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真被欺负了,他也能及时站出来。
家属院的早晨很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梧桐树上叽叽喳喳。
晨光从东方铺过来,把整条石板路染成金色。
陈惠走在前面,步子又大又快,帆布袋子在肩上晃来晃去。
沈静姝跟在后面,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
小时候她被同学欺负了,哭着跑回家,妈也是这样的……不问原因,不问对错,拉着她就去找人家算账。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妈妈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只要有妈妈在,什么都不用怕。
现在她二十五岁了,上过战场,救过人命,见过生死。
但在陈惠眼里,她大概永远都是那个被欺负了会哭着跑回家的小女孩。
“妈。”沈静姝喊了一声。
陈惠回过头:“嗯?”
“你慢点走,我跟不上。”
陈惠放慢了脚步,但没有放慢嘴上的速度:“我跟你说,到了薛家你别说话,让我来说。我倒要问问薛家老太太,她儿子在外面搞破鞋,她知不知道?她要是知道,那就是包庇;她要是不知道,那就是教育无方。反正怎么说都是他们的错……”
沈静姝听着母亲的叨叨,嘴角弯了弯。
晨光照在母女俩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线,延伸到远方。
薛家的房子在北城老街,青砖灰瓦的独门独院,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正是九月结果的时候,红彤彤的石榴挂在枝头,压得树枝弯了腰。
祝倩最得意这棵石榴树,逢人就夸:“我们家嘉豪小时候种的,十几年了,年年结果,兆头好,多子多福。”
此刻她正坐在客厅里听收音机,沪剧《罗汉钱》,咿咿呀呀地唱,她跟着哼,手指在扶手上打着拍子。
院子里的大儿媳祝莲香正在搓洗着全家的衣服,偶尔羡慕地看一眼屋子,但很快就低下头继续洗着手里的衣服。
要是动作慢了,会挨骂的……
祝倩今年五十岁,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用发胶喷得硬邦邦的,一都不乱。
身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布拉吉,料子不错,是托人从上海带的,在这座灰扑扑的北方小城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自诩有文化,读过高中,在街道办当了个小事,逢人就说“我们家是书香门第”。
其实薛家祖上三代都是泥腿子,她爹是拉板车的,她男人薛仁贵也就是个退伍兵,后面在供销社当了个副主任。
但祝倩不认这个账,她觉得自家大儿子是钢铁厂的技术工,小儿子是大学生,是医生,这身份地位就上去了,跟那些泥腿子不一样了。
收音机里的沪剧唱到一半,院门被敲响了。
“谁啊?”祝倩站起身,拢了拢头发,踩着布鞋走到院子里。
开门一看,脸上立刻绽开了花。
“哎呀!静姝回来了?”祝倩的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上下打量着沈静姝,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军装的口袋上,又从口袋上扫到脚上:“快进来快进来!嘉豪说你下个月才回来呢,这孩子,消息都不准!”
她热情地拉着沈静姝的手往里拽,余光扫到陈惠手里的帆布袋子,愣了一下,但也没多想,只当是带了什么礼物。
沈静姝眼角余光扫到在不远处水井边洗衣服的女人,但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陈惠你也来了?快进来坐,我刚泡了茶,龙井,嘉豪他爸单位发的,说是好茶叶……”祝倩一边往里走一边叨叨,声音又尖又亮,恨不得让整条街的街坊邻居都听见。
客厅不大,摆着几件老式家具,但收拾得净净。
墙上挂着毛主席像,旁边是薛嘉豪穿白大褂的照片,镶在玻璃相框里,擦得一尘不染。
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花生,还有一碟子糕点,用玻璃纸包着,看起来放了有些子了,糕点表面有些裂。
“坐坐坐,别客气。”祝倩招呼着,自己去倒茶。
陈惠没坐。
她把帆布袋子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手表、布料、营养品,最后是那个红色的鞋盒,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摆了一排。
祝倩端着茶壶出来,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陈惠,你这是……”她放下茶壶,目光在那堆东西上扫了一圈,自然认出都是薛嘉豪送过去的,脸色慢慢变了:“什么意思?”
陈惠双手叉腰,中气十足地吐出两个字:“退婚。”
祝倩的脸刷地白了,又刷地红了,像被人调了色盘。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再张嘴,再咽回去,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陈惠,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退婚?谁要退婚?”
“你儿子在外面搞破鞋,你说谁要退婚?”陈惠的声音大得屋顶都要掀翻了:“一边跟我闺女订婚,一边跟小护士勾搭,当我沈家好欺负?我闺女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你儿子在后方跟人搞在一起,你们薛家还要不要脸?”
祝倩的脸从红变青,从青变紫,嘴唇哆嗦得越来越厉害。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手表,举到陈惠面前:“你说这话有证据吗?我儿子不是那种人!他等了你闺女五年,写了六十封信,全院都知道!你现在说我儿子搞破鞋?我看是你们在外面有人了,想甩了我儿子!”
“你少倒打一耙!”陈惠气得脸都歪了:“我闺女才回来第二天,连门都没出几趟,上哪儿有人去?你问问你儿子,昨天在医院了什么!”
“我儿子在医院是救死扶伤,不像有些人,打着上战场的名号出去野了五年,回来就想甩人!”祝倩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像两只斗鸡,眼睛瞪眼睛,鼻子对鼻子,就差没啄起来了。
“你说谁出去野了?”陈惠往前了一步。
“谁应我说谁!”
“祝倩你再說一遍!”
“说十遍也是这话!”
空气里味浓得能点着。
沈静姝从头到尾没说话,站在茶几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陈惠在吵架的时候,是不愿意让别人嘴的,不然影响了她发挥,回到家里要生好久的闷气。
等两个女人吵到第三轮,陈惠占据上风的时候,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祝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