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姝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是伤心,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清醒……
像有人在耳边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所有情绪都散了。
她在战场上见了太多生死。
死人、断肢、血肉模糊的伤口、止不住的血、救不回来的命。
她见过十八岁的小战士在她怀里咽气,见过战友大出血死在手术台上,见过战友被炸断了双腿还笑着说“没事不疼”。
她见过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东西,也见过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有人在绝境中依然选择善良,有人在死亡面前依然选择勇敢。
薛嘉豪的背叛,在这些东西面前,太小了。
小到不值得她伤心。
小到不值得她掉一滴眼泪。
她不该让自己的情绪沉浸在这样的事情中……
沈静姝抬起头,退了眼中的泪意,看着头顶的梧桐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脸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沈静姝,你在战场上什么没见过?
死人、断肢、血肉模糊、止不住的血、救不回来的命。
你连炮弹在身边爆炸都没怕过,连用嘴吸伤员喉咙里的血块都没犹豫过,一个负心汉算什么?
不要为他哭。
不要为他难过。
他不值得。
他不值得的……
心中虽然这么劝着自己,但她的眼眶依旧红红的,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步子迈得更大了。
家属院到了。
红砖灰瓦的三层小楼,墙处的牵牛花开得正盛,深紫色的花朵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院子里下棋的老人已经散了,只有几个孩子在沙坑里玩,浑身是土,笑得很大声。
遇到打招呼的邻居,沈静姝也只是笑着跟他们点点头,便假装无事发生般回家了。
门一开,陈惠的声音就从厨房里传出来:“回来了?怎么样?见到嘉豪了?定子了吗?”
陈惠系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满脸期待。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像是已经看到了外孙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的样子。
沈静姝把门关上,换了鞋,走到客厅里坐下来。
她看着陈惠,语气很平静:“妈,他在医院有别人了。”
陈惠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锅铲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弹了两下,停在茶几腿旁边。
“你说什么?”陈惠的声音变了调。
“外科有个护士,叫周婷婷,他和她在一起了。”沈静姝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食堂吃红烧肉一样:“我亲眼看到的,十指相扣,很亲密。”
陈惠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一只被点燃的煤气灶。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爆发出一声怒吼:“薛嘉豪那个王八蛋!”
她弯腰捡起锅铲,攥在手里,像是要当武器用。
“我找他妈去!我倒要问问薛家是怎么教儿子的!说好等我闺女,等了我闺女五年,结果在外面勾搭小护士?他们薛家还要不要脸了?”
“妈。”沈静姝站起来,拉住陈惠的胳膊。
“你别拦我!”陈惠气得浑身发抖:“我闺女在战场上拼死拼活,他在后方搞破鞋?我饶不了他!”
“妈,不值得。”沈静姝的手很稳,力气也不大,陈惠被她拉着,竟然一步都迈不动。
“怎么不值得?他欺负到我闺女头上了,我……”
“妈。”沈静姝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很稳:“我说不值得,不是说不值得去找他算账,是说他不值得我生气,也不值得你生气。”
陈惠看着女儿的脸,愣住了。
她以为沈静姝会哭。
从医院回来,撞见未婚夫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哪个女人不哭?
她准备好了安慰的话,甚至准备好了陪女儿一起骂薛嘉豪的台词。
但沈静姝没哭。
她的眼睛是的,声音是稳的,表情是平静的。
她站在那里,穿着军装,脊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和悲伤。
陈惠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不是因为心疼女儿被辜负,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女儿,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会为了她一句调侃就红了脸的小姑娘了。
她是一个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军人,她见过比这残酷一万倍的事情,一个负心汉,或许不算什么了。
“你……不伤心?”陈惠小心翼翼地问。
沈静姝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陈惠终生难忘的话:“本来是伤心的,但是我想起了我在战场上的这些年……”
“我见过一个战士,他才十九岁,双腿被炸断了,被抬上手术台的时候还在唱歌。他说‘医生,我不怕死,我就是有点想我妈’。后来他没救过来,死在我手术台上。”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从那天起,我就觉得,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得我伤心了。因为跟生死比起来,什么都太小了。”
陈惠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把锅铲扔在茶几上,一把抱住沈静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苦命的闺女啊,你受了多少罪啊……”
沈静姝拍着母亲的背,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安抚好了陈惠后,沈静姝便回了房间。
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摆着那个红色的鞋盒。
她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信一封一封拿出来。
六十封信,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一封都用橡皮筋箍着,信封上写着“沈静姝收”,字迹清秀工整。
她随手抽出一封。
是1969年1月的。
“静姝:
新年快乐。
今天是除夕,伯母叫我去你家吃饭,我没去,我怕想起你还在家时的样子,我会更想你。
我在信里夹了一张电影票,是工人文化宫的电影票,座位是以前我们常坐的那两个位置。我买了票,但没去看,因为不想一个人坐在那里。
外面在放鞭炮,很吵,但我觉得很安静,因为没有你。
等你回来,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
新年快乐,我等你回来。
嘉豪
1969.1.17”
沈静姝把这封信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封。
1970年5月的。
“静姝:
今天医院来了个伤员,也是从前线下来的,断了一条胳膊。我问他见过你没有,他说前线那么大,哪能谁都见过。
我给他换药的时候问他战场上的事,他说了很多,说你们那里的医生很辛苦,天天连轴转,有时候连着做几十个小时的手术,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我听了心里很难受。你一定也很辛苦吧?你一定也很累吧?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拼了。你还有我,你要好好的回来。
嘉豪
1970.5.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