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国际动力电池大会在深圳会展中心举办，为期三天，主会场设在一楼的宴会厅，能容纳两千人。逸神科技的展位被安排在B区入口第一个位置，比慕尼黑电池展的标准展位大了整整一倍。
江瑶站在展位正中央，正在给围了三层的专业观众做现场演示。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小半个展区，语气依然是她惯常的冷静克制，但熟悉她的人能从她的语速里听出一丝难得的兴奋。
“硫化物全固态电解质，离子电导率稳定在每厘米28毫西门子，晶界阻抗较行业主流水平降低约百分之六十，两千次循环后容量保持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所有数据均由第三方独立检测机构复测并出具正式报告，原始数据和复测数据库今天起向所有意向方开放查阅。”
台下炸了锅。
两个月前慕尼黑电池展上逸神科技还是无名之辈，靠一个标准展位和一组阻抗谱数据硬生生进了核心展区。两个月后，离子电导率从26跳到28，循环寿命数据首次公开披露，晶界阻抗降幅从四成变成了六成。这个进步速度让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第一排坐着的几家头部电池企业的技术副总裁同时开始打电话——有的打给研发部门要求立刻调取竞品对标数据库，有的打给战略部询问是否启动技术尽调，还有的直接打给老板汇报现场情况。展位外围的自媒体博主们把三脚架架得密密麻麻，直播间弹幕刷得本看不清画面。
周铭也在现场。他没有上台，而是蹲在展位侧面的技术演示区里，面前摆着他那台外壳磨得发亮的便携式阻抗谱分析仪。一个来自比亚迪电池研究院的年轻工程师正半跪在他旁边，亲手把刚取出的样品片放进测试夹具。周铭双手抱臂站在一旁，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每次有人问技术问题，他都会用最短的句子精准回答，从不拒绝任何一个现场测试请求。
“晶界修饰剂的掺杂比例能公开吗？”
“不能。”
“那晶界阻抗的数据能不能再跑一次？”
“让开位置给你测。”
比亚迪的工程师连测了三遍，每一遍的晶界阻抗数据都和展板上的标注值完全吻合。他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对身边带队的技术总监低语了一句。总监听完后沉默了将近半分钟，随后快步走出人群，拨通了一个电话。
与此同时，宁德时代的考察团又来了。比起慕尼黑展会上那支四人小组，这次来的是另一支更高级别的技术评估团队——带队的是宁德时代固态电池研发部的副总工程师，一个头发花白但腰背笔挺的中年人。他没有站在展位前看展板，而是直接走到江瑶面前，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江博士，我姓郑。宁德时代固态电池事业部。我想了解一下你们这套界面层包覆工艺的生产节拍——实验室做到每厘米28毫西门子这个数据固然令人赞叹，但中试放大过程中批次一致性有没有初评？”
江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一丝停顿。
“郑总工，批次一致性数据我们有连续三十批的稳定性报告，每批偏差小于百分之三。中试放大方案目前已经和德国一家涂布设备供应商达成了定制意向，最快年底启动中试线建设。硫化物电解质的量产可行性，我们已经把短板补上了。”
郑总工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下周我带工艺团队专程去贵司拜访。具体时间由我的助理与贵司的对接人协调。”他从名片夹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语气郑重，“宁德时代很期待和真正有技术实力的团队展开实质性交流。”
江瑶双手接过名片，从他目光里看到了和两个月前那个金丝眼镜工程师截然不同的东西。两个月前叫审视，现在叫重视。
宋婉清站在展位后方的休息区里，手里的笔记本上已经记满了好几页。她一边接电话一边飞快地在本子上写要点，旁边两个从公司带过来的市场部新同事被她指挥得团团转——一个在整理现场收集的意向登记表，另一个在给排队等候交流的企业代表排号。
“目前为止收获的意向中，可以直接对接我们已有跟进流程的占了大多数。设备供应商、车企材料部门、还有两家海外储能企业的驻华代表，都在问我们是否考虑在慕尼黑展会后增设海外专场技术交流会。”她在电话里对林逸简短复述，“其中一家储能企业表示愿意评估联合开发的可行性。”
