听大臣们汇报今年的赋税。天空变色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是食。燕洵抬起头,透过大殿高处的雕花窗棂看到了那片不属于任何天空的颜色。
他没有慌张。
他站起来,解下腰间的长剑放在龙椅上,然后对底下一片惊慌失措的大臣们说了一句:“都待在原地不要动。”
话音刚落,他脚下的金砖就裂开了。
他被从大殿的正中央挖走的时候,龙袍上溅了几块地砖的碎屑。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叫喊。他只是用一种帝王特有的、冷漠的眼神盯着白光来的方向,像是在辨认自己的敌人。
楚乔和宇文玥是在长安城外的驿道边上被抓的。
他们本来已经离开了。昨晚离开皇宫之后,两个人骑着马一路往北走了三十里,在一棵老槐树下生了堆火。楚乔靠在树上闭着眼,宇文玥坐在对面磨他的剑。
天空变色的时候,两个人都同时睁开了眼。
“走。”宇文玥只说了一个字。
楚乔已经翻身上了马。
但马没有跑出去。马蹄下的土地整块被抬起,两匹马嘶鸣着跌倒在半空中,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向天际。楚乔在半空中翻身,弯刀出鞘,朝虚空中砍了一刀——什么也没砍到,因为她找不到敌人。敌人是这片天空本身。
宇文玥在最后一刻抓住了她的手。
他们一起消失在白光里。
元淳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透明的容器里。
不是她想象中的牢房。没有铁栏杆,没有锁链,甚至没有墙壁。她站在一个大约两米高的圆柱体里,四壁是透明的材质,摸上去像玻璃但比玻璃凉。透过这层透明壁,她能看到外面——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的空间,像是某种飞船的内部。
在她左右两侧,排列着无数个同样的圆柱形容器。大部分是空的,但有几个里面关着人。
宇文玥在她左边第三个容器里。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什么表情都没有。淡得像一杯白水。但他的眼睛在迅速扫视整个空间,元淳知道他在计算。
楚乔在她右边第二个容器里。她更直接——正在用弯刀劈容器的壁。刀砍上去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连个划痕都没有。她的嘴唇在动,看口型像是在说某种很不好听的话。
燕洵在她正对面。他的龙袍在白色空间里显得格外扎眼,玄色衬着银白,像一滴墨落在雪地上。他没有尝试破壁,只是站着,双臂抱,看着远处的某个方向。
元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在空间的最深处,有一个比所有容器都大的透明球体。球体里悬浮着一个——她不知道该叫它什么——一团东西。不是生物,不是机器,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存在,像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深海生物被压缩进了水晶球里,身体内部有无数光点像神经信号一样在闪烁。
“采集完成。数量:四名。均为该行星的高等智慧生物样本。”
那个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了。不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而是直接在意识里回荡。
元淳拍了一下面前的透明壁。
“我不是高等智慧生物样本。我泡茶都经常烫到手。”
没有人笑。
这个笑话原本是给博士讲的。
她想到博士的时候,口紧了一下。他被留在偏殿了。昏睡着,没有任何防御能力。如果这些人发现了TARDIS——
“检测到异常能量源。位置:该行星表面的木结构建筑内部。”
元淳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派遣采集单元。”
“不。”元淳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的几乎听不见。
透明壁纹丝不动。
她用力拍着它,拍到手心发红。
“不——!”
楚乔停下了砍刀的动作,转头看向她。宇文玥也看了过来。燕洵甚至往前走了半步——尽管他本走不出那个容器。
元淳的声音在这个银白色的巨大空间里回荡着,像一个摔碎的瓷器蹦出的最后一点声响。
没有人来。
那个透明球体里的东西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在距离飞船不知多少万里之外的长安城,偏殿的门被打开了。
没有士兵。没有守卫。
只有一道白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笼罩住了榻上昏睡的博士,以及墙角那个蓝色的、熄了火的盒子。
博士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他的身体还在重生后的混沌中挣扎——新的细胞在生长,旧的能量在消散,意识沉在最深最深的地方,像一个溺水的人还没决定要不要浮上来。
白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连人带TARDIS,一起消失在了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