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你闺女让人欺负了!”陈惠抹着眼泪:“薛家那个小王八蛋,在外面搞破鞋!是他自己说等我闺女的,结果我闺女在战场上拼死拼活,他在后方勾搭小护士!你说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去?”
沈永康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他看了沈静姝一眼,没问“是真的吗”,也没问“你确定吗”。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不是那种会乱说话的人。
“怎么回事?”沈永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陈惠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把薛嘉豪和周婷婷的亲密程度描述得绘声绘色,把沈静姝受的委屈渲染得惊天动地。
她说的时候时不时看向沈静姝,想让她附和两句。
沈静姝:“……”
妈,太夸张了……
看懂了女儿沉默下的潜台词,陈惠不管,收回目光,继续抹眼泪:“我们女儿长这么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这男人不要了,改天让建国介绍他战友给闺女认识。”
沈永康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沙发上,一接一地抽烟。
第一抽完,掐灭在烟灰缸里,点上第二。
第二抽完,点上第三。
客厅里烟雾缭绕,像蒙了一层薄纱。
陈惠等得不耐烦了:“你倒是说句话啊!抽抽抽,一天到晚就知道抽烟,抽死你算了!”
沈永康把第三烟掐灭,抬起头,看着沈静姝。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骄傲。
他沈永康的女儿,被人辜负了,但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歇斯底里。
她平静地坐在那里,把一切都告诉父母,然后说“退婚”。
这份冷静和果决,比任何哭天抢地都更有力量。
“退就退。”沈永康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一样结实:“我沈家的女儿不愁嫁。”
陈惠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对!不愁嫁!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有的是!”
沈静姝看着父母,嘴角弯了弯。
“行了,东西理一理,明天退回去,今晚我做饭。”沈永康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别跟他们吵,不值得。”
这句话和沈静姝下午说的一模一样。
陈惠白了老伴一眼:“我知道,我就是去退东西!”
但她把找出来的东西装箱时,嘴里还是骂骂咧咧的。
“上海牌手表……1967年送的,静姝一直没舍得戴,想着回来再戴,结果倒好,便宜他了!”陈惠把一块手表扔在桌上,表盘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的确良布料……说是‘给你做裙子穿’,做啥裙子?我闺女穿军装最好看,谁稀罕他的破布料!”
“麦精、粉……都是便宜货,打发叫花子呢?我闺女值这些?”
陈惠一边收拾一边骂,把薛嘉豪这些年送的东西一件一件装起来。
东西不多,一块手表、几块布料、几罐营养品,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每拿起一样,她都要骂上几句,好像这些东西本身就有罪。
沈静姝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
陈惠的头发白了不少,后脑勺那片白得最厉害,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她弯着腰收拾东西的样子有点笨拙,腰不太好,弯久了要扶着柜子缓一缓。
但她不肯停,非要今晚把所有东西都找出来,一样不漏。
“妈,明天再弄吧,都找一天了。”沈静姝说。
“不行,今天必须弄完。”陈惠头也不回:“明天一早我就去薛家,把东西摔在他们脸上,让他们看看,我沈家不稀罕他们薛家的东西!”
沈静姝站起来,走到陈惠身边,从她手里接过箱子:“我来吧,你腰不好。”
陈惠直起腰,看了女儿一眼,眼眶又红了。
“闺女,你记着。”陈惠握住沈静姝的手:“不管发生什么,爸妈都在。你嫁得出去嫁不出去,爸妈都养你。你要是想嫁人,爸妈给你找个好的;你要是不想嫁,爸妈陪你一辈子。”
沈静姝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忍住了。
“妈,我想嫁人的话,自己找。”她说:“不用你找。”
陈惠瞪了她一眼:“你自己找?你自己找的就是薛嘉豪那种货色,你找人的眼光不行,还得妈来。”
沈静姝忍不住笑了。
“好,妈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惠就起来了。
沈静姝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看了看表,才六点半。
她起床洗漱,走出房间的时候,陈惠已经把东西放在门口了。
“吃饭,吃完饭我们就过去。”
“好。”
一家三口吃了饭,陈惠来到放袋子的位置。
那是一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装着手表、布料、营养品,还有那个装着六十封信的红色鞋盒。
“走吧。”陈惠把帆布袋子往肩上一甩,气势汹汹的,像要去打仗。
沈永康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旧军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陈惠,又看着沈静姝,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我跟你们一起去。”
陈惠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去什么,一个大老爷们,跟着我们碍事,再说了,我只是去退东西,又不是去打架的,用不着你跟着。”
最重要的是他跟薛家那老头也是老朋友了,关系还算亲近,平时会约着一起下棋钓鱼。
她跟薛家老太婆关系一般,若是别的事,肯定得让他跟着去,但这件事,他确实不好出面。
闹太大了,朋友没得做。
沈永康也知道妻子是为他着想,沉默了片刻后说:“闺女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这事我不出面,不合适。”
“说了不用你跟着。”陈惠瞪着他:“听不懂人话?”
见妻子坚持,沈永康只能放弃,跟沈静姝叮嘱了一句:“看着点你妈,别让她跟人打起来。”
“我知道了爸。”
“啰里吧嗦的,我是那种爱跟人动手的人?”陈惠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打开屋门走了出去。
沈永康:“……”
看着爸无语的模样,沈静姝偷偷笑了下,便快步跟了上去。
沈永康也跟着走出阳台,看着母女俩出了门,走下楼梯。
但还是不放心,偷偷跟在她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