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铭比约定时间提前了整整一小时到达。
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很高,眉骨突出,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灰色衬衫,肩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从网约车上下来的时候连车门都甩得格外用力。
宋婉清照例出迎,刚说了句“周老师您好”,就被对方直接打断了。
“样品在哪儿?”
宋婉清在猎头行业深耕多年的职业素养让她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她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样品在林总办公室。周老师,请先跟我到会议室坐一下,我给您倒杯茶。”
“不用茶。直接看样品。”
宋婉清没有坚持,利落地领着他上了二楼。经过实验室玻璃墙的时候,周铭脚步顿了一拍,目光快速扫过里面正在运转的质谱仪和蛋白纯化系统,然后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
会议室里,林逸已经等在门口。
“周老师,欢迎。”
周铭和他握了一下手,力道很重,但只握了不到一秒就松开了,像是觉得握手本身也是在浪费时间。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设备盒放在桌上,然后双手抱臂站在那里,目光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林逸。
“林总,我直说。宋总监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她手里有一种改进型硫化物的样品,离子电导率标称到了每厘米二十五毫西门子。我说不可能。她在电话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所以我才来——不是来面试,是来亲眼看看。如果样品是真的,我们再谈。如果是浪费我时间,我赶下午的火车回去。”
“样品在这。”
林逸将那只墨蓝色丝绒盒子推过桌面。周铭抓起标着“样品E”的小瓶,拧开瓶盖的瞬间整个人就变了。他屏住呼吸,往手心倒了一丁点粉末,对着光灯足足看了半分钟,喉结动了一下,从包里掏出那个黑色小设备盒。
那是一台便携式阻抗谱分析仪,外壳磨得发亮,边角被磕掉了几处漆。他把粉末小心地装入自带的微型模具里,压片,接上电极,按下测试键。屏幕上的倒计时跳到60秒,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的微响。
测试完毕。仪器屏幕跳出数字。
林逸不用看屏幕,他的目光始终定在周铭脸上。这个浑身带刺的人刚才脸上的冷漠与敌意在那串数字浮现的瞬间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毫不设防的震惊。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又闭上,又张开,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舌头上压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重新校准了基线,擦掉样品,又从头跑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林逸,方才进门时那道审视、不屑的眼神全部收敛殆尽,声音沙哑。
“你们怎么做到的?”
“无法透露。”
“掺杂了稀土元素?在晶格中引入氧空位优化锂离子传输路径?”
“具体配方暂时不公开。”
“掺杂比例多少?球磨还是溶胶凝胶法?烧结温度和保温时间怎么控的?”周铭往前了一步,连珠炮似的追问了一串技术参数,忽然自己打断了话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比刚才沉静了几分,“这个数据是真实的。我测得出来。这不像实验室里偶然做出来一批就再也没能复现的那种数据——它的相结构非常稳定,阻抗响应的重复性我从来没见过。”
他把小瓶放回绒布盒里,动作比刚才轻了不止一点。
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林总,我收回刚才所有不客气的话。我道歉。现在正式谈——如果我加入,这个材料体系归我研究吗?”
“归。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固态电池方向,公司已经有了一位技术负责人。”
周铭的眉头立刻拧紧了。他刚要开口,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江瑶端着一个保温杯走进来,面不改色地在周铭对面坐下,把杯子搁在桌上,微微点头致意:“周老师,好久不见。”
周铭的表情从诧异到难以置信再到隐隐的恼怒,三种情绪在短短两秒内依次闪过。他猛地转头瞪向林逸。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固态电池是逸神科技的核心方向之一。”江瑶替林逸回答了,“林总不打算只押一条技术路线。离子电导率路线你带队,界面稳定性路线我带队。两条线并行,独立攻关,分别决策。谁的路线先跑通,公司的产业化资源优先倾斜。但研发过程中的所有数据、测试结果、样品配方,两边完全共享。”
“要我跟她一起?”周铭的脸涨得通红。
“是并行,不是一起。”林逸平静地说,“你带你的团队,她带她的团队。方向不同,互不涉。公司只负责出钱、出设备、出平台。唯一的要求我已经说了——两边数据完全共享。你不必向她汇报,她也不必向你汇报。你们两个直接对我。”
周铭沉默。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打着,节奏急促而无序。
“为什么?”
