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姝把这封信也放在一边,拿起第三封。
1971年12月的。
“静姝:
又一年了。
今天医院开年终总结会,我评上了先进工作者。
主任让我上台发言,我说了一堆客套话,其实心里只想着,要是你在就好了。
我的荣耀,想与你共享。
你不在的每一天,都像是同一天。
早上起来,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子一天一天过,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收到你信的那天,那天是彩色的,其他子都是黑白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真的很想你。
嘉豪
1971.12.30”
沈静姝把信一封一封地看下去,越看越平静。
这些信写得真好啊。
每一封都情真意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写这些信的时候,薛嘉豪大概是真的想她的吧?
大概是真的觉得自己在等她的吧?
但问题是,他想她的同时,也在想别人。
他等她的同时,也在等别人。
不,不对。
他没等。
他在牵别人的手,在抱别人,在对别人笑,在用曾经只属于她的温柔去温暖另一个人。
而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信还在路上,她还在战场上,她还在炮弹的轰鸣声中做手术,她还在想着“家里人跟嘉豪哥都在等我,我要活着回去”。
沈静姝把最后一封信放回鞋盒里,盖上盖子。
忽然觉得这些信很轻。
不是重量上的轻,是分量上的轻。
六十封信,厚厚一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但放在心里,轻得像鸿毛。
因为每一封信的结尾都写着“我等你回来”,而写下这些字的那个人,在等她的同时,已经抱了别人。
这些字还有什么意义?
这些信还有什么意义?
虚伪,做作,又可笑。
她把这些年他所谓的等待思念期盼,全都装进了这个鞋盒里。
现在她要连盒子一起还回去。
她站起身,抱着鞋盒走出房间。
陈惠正在客厅里坐着,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看到沈静姝出来,她赶紧抹了把脸,站起来:“怎么了?”
“妈,我要退婚。”沈静姝把鞋盒放在茶几上,淡淡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决绝:“把这些东西还回去,从此,我跟薛嘉豪,一刀两断,再无关系。”
陈惠看着那个鞋盒,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六十封信,薛嘉豪五年来的“等待”。
她也知道沈静姝把这些信拿出来是什么意思。
不是留恋,是告别。
“好。”陈惠点头,声音沙哑但坚定:“妈陪你。”
她走过来,握住沈静姝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几十年持家务留下的。
但这双手握着沈静姝的时候,又暖又稳,像一座山。
“闺女,你想怎么做,妈都支持你。”陈惠看着她的眼睛:“你想退婚,妈陪你退;你想骂他们,妈陪你骂;你想打他们,妈帮你打。什么都行,只要你心里舒坦。”
沈静姝弯起嘴角,笑了。
这是她见到那一幕后,第一次展露笑颜。
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温暖。
她忽然觉得,无论发生什么,家人都在。
这个充满回忆的家属院,这间堆满旧家具的客厅,这个头发花白、手指粗糙、嗓门大得要命的老太太,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坚实的后盾。
“妈,谢谢你。”沈静姝说。
陈惠白了她一眼:“谢什么谢,我是你妈。”
她转身去翻柜子,嘴里嘟囔着:“我先把东西理一理,薛家这些年送的东西,全给他退回去,一样不留。我们不稀罕他家的东西,也省得把东西留下来恶心我们。”
沈静姝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只红色的鞋盒上,落在那六十封信上。
明天,这一切都会物归原主。
两人一边翻着东西,一边聊着天。
“你把今天在医院看到的事详细跟我说说,要不然明天打上门去的时候,我准备不充分,发挥不好,回来得呕死。”陈惠气冲冲地把薛嘉豪送给她的小皮靴摔在地上。
听到母亲的话,沈静姝忍不住笑了一下,就见她一个白眼翻了过来。
“你还有心情笑话我?”
话是这么说,但心中忍不住松了口气。
女儿还笑得出来,说明心情还不错,至少不会被这个该死的薛嘉豪影响心情。
想想也是,五年没见了,再深的感情也会淡一些,现在发现真相,总比后结婚后发现好。
说起来也是好事……
“你慢慢说,一个字都别漏。”陈惠一边找东西一边说,脸色严肃得像在开批斗会:“你什么时候看到他们的?在哪儿看到的?看到什么了?那个护士叫什么?长什么样?哪儿的人?多大岁数?”
沈静姝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她走进医院大门开始,到打听薛嘉豪的办公室,到上楼,到走廊拐角,到看到两个人十指相扣,到周婷婷帮薛嘉豪整理领子,到薛嘉豪对着周婷婷笑,到她说“婚事作罢”,到她转身离开。
每一个细节都说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轻描淡写。
陈惠听完,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的脸涨得通红,太阳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手指攥着薛嘉豪送来给沈静姝做衣服的布料,指节泛白。
“薛嘉豪那个王八蛋!”陈惠一把将布料摔在地上,脸色铁青:“我闺女上战场五年,出生入死,他自己说要等我闺女的,结果他在外面勾搭小护士?他还是人吗?”
“妈,你小声点,邻居听见了。”沈静姝说。
“听见怎么了?听见了正好!让大家都知道薛家养了个什么货色!”陈惠的声音非但没小,反而更大了,撸起衣服就想出去架:“我等不了了,我现在就去薛家,我要问问老薛两口子,他们是怎么教育儿子的!”
说着就要往外冲。
就在这时,沈永康推开门走了进来。
看到满屋子乱糟糟的景象,看到妻子怒气冲冲的模样,不由地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
“你们母女俩这是要啥?”
陈惠一看到沈永康,眼泪就下来了。
她不是那种轻易哭的女人,嫁给沈永康几十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没受过,她都没哭过。
但今天她哭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心疼,是因为她闺女受了天大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