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然能坐到联会军部指挥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家世背景,而是刻进骨子里的极度自律与绝对清醒。伐决断的这些年,他早已练就能把所有情绪锁在心底最深处的本事,喜怒不形于色,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哪怕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也永远是那副温和持重、待人周全的模样。
所以这整整一周,整个军部上下,没有一个人察觉出这位年轻指挥的半点异样。
他依旧每天准点出现在会议室,条理清晰地部署防务,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依旧对着前来汇报的下属温和颔首,哪怕出了纰漏,也只是点到即止地提点,从不会疾言厉色;依旧在各方势力的周旋里游刃有余,圆滑妥帖,没留下半分破绽。所有人都只当他是近期军务繁忙,才索性留宿在军部,没人知道,这位素来把规矩和分寸刻进骨子里的指挥,是在刻意逃离。
逃离那栋藏着他失控心意的别墅,逃离那个让他乱了阵脚的小姑娘。
他早就给自己下了死命令——不过是个圈养在身边的玩具,不过是场荒唐的、不该有的心动,他必须掐灭在萌芽里。他是手握生大权的军部指挥,绝不能被一个小小的、连真心都不肯给他的丫头,搅乱了坚守了三十多年的清醒与自律。
于是他脆锁了别墅的主卧,拎着行李住进了军部,连一句交代都没给家里留。他甚至幼稚地想,就算是只养熟的猫,主人离家这么久,也该围着门打转,喵喵叫着盼着主人回来。他倒要看看,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会不会有半分想他。
可这一周的深夜,当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锁了门窗,点开家里监控画面的时候,陆景然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监控里的诺诺,过得简直不要太开心。
每天早上被佣人叫醒,乖乖吃完早饭,就抱着剧本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背台词,晃着两条细细的腿,嘴里念念有词,笑得眉眼弯弯;下午去剧组拍戏,回来的时候永远抱着新的纪念物,要么是导演送的签名海报,要么是同组演员给的小零食,蹦蹦跳跳地冲进家门,叽叽喳喳地跟佣人分享今天片场的趣事;晚上吃完饭,就窝在客厅的地毯上看剧,抱着抱枕笑得东倒西歪,困了就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子过得充实又快活,半点阴霾都没有。
她吃得香,睡得好,拍戏拍得乐不思蜀,整整七天,从来没问过一句“主人什么时候回来”,甚至连通往顶层的楼梯,都没靠近过一步。仿佛他这个主人在不在家,对她的子没有半分影响,他走的这一周,她反倒过得更自在,更开心。
深夜的办公室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陆景然沉下来的脸。他指尖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眉头死死地拧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涩,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上来,烧得他烦躁不已。
他想发作,想立刻开车回家,把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拎到面前,问她为什么连一句想他都不肯说,问他走了这么久,她就半点都不在意?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他自己要走的,是他自己说不能被一个玩具影响心态,是他端着军部指挥的架子,拉不下脸去问一个小姑娘“你想不想我”。他连发作的立场,都没有。
只能自己一个人,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憋着这股没处撒的闷气,连带着对自己都生出几分唾弃——陆景然啊陆景然,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为了一个丫头片子,失了分寸到这个地步。
他咬着后槽牙,狠狠按灭了手机屏幕,把监控画面掐断,仿佛这样就能掐灭自己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期待和酸涩。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哐当”一声推开,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顺着门缝闯了进来,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什么呢?我们大忙人大指挥,大晚上的不睡觉,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关着灯面壁思过呢?”
佐峰吊儿郎当地倚在门框上,一身休闲西装穿得歪歪扭扭,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手里还拎着两瓶高度数的威士忌,脸上挂着看热闹的笑。他和陆景然是穿一条开裤长大的发小,都是顶级世家出来的公子哥,整个联会,也就只有他敢不敲门就直接闯陆景然的办公室。
陆景然抬眼扫了他一眼,脸上瞬间恢复了往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捏着手机生闷气的人本不是他。他靠在办公椅上,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情绪:“门不会敲?军部的规矩,都让你吃到肚子里去了?”
“得了吧陆大指挥,这都下班时间了,还跟我摆你的官威呢?”佐峰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把两瓶酒往办公桌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响,理直气壮地开口,“我来什么?找你喝酒啊!”
他拉了把椅子往陆景然对面一坐,挑眉看着他,一脸的八卦:“明天开完会就休假了,你这大忙人,难得不回家,在军部窝了整整一周,我这半年还是头一回碰到你不在家的时候。说真的,你是不是金屋藏娇了?以前就算忙到凌晨,也非得开车回别墅,现在倒好,直接住军部了,怎么,藏在家里的小美人惹你生气了?”
陆景然的指尖顿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淡淡道:“胡扯什么。近期边境防务有变动,忙得脱不开身而已。”
“骗鬼呢你。”佐峰嗤笑一声,本不信他这套说辞,“防务变动?上周的联席会议上,是谁拍着脯说一切尽在掌握,半个月内都不会有大动作?陆景然,我跟你认识二十多年,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少跟我来这套官话。”
他往前凑了凑,一脸好奇:“真藏娇了?什么样的姑娘,能把你这个千年狐狸搞得魂不守舍的?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要跟你的军部文件过了呢。”
陆景然没接他的话,只是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到底喝不喝?要喝就闭嘴,不喝就滚出去。”
“喝!怎么不喝!”佐峰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麻溜地从抽屉里翻出两个净的玻璃杯,拧开酒瓶就往里面倒酒,琥珀色的酒液撞在杯壁上,溅起细碎的泡沫,“我跟你说,我都快无聊死了,在议会里天天就是喝茶看报,屁事没有,那帮老东西还天天盯着我,好不容易逮到你,今天必须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陆景然看着杯里晃荡的酒液,鼻尖萦绕着浓烈的酒精气息,心底那股憋了整整一周的烦闷,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确实需要一杯酒,好好浇灭心底那点荒唐的、不该有的心思。好好让自己清醒清醒,别再为了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乱了自己的阵脚。
他伸手拿起其中一个酒杯,抬眼看向佐峰,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喝。”
佐峰顿时笑开了,举起杯子跟他的狠狠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才对嘛!今天谁先倒下谁是孙子!”
