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子,卧室里的铃铛声,几乎夜夜都要晃到后半夜才肯停歇。
那枚原本清亮的银铃铛,被无数次的晃动磨得愈发莹润,声响也从最初猝不及防的脆响,慢慢变成了她咬着唇才能压住的、发颤的细碎轻音,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连晃动能带起的动静,都裹着脱力的哑。
诺诺的精神一比一颓靡,眼下的青黑像化不开的墨,就没彻底褪下去过。原本总盛着星光的杏眼,如今总是蒙着一层散不开的倦意,连走路都脚步发飘,稍一动弹,颈间的铃铛响起来,都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虚浮。
她身上的红痕从来就没断过。旧的刚淡成浅粉的印子,新的便层层叠叠覆了上来,从颈侧到腰窝,密密麻麻的,连手腕脚踝都总留着浅浅的箍痕。
入了夏,她也总裹着长袖的家居服,不肯把那些痕迹露出来半分,像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其实到如今,诺诺也说不清自己对陆景然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思。
谈不上喜欢——他会温柔地给她腰腹的淤青上药,会记得她爱吃草莓味的冰淇淋,会在她做噩梦时把她搂进怀里拍着背哄,可也会在夜里,不管她怎么红着眼圈求饶,都不肯松半分力道,把她牢牢锁在怀里,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不留。
更谈不上恨——她连恨的底气都没有。从戴上这枚粉色项圈的那天起,她的命,她的所有,就全捏在了陆景然的手里。
她不是没动过跑的念头,可中山别墅区层层的守卫,别墅里无孔不入的监控,还有陆景然那只手就能遮天的权势,都让她连踏出大门的勇气都攒不起来。她太清楚后果了,被抓回来,轻则是一顿让她几天下不了床的责罚,重则,她会像那些从未在他生命里留下痕迹的人一样,悄无声息地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她没得选,只能乖,只能顺服,偶尔耍点小脾气又不能太过。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花园里洒下斑驳的光影。陆景然一早就去了军部,诺诺抱着胖胖,躲在花园最角落的藤椅里,安安静静地坐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她垂着眼,看着怀里蜷成一团打盹的猫。胖胖的脖子上,戴着和她同款式的粉色软缎项圈,也坠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铛,和她颈间这枚,像是一对孪生的物件。风穿过花园的月季花丛吹过来,拂过两人的颈侧,两枚铃铛同时晃了晃,发出几乎一模一样的、清软的叮铃声。
诺诺的指尖轻轻抚过胖胖项圈上光滑的缎面,又碰了碰自己颈间那枚戴了快半年、连睡觉都没摘下来过的项圈,鼻尖忽然一酸,铺天盖地的讽刺感瞬间裹住了她,让她连呼吸都发紧。
原来在陆景然眼里,她和怀里的胖胖,从来都没有什么两样。
都是被他圈养在这方华丽牢笼里的宠物,戴着他亲手戴上的项圈,挂着他给的铃铛,吃他提供的饭食,受他定下的规矩。他开心了,就抱过来温柔地逗弄,给点甜头;不乖了,就冷下脸责罚,让她知道疼。连生死去留,都完完全全捏在他的掌心里,半点由不得自己。
胖胖被她指尖的动作弄醒了,软乎乎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脖子上的铃铛又跟着响了一声。诺诺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胖胖毛茸茸的后背,眼泪悄无声息地掉了下来,却死死咬着唇,连一点哽咽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任由温热的泪水浸湿了猫咪柔软的毛发。
花园里的月季开得轰轰烈烈,风一吹就落了满径的花瓣。
诺诺蹲在草坪上,拿着逗猫棒陪胖胖玩,橘猫扑得浑身毛都炸了起来,脖子上的小铃铛叮铃作响,和她颈间的铃铛声叠在一起,在安静的花园里荡开细碎的回音。
直到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铁艺栏杆外的身影。
诺诺下意识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眸里。
栏杆外站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身形清瘦挺拔,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净的手腕,正安安静静地站在树荫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已经看了许久。
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张脸,和她记忆里藏了许多年、午夜梦回时才敢偷偷想起的模样,分毫不差。
