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家属院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
院子里的老人们已经散了，下棋的石桌空着，棋盘还留在上面，棋子没收。
几个孩子蹲在沙坑里玩，浑身是土，一个男孩拿塑料铲子铲沙子，往另一个男孩头上倒。
一大早就去退亲，也没买菜，沈静姝跟陈惠说了一声，便拎着菜篮子准备去供销社买菜，走到公共水房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水房是家属院的公共区域，一排水泥水池，十几个水龙头，早晚高峰的时候挤满了人。
这会儿已经过了早高峰，只有三四个人在洗衣服，水流声哗哗的，混着搓衣板的咔咔声。
“听说了吗？沈家的闺女，退婚了。”这是张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水房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真的假的？不是说那个薛医生等了她五年吗？”这是王嫂，嗓门大，压低了还是跟喇叭似的。
“等什么呀，等出事儿了。听说薛医生在医院跟一个护士好上了，被沈家闺女当场抓到，这不就退了。”
“哎呀，那沈家闺女不是挺惨的？上战场五年，回来却退婚，她这个年纪，可不好找对象了……”张婶的声音里带着同情。
王嫂哼了一声，语气立刻变了：“惨什么惨？肯定是她在战场上不检点，被人家退婚了。要不然人家等了她五年，怎么她一回来就出事？”
“不能吧？沈家闺女看着挺正派的……”
“正派什么呀，在战场上待了五年，跟那么多男人在一起，谁知道了什么？”王嫂的声音又大了几分，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兴奋：“我跟你说，女人就不能太野，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多好，非要上战场，这下好了吧？嫁不出去了吧？”
水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水流的声音。
然后刘大妈的声音响起来，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二十五岁的老姑娘了，退过婚，谁还要？女人啊，年轻才是资本，过了二十五就不值钱了。沈家闺女再能又怎样？还不是嫁不出去。”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进来，带着怒气。
是赵，七十多岁的人了，嗓门不大，但很有分量。
她在水房最里面的水池洗菜，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赵，我们没说什么呀……”王嫂讪讪的。
“还没说什么？我耳朵不聋！”赵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扔，水花四溅：“沈家闺女是什么人？上过战场，救过人，拿过军功章！你们在背后嚼这种舌，良心让狗吃了？她上战场保卫的是谁？是我们这些活在内地不受战争侵扰的人，你们真是群丧良心的玩意，这种糊话也能乱说？”
王嫂撇撇嘴，不说话了。
张婶也低了头，继续搓衣服，搓衣板咔咔响。
赵还不解气，声音更大了：“我告诉你们，沈家闺女是咱们家属院出去的，谁要是再在背后乱说，我老婆子第一个不答应！”
水房里彻底安静了，只有水流声和搓衣板的声音。
沈静姝站在水房外面，把这一切都听在耳朵里。
张婶的同情，王嫂的幸灾乐祸，刘大妈的风凉话，赵的仗义执言，她全都听到了。
不过这些话，伤不了她。
她拎着菜篮子，走进水房。
水房里的几个人同时抬头，看到她，表情各异。
张婶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王嫂直接转过头去假装拧水龙头，刘大妈端着盆子往外走，脚步明显快了。
赵倒是坦然，朝她点点头：“静姝啊，买菜去？”
“嗯，赵好。”沈静姝笑了笑，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不紧不慢地说：“刚才谢谢您，大家都住在军区大院，应该知道我们这些军人的职责是什么，没想到有些家属还不明白，看来思想教育课上得还是不够，应该回去多上几次……”
“可不是。”赵附和：“一群黑心烂肺的玩意，呸。”
那几个说闲话的婶子被两人的话说得脸色涨得通红，但赵威名在外，一时之间，谁也不敢开口反驳。
“赵，我先去买菜了，改天有空来我家喝茶。”
“好！”
沈静姝刚走出水房，张婶就追了出来，拉住她的袖子，脸上堆着笑：“静姝啊，你别听那些闲话，都是些碎嘴子，吃饱了撑的。你别难过啊，好男人多的是，咱不愁找。”
沈静姝看着她，笑了笑：“张婶，我不难过，谢谢您。”
她走了，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
张婶站在门口，看着沈静姝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样了。
她以为沈静姝会哭，会委屈，会抱怨，但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么笑着，云淡风轻的，好像退婚这种事跟出门买棵白菜一样平常。
张婶叹了口气，回水房继续洗衣服了。
沈静姝走出水房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陈惠的声音。
“王桂芬！你给我站住！”
沈静姝回头，看到陈惠从旁边冲出来，直奔水房。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听到了消息，脸涨得通红，袖子撸到手肘，一副要打架的架势。
王桂芬正端着盆子从水房出来，被陈惠堵了个正着。
“陈、陈大姐……”王嫂往后退了一步。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陈惠往前了一步：“你说我闺女在战场上不检点？你再说一遍试试！”
王桂芬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哆嗦着：“我、我没说什么呀……”
“没说什么？我听得清清楚楚！你说我闺女跟那么多男人在一起，谁知道了什么？这话是不是你说的？”陈惠的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刚女儿出门，她就跟在后面，想着女儿没带钱，给她拿点钱票，但没想到却看到女儿停在了水房门口，她也就跟着停了下来，自然也听到了她们嚼舌子说的那些话。
王桂芬想跑，被陈惠一把拉住盆子，盆里的水晃出来，溅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