杯壁相撞的脆响里,陆景然仰头,将杯里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进肺里,烧得他心口发疼,却压不住那点反复翻涌的、关于那个小姑娘的细碎念头。
办公室里只剩下酒瓶碰撞的轻响,佐峰带来的两瓶威士忌,转眼就空了大半。军区的下酒菜寒酸得很,不过是两袋真空包装的花生米,一小碟卤牛肉,还是佐峰翻遍了陆景然办公室的储物柜,好不容易才找出来的。
陆景然平里喝酒极有分寸,别说这样杯杯见底地闷灌,就连应酬场合多喝两杯都极少,永远是清醒自持、滴水不漏的模样。可今天,他像是全然忘了自己刻进骨子里的自律,佐峰刚给他倒满,他端起来就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喝的只是白水。
佐峰一开始还嘻嘻哈哈地跟他碰杯,调侃他是不是金屋藏娇藏出了烦心事,才躲在军部借酒消愁。可几杯下去,看着陆景然只顾着闷头灌酒,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脸上那副温和周全的面具彻底卸了下来,只剩下眼底化不开的烦闷与落寞,他才终于觉出不对来。
他伸手一把按住陆景然要去拿酒瓶的手,皱着眉喊停:“停停停,陆景然,你不要命了?这么喝下去,明天晨会你打算顶着宿醉去?被议会那帮老狐狸抓住把柄,又要在联会大会上参你一本。”
他把酒瓶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身子往前凑了凑,脸上没了吊儿郎当的笑,多了几分发小之间的认真:“到底出什么事了?跟我还藏着掖着?认识二十多年,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失魂落魄的样子,真栽在女人身上了?”
陆景然抬眼扫了他一眼,眼底蒙着酒后的水汽,平里锐利清明的目光此刻失了焦。他没说话,只是挣开佐峰的手,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仰头喝了大半,才靠着椅背,哑着嗓子吐出几个字:“是个暗组织的手。”
佐峰挑了挑眉,倒没太意外——半年前那场针对陆景然的刺,整个军部都知道,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女手,被陆景然亲自带走了,之后就没了音讯,圈子里只当是被他秘密处置了。他啧了一声:“就是半年前刺你的那个?我还以为你早处理了,合着留到现在呢?”
陆景然没接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沉默了好半天,才又低低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力:“我好像,喜欢她。”
这句话一出,佐峰直接愣住了,手里的玻璃杯差点滑出去。他太清楚陆景然是什么人了,天生的掌权者,冷静到近乎冷漠,自律到严苛,这辈子就没对什么人动过心,世家千金挤破了头往他身边凑,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现在竟然说自己栽在一个刺过他的女手身上?
他缓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试探着问:“不是,人不都在你手里了?你愁什么?以你的权势,想让她老老实实待着,还不容易?”
陆景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自嘲,仰头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得净净,只含糊地说了一句:“她心里没我。”
再多的,他不肯说了。
那些隔着围栏看向旁人时亮得惊人的眼神,那些刻进她骨子里的等价交换的规矩,那个深夜她戴着粉色项圈、怯生生说要报答他的模样,全是他藏在心底的、最狼狈的私密心事。哪怕是对着最亲近的发小,他也没法全数倒出来——他是手握生大权的军部指挥,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在一个小姑娘身上,输得这样彻底。
佐峰看着他这副闭口不谈、只闷头喝酒的样子,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一脸了然地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桌子,语气直来直去,半点情面都不留:
“我知道了。陆景然,你是不是又玩你那些特殊癖好、定那些主人长主人短的破规矩了?”
这话像一针,精准地扎进了陆景然最不愿触碰的地方。他捏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瞬间泛白,抬眼看向佐峰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被戳中心事的冷意,可酒后的涣散,却让那点冷意没了半分威慑力。
佐峰却半点不怕他,从小一起长大,陆景然这点色厉内荏的样子,他见得多了。他往前凑了凑,语气直白又犀利,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不是我说你,你那套圈养掌控的玩法,对付那些趋炎附势往上凑的人也就罢了,用在一个本来就怕你怕得要死的小姑娘身上,能有用吗?她是刺过你的手,落在你手里,没被你弄死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你还天天跟她摆主人的架子,定一堆冷冰冰的规矩,她不躲着你就不错了,还敢喜欢你?”
“你想让她对你掏心掏肺,不是把她当成个玩具圈起来,让她拿东西换你的甜头。你得先把你那套破规矩收一收,把她当成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所有物。不然你就算给她再多东西,她也只当是主人给的赏赐,只会更怕你,更跟你离心。”
陆景然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没反驳,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辛辣的酒意翻涌上来,混着佐峰直白戳破的真相,让他心底那点憋了快半个月的酸涩与狼狈,再也藏不住。
他一直以为,是诺诺没心没肺,是她心里装着别人,所以捂不热。可直到此刻被佐峰一句话戳破,他才不得不承认,从一开始,就是他自己,用那些所谓的规矩,那些掌控欲拉满的癖好,把她推得远远的。
他给了她安身之所,给了她锦衣玉食,给了她圆梦的机会,却唯独没给过她半分平等的、不带压迫的温柔。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酒瓶里晃荡的酒液,在寂静里发出细碎的声响。陆景然捏着空了的酒杯,第一次对自己坚守了半辈子的规则,生出了全然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