诺诺整个人都僵住了,蹲在原地,手里的逗猫棒“啪嗒”一声掉在草坪上,连呼吸都忘了。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原本蒙着一层倦意的、灰蒙蒙的杏眼,像是突然被点亮了一样,瞬间涌进了漫天的星光,连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是沈沐。
是她在孤儿院时,护了她整整五年的哥哥,是她藏在记本里、偷偷暗恋了整个少女时代的人,是她被带离孤儿院后,再也没见过的、唯一的光。
她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朝着栏杆的方向跑了两步,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心发疼都没察觉。可就在离栏杆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她的脚步猛地刹住,像是被无形的绳子狠狠拽住了。
风掀起她的衣摆,露出了手腕上还没褪去的、浅浅的红痕。她下意识地低头,目光落在了自己颈间那枚扎眼的粉色项圈上,银铃铛还随着她方才的跑动,晃出细碎的声响。
一瞬间,所有的狂喜都被铺天盖地的难堪与自卑淹没了。
她现在这副样子,戴着项圈,满身见不得人的痕迹,像个被圈养的宠物,怎么敢去见她净净的、年少时的白月光哥哥。
她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眼眶瞬间就红了。
栏杆外的沈沐看到她认出了自己,眼睛也亮了起来,他快步走到栏杆边,抬起手,对着她比出了一串熟练的手语。
指尖翻飞的动作,是她年少时熬了无数个夜晚,偷偷对着镜子练了一遍又一遍的手语。沈沐能听见但是说不了话,孤儿院没人愿意耐心学手语陪他说话,只有她,拼了命地记,就为了能和他多说一句话。
她看得清清楚楚,他问:诺诺?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就是这一句温柔的问询,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她紧锁了这么久的、装着所有委屈和痛苦的匣子。积攒了无数个夜的隐忍、恐惧、无助和委屈,在这一刻山洪般涌了上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草坪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项圈,什么痕迹,什么难堪,跌跌撞撞地朝着栏杆跑了过去,把纤细的手臂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去,死死地抓住了沈沐伸过来的手。
他的手掌还是和记忆里一样,带着温热的、净的温度,是她在无数个冰冷的夜里,奢望过的暖意。
“哥哥……”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糊了满脸,连话都说不连贯,“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沐的指尖微微收紧,反手握紧了她冰凉的手,指腹轻轻擦过她手背上的泪痕,眼里满是心疼。他空着的另一只手抬起来,依旧是那串温柔又熟练的手语,动作不快,生怕她看不清:
我跟着市残联的人来这边,找别墅区的联会领导交接公益的工作。路过这里的时候,看到你的背影,觉得太眼熟了,站在这里看了好久,才敢认是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颈间的粉色项圈上,又扫过她露在衣领外的、颈侧浅浅的红痕,指尖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的心疼更重了,却没有半分异样的、鄙夷的神色,只有满满的担忧。
他又抬起手,慢慢比了一句: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就这一句话,让诺诺再也绷不住,捂着嘴,蹲在栏杆边,哭得浑身发抖。颈间的铃铛随着她的颤抖,叮铃叮铃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在嘲讽她如今的处境,嘲讽她在年少时的光面前,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胖胖叼着逗猫棒跑过来,蹭着她的脚踝,脖子上的铃铛也跟着响,两枚铃铛的声音叠在一起,和她压抑的哭声混在一起,在这个午后的花园里,碎得一塌糊涂。
沈沐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模样,眼底的心疼瞬间烧成了压不住的怒火。他死死攥住诺诺冰凉的手,另一只手飞快地比着手语,指尖急得发颤,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带你走!诺诺,我们离开这里!我能保护你!