“把意向按优先级排序，有实质性技术交流意愿的排前面，需要进一步尽调的排中间，只是来换名片的排最后。江瑶的程这周已经排满了，新邀约从下周开始排。”
“明白。”
挂了电话，宋婉清抬头看了一眼展位正中央的江瑶。她还在和郑总工交谈，两人之间的技术交锋已经从工艺放大转向了成本控制的路径预判。郑总工说一个数据，江瑶回一个数据，谁都没有客套，但谁都没有退让。那场面不像供应商和客户在谈，倒像是两个技术信仰者在互相验证对方的理论功底。
宋婉清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江瑶博士在与宁德时代技术交流中展现出极强的专业素养和现场博弈能力。建议后续对外谈判中持续放手让她主谈。
而在展位左侧的技术演示区，周铭又送走了第四批现场测试的工程师。他拧开矿泉水瓶灌了几口，一天下来说得嗓子都快哑了——但每个上前测试的人都拿到了与展板数据完全一致的结果。比亚迪来的第二批工程师团队在测完第三轮阻抗谱后脆利落地合上记事本，其中一位回头看了看展板，又看了看周铭，最终只说了一句话：“你们这个数据我们回去要开专题会。”
周铭点了点头，没说话。但他拧瓶盖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像是在压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电池大会结束后第三天，AI制药学术年会在上海召开。
沈南星穿着方晴临时帮他熨平的一件白衬衫站在主会场演讲台上，面对台下一千多位来自全国高校、科研院所和药企的同行，开口时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
“我们的AI驱动虚拟筛选平台在第一轮大规模筛选中，从约一百万个候选分子中锁定了三十二个具备高结合亲和力的候选分子。其中，编号CG-001的分子对钾离子通道表现出极强的选择性调控能力，预测体外活性达到纳摩尔级水平。该分子拥有全新的化学骨架，与全球所有已公开专利及已上市药物的分子指纹不重叠。”
台下的反应是分层的。
前半句说AI虚拟筛选的时候，大部分人还在低头记笔记，偶尔有人点头，表情是学术会议上常见的礼貌性关注。AI制药这个概念近年来各种会议和媒体的曝光并不少，但真正拿出高质量筛选结果、尤其是具体到候选分子的团队寥寥无几。多数人的预期是看到几组漂亮的模拟数据和概念验证，仅此而已。
但沈南星把CG-001的分子结构和核心活性数据投上去的瞬间，会场前几排同时有十几个人摘下了眼镜。整个会场突然安静得只剩下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
一个全新的分子骨架。对钾离子通道的选择性调控。预测纳摩尔级活性。全球专利空白。
三个条件叠加在一起，意味着这不仅仅是学术成果——这是原研药的起点。
国内医药行业已经被仿制药和创新药之间的鸿沟困了几十年。自主知识产权的全新分子，从靶点验证到候选分子筛选，每一步都需要天量的资金和时间，成功率低到令人望而却步。而现在，一家成立不到一年的公司，拿出了一个完全由AI驱动筛选出来的原研药候选分子，而且骨架全新、活性预测值极高。
提问环节的举手数量甚至不到电池大会的一半——不是因为大家不感兴趣，而是太多人还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信息，没来得及组织问题。
最终抢先站起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话筒递到他手里时他先沉默了几秒，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但沉稳。
“沈老师，我想先确认一个最基本的问题——这个分子骨架，是你原创的吗？”
沈南星推了推眼镜：“是。由我们自主研发的AI模型独立设计，不基于任何已知分子骨架的衍生或修饰。完整的设计路径和计算数据已归档，欢迎学术界在签订保密协议后进行独立验证。”
老教授慢慢坐下，没有再追问。但他的表情和周围几位同行交换眼神时的微妙变化，沈南星在台上看得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方晴坐在会场后排的媒体席里，正帮品牌团队赶制一篇简讯。她一边用笔记本实时转录沈老师的演讲要点，一边在旁边标注面向媒体记者的反向沟通要点——哪些数据可以提供给记者，哪些问题需要转给技术团队确认，哪些措辞需要统一成公司标准表述。这些都是苏晓上周拉着品牌部门做了多次模拟演练的内容，此刻方晴执行起来精准有效，没有任何遗漏。
