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倩转过头看她。
沈静姝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情绪。
她看着祝倩,像医生看病人,客观、冷静、不带任何私人感情。
“昨天上午十点左右,我在市人民医院外科办公室门口,亲眼看见薛嘉豪和你们医院一个叫周婷婷的护士十指相扣。那个护士帮他整理领子,他看着她笑。我站了大概有十几秒,他们没发现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后来他们发现了。薛嘉豪把手抽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他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说昨天。他说以为我下个月才回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客厅里安静得像坟场。
祝倩的脸青白交替,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铜铃大,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周婷婷……
没想到,没想到沈静姝才刚回来,竟然就知道了这件事。
沈静姝在战场上五年,救过无数人,拿过三等功,这附近谁不知道她的名字?
这样的人,配她家儿子肯定比那个叫周婷婷的小护士更合适的……
祝倩的手开始发抖,手里的手表啪嗒掉在地上,表盘摔出一道裂纹。
她没去捡。
她站在客厅中间,脸色灰败,嘴唇发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想替儿子辩解,但找不到词;她想骂沈静姝,但骂不出口;她想哭,但眼泪掉不下来。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截木头。
陈惠看着祝倩的样子,心里的火消了一半。
都是当妈的,她能理解祝倩此刻的心情……儿子做出这种事,当妈的脸上无光,心里更难受。
但理解归理解,这婚该退还得退。
“东西退回来了,婚事作罢。”陈惠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是硬邦邦的:“从今往后,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
她拉了拉沈静姝的袖子:“走。”
母女俩转身往外走。
祝倩在身后追了两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沈静姝!你别后悔!我儿子娶不到你还能娶别人!”
沈静姝没有回头。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陈惠回过头,中气十足地回了一句:“呸!我闺女嫁不出去也不会嫁给你儿子!”
祝倩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瓜子盘就要砸,手举到半空中又停住了……
那是她家的东西,砸了还得自己买。
她把手放下来,改为拍桌子,一掌拍下去,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滚!都给我滚!”
她的声音从院子里追出来,尖利刺耳,惊飞了门口石榴树上的两只麻雀。
吓得正在洗衣服的祝莲香缩了缩脖子,恨不得自己不存在才好。
沈静姝和陈惠走出薛家小院,阳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
街坊邻居已经听到动静了,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口张望,有人探着脖子往这边看,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还有人假装在扫院子,扫帚半天没动一下。
陈惠板着脸,步子迈得虎虎生风,沈静姝跟在后面,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看什么看?没见过退婚的?”陈惠朝路边一个探头的女人吼了一嗓子,那女人赶紧缩回去了。
沈静姝拉了拉陈惠的袖子:“妈。”
“怎么了?”
“你刚才那句‘呸’特别响,隔壁那条街都能听见。”
陈惠哼了一声:“听见才好,让大家都知道薛家了什么好事。”
沈静姝笑,夸她:“嗯,妈说得对,反正错的不是我们。”
“就是,闹大点,也能让人知道,是他薛嘉豪先对不起你的,不是你对不起他的。”陈惠说。
沈静姝没再说话,跟着母亲往前走。
走出薛家所在的巷子,拐上大路,梧桐树的影子又落在身上。
阳光很好,风很轻,天上飘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南边移。
一切都很好。
只是她和薛嘉豪之间,到此为止了。
见妻女安安全全地从薛家院子里出来,沈永康便偷偷转身离开了,从头到尾都没让她们发现。
薛家客厅里,祝倩一个人在屋里转圈,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抓起桌上的布料看了看,又扔回去;拿起那罐麦精摇了摇,又放下;最后她打开了那个红色的鞋盒。
六十封信,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她随手抽出一封,是1968年的,薛嘉豪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写得端端正正:“静姝,新年快乐,我等你回来。”
祝倩的眼睛红了。
她把信放回去,盖上鞋盒,抱着盒子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心疼沈静姝,是心疼自己。
她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体面、斯文、有出息,全院上下谁不夸?
结果做出这种事,让人家堵上门来退婚,她的脸往哪儿搁?
她抹了把眼泪,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拨了薛嘉豪医院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外科,找谁?”那头是个女声。
“我找薛嘉豪。”
“薛医生今天没来上班。”
祝倩挂了电话,脸色更难看了。
儿子没去上班?
他在哪?
在什么?
跟那个叫周婷婷的在一起?
她把电话摔在桌上,又开始转圈。
转了几圈,她停下来,想起沈静姝刚才说的话……
“薛嘉豪在医院和一个叫周婷婷的护士十指相扣。”
周婷婷。
祝倩眯起眼睛,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嚼,像嚼一颗发霉的花生。
早知道当初就应该及时制止儿子跟她搅合在一起的。
退婚的事传得比沈静姝想象的要快得多。
她还没走到家属院门口,消息就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北城。
薛家那条巷子里看热闹的邻居,有人认识家属院的人,一个传一个,传到最后添油加醋,版本已经五花八门。
有人说沈静姝在战场上有了别人,回来退婚的;
有人说薛嘉豪跟护士搞在一起,被沈静姝当场抓到;
还有人说两个人都有问题,早就各玩各的了。
说什么的都有,但越是离谱的版本,传得越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