诺诺的眼泪掉得更凶,却拼了命地摇头,把手往回抽,却被他攥得紧紧的。她哽咽着,声音压得极低,怕惊动别墅里的人,每一个字都裹着哭腔和深入骨髓的绝望:“不了哥哥,我不走……我不能走。”
她太清楚后果了。中山别墅区是铜墙铁壁,陆景然的势力遍布整座城市,她就算跟着沈沐跑出这道栏杆,也绝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上一次的鞭子她怕的不行,若是真的再敢跑,等待她的是什么,她连想都不敢想。
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连累沈沐。
她抬眼看向眼前的白衬衫少年,他眼里的光净又执拗,是她陷在泥沼里这么久,唯一不敢触碰的光亮。
她比谁都清楚,一个无父无母、不能说话的孤儿,能凭着自己的努力挤进市残联,拿到一份正经安稳的工作,到底熬了多少个夜,吃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苦。
陆景然是什么人?是军部里跺跺脚整座城都要抖三抖的实权人物,捏死一个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沈沐本惹不起,她不能让自己毁了他好不容易挣来的人生。
“哥哥,你快走。”她用力挣着手,眼泪糊了满脸,“陆景然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你别管我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沈沐却不肯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死死攥着她的手不肯松,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怒。他再次抬起手,手语动作重得像是要把满腔怒火都砸出来:我不能把你丢在这里!他不能这么对你!你看看你现在过的是什么子!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顺着风慢悠悠飘过来,音量不高,却像一块冰狠狠砸进滚烫的对峙里,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
“诺诺,过来。”
诺诺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狠狠击中,连呼吸都瞬间停了。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刻进了骨子里,熟悉到哪怕只听见这几个字,浑身的肌肉都瞬间绷紧,本能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委屈与欢喜。
她甚至不敢回头。
可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几乎是立刻,就用力甩开了沈沐攥着她的手,像碰到了滚烫的炭火一般,指尖都在抖。而后她低着头,小步小步地往后退,一直退到那个站在不远处的身影身边,垂着脑袋,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颈间的铃铛随着她发抖的动作,叮铃叮铃地响着,声音细碎又慌乱,像她此刻快要跳出腔的心脏。
陆景然就站在梧桐树下,一身笔挺的军绿色常服,肩章上的星徽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刚从军部回来,连军装都没来得及换,周身还带着未散的、属于军部的凛冽气场,可脸上却挂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半点怒气都没有。
他甚至伸手,很温柔地揉了揉诺诺的发顶,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她颈间的粉色项圈,轻轻拨了一下那枚小铃铛,叮的一声轻响,让诺诺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抬眼看向栏杆外脸色煞白的沈沐,笑意不变,语气温和得像在跟普通朋友打招呼:“你是诺诺的朋友?”
诺诺瞬间慌了,死死攥着陆景然的衣角,仰起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急着解释:“主人……是、是我在孤儿院的哥哥,他今天来这边办事情,只是碰巧碰到了,真的只是碰巧……您不要怪他,也不要生气……”
“原来是诺诺的朋友啊。”陆景然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栏杆边,目光落在沈沐身上,上下扫了他一眼,笑意更深了些,“既然来了,要不要进来喝口茶?正好我也听听,你和我们诺诺,以前在孤儿院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沈沐紧绷的脸,故作惋惜地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哎呀,可惜了,你的手语我看不懂。倒是忘了,我们诺诺会这个,回头让她慢慢翻译给我听也好。”
这句话轻飘飘的,可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沈沐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砸在他的心上。他当然知道陆景然是谁,军部那位最年轻的实权少将,手段狠戾,权势滔天,是他这辈子都够不到的存在。
可他看着栏杆里,那个缩在陆景然身边,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的诺诺,看着她颈间那枚刺眼的项圈,看着她眼底还没散去的泪痕,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不能让诺诺就这么被对待。
沈沐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手背的青筋都起来。他死死盯着陆景然,眼底满是愤怒与不甘,哪怕知道自己在对方面前不堪一击,也半步都不肯退。他抬起手,对着陆景然,一字一顿地比出了手语,动作慢而重,每一个比划都带着豁出去的勇气——哪怕他知道陆景然看不懂,他也要比出来。
那是:你放开她。她不是你的所有物。
陆景然看着他翻飞的指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渗了出来,可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甚至还转头拍了拍诺诺的后背,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诺诺,你哥哥在说什么?翻译给我听听。”
诺诺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她怎么敢翻译?她太清楚陆景然了,这温和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翻涌的怒火。她扑通一声,就这么当着沈沐的面,直直地跪在了陆景然面前,颈间的铃铛随着下跪的动作,发出一声沉重的响。
“主人,我错了……我不该随便跟外人说话的,您别生气,求求您了……”她的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支离破碎,“哥哥他不知道规矩,他不是故意的,您放过他吧,求求您了主人……”
栏杆外的沈沐,看着她毫不犹豫跪下的样子,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拍打着铁艺栏杆,发出哐当的巨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压抑的嘶吼,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曾经放在心尖上护着的小姑娘,那个在孤儿院里会偷偷把糖塞给他、会笨手笨脚学手语陪他说话的小姑娘,如今竟然对着另一个人,卑微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而他,只能站在栏杆外,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