韩林没有上台，但他坐在会场角落也没闲着。全程他都在用手机往公司群里轮流转发前后排提问的技术细节，特别是几位药物化学专家提到的构效关系分析和代谢稳定性问题——他把每一轮问答拆分成了工程语言，方便没到现场的同事远程理解。顺手还给沈南星怼了两条建议，虽然沈南星在台上压没看手机，散会后看到消息也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而在会场的媒体区，六位来自不同行业媒体的记者同时在新浪科技、赛迪网、E药经理人、中国医药创新促进会官网等多家平台刊发了报道。标题各有侧重，但核心信息高度一致——逸神科技发布国内首个完全由AI筛选得到的原研药候选分子，成果已进入体外活性验证阶段，相关科研数据将于近期在预印本平台和行业期刊上同步披露。
从电池大会到AI制药年会，逸神科技在不到两周的时间里，用两场重磅发布同时点燃了两个行业的关注。固态电池和原研药，两个方向的突破性成果被媒体放在一起报道时，产生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应。多家财经媒体和科技媒体开始主动联系逸神科技，要求安排深度专访。其中两家头部财经平台在电池展周期间已经发来初步采访函，到了AI制药年会结束后，新增的采访邀约直接多了将近一倍。
晚上，林逸在酒店房间里召集核心团队开了一个远程视频会议。
屏幕上分成了七个格子。江瑶还在深圳的实验室驻地，头发随意夹在脑后，手里还在整理当天的意向汇总表。周铭蹲在她身后那边的实验室角落里，只能看到他半个肩膀和一片白大褂。沈南星和韩林在上海酒店房间里并排坐着——沈南星坐得笔直，韩林把脚翘在茶几上，面前摆着两碗外卖小龙虾。方晴和孙浩从公司会议室接进来，两人面前各放着一台工作笔记本新建成的共享文档界面。宋婉清和苏晓共用一格画面，背景是公司办公室的灯和茶水间的微波炉。
“下一步工作的优先级，分三条线并行推进。”林逸的声音平稳地传到所有画面里，“第一，CG-001的体外活性验证和初步毒理学评估，沈老师负责。第二，硫化物电解质量产中试线的工艺方案细化，江博士和周老师联合负责，年底前完成中试线设计定稿。第三，品牌部门继续做好后续传播和媒体对接，把这次两家会议期间积累的意向逐条落实。”
“CG-001的体外药效评价方案我已经在写了，下周可以启动化学合成。方晴这边同步把分子动力学模拟再跑一轮，把结合模式图谱补全。”沈南星说。
“中试线的涂布工艺参数今天已经和德国那边初步讨论了框架，预计十天左右能拿到他们提供的配套方案初稿。”江瑶翻开笔记本，“晶界修饰剂的批量化合成方案周老师这个月已经跑通了二十批，稳定性数据没问题。接下来联调。”周铭没有入镜，但声音从江瑶那边稳稳传过来：“收到。”
“第三批媒体采访安排在会后，其中两家财经媒体的专题记者希望做一篇深度报道。已按品牌口径统一了回复框架，后续每篇通稿发布前都会先走技术和法务审核。”苏晓说。
“意向清单按优先级已分类完成。设备供应商和中试线方排在第一梯队，供应商会议排在下周一启动。”宋婉清接过话头。
林逸听完所有人的汇报，点点头：“辛苦了，散会。”
视频画面一个个暗下去。韩林关之前把摄像头对着小龙虾壳堆比了个大拇指，陈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他的房间，在旁边探了个头喊了声“老板牛”。沈南星最后一个退出，镜头关闭前他说了句让林逸印象很深的话。
“林总，今天台下那些老教授的表情，我拍了照。他们看了几十年仿制药，今天看到的是原研。这种感觉——我会记很久。”
屏幕黑了。林逸靠在椅背上，打开系统面板。
企业竞争力评分从88分跳到了90分。评级A级已稳固，距离A+仅一步之遥。品牌影响力从A-升到了A级，备注栏里的评价也更新了：双行业同步技术发布，品牌开始进入主流产业话语体系。
面板底部多了一条新的信息。
【检测到品牌影响力攀升至A级，触发新一轮人才聚集效应。未来三十天内，主动投递简历的高端人才比例预计提升百分之两百。建议HR部门做好人才筛选预案。】
他把这条消息转给了宋婉清，附上一句：高端人才主动投递量预计短期内有明显增幅，提前准备筛选方案。
宋婉清秒回了两个字：收到。然后追了一条：今晚我就拟新的筛选流程。
窗外上海的夜色灯火通明，远处陆家嘴的高楼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但林逸脑海中一直回荡的，却是会上沈南星最后那句话。
他们看了几十年仿制药，今天看到的是原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