“两个理由。”林逸竖起两手指,“第一,江博士说你是全球能把锂锗磷硫电导率做到极限水平的三个人之一。如果你退出,公司少一条技术路线。如果你加入,公司两条路线同时跑,成功概率翻倍。第二——”他看了一眼江瑶,“我同意她的判断。做固态电池的人都知道,离子电导率和界面稳定性这两个瓶颈,本身就需要从不同方向分别突破。你们两个的技术直觉碰在一起,可能是冲突,也可能是互补。我不缺多建一个实验室的钱。我缺的,是真正敢从第一性原理做研发的人。”
周铭敲打桌面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
他转向江瑶,目光里的抗拒消退了大半,只剩下某种疲惫的执拗。
“那如果我的路线先跑通了呢?”
“那你就赢了。”江瑶说,“但这只是第二步。你的路线跑通之后,界面稳定性的问题还是要解决。到那个时候,你手里的成果,加上我手里的成果,合在一起才是一块真正能装进电芯里的电解质材料。周铭,我跟你在学术上分歧很大,这一点不用否认。但我不傻。你的强项恰恰是我的弱项——这是事实。”
周铭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盒样品。他又拿起样品E的小瓶,拇指轻轻摩挲着瓶盖,像是在掂量什么比重。
“今天我进这扇门之前,觉得国内没有值得我离开中科院的公司。”
“现在呢?”林逸问。
“现在——”周铭把瓶子放回绒布盒,双手撑住桌面站起来,喉结动了一下,“我需要一台球磨机、一台高温管式炉、一台X射线衍射仪。团队先给我三个人——一个材料合成方向的硕士加两个本科实验员。经费先拨三百万给我搭实验线。另外我选择保留原先在宁波申请后一直没批下来的实验室布局方案,如果林总不介意,下周我直接拿图纸过来。”
会议室的空气凝滞了两秒。
宋婉清在角落里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笔尖划破了纸页都没察觉。
林逸站起来,隔着桌面对周铭伸出右手。
“欢迎加入逸神科技。”
周铭握住那只手,他的掌心粗粝滚烫,力道比先前握那一下还要重。他没说“谢谢”也没说“愉快”,松手后拿起帆布包就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朝身后丢了一句。
“林总,你刚才说的第二条理由——我不信。但我先留下。什么时候我证明了自己是对的,你记得请我一顿火锅。”
林逸嘴角微扬:“一言为定。”
傍晚,喧嚣了一天的公司逐渐安静下来。
江瑶敲开林逸办公室的门,神色有些复杂。
“林总,周铭刚才去实验室那边实地转了快一个小时,把所有设备的型号和序列号挨个拍了照,还跟沈南星借了一台分析天平试用了一下。他在实验白板上画了一张很潦草的实验方案,方晴路过看了一眼,说那方案透着一股怪异的合理感。方晴的原话——正常人不会那么设计实验,但他的数据逻辑看起来完全自洽。”
“所以呢?”
“所以我必须提前跟您说清楚——今天之前,我对他加入这件事没那么大的把握,甚至觉得我们两个人可能在一个月之内就会把实验室里所有同事疯。但我现在越来越确定,他可能就是逸神科技真正需要的那种人。偏执,锋利,格格不入,却有可能把整条硫化物固态电解质的电导率上限再往上推一大截。”
“你能接受和他并行攻关,为什么他刚才说那句不信任,你也没反驳?”
“因为他说的不信任不是针对您个人。”江瑶的目光变得很认真,“他不信的是——有人愿意让两个技术路线对立的人同时烧钱烧时间。他以前的中科院领导不愿意,其他企业更不愿意。我们在顶尖研发体系工作过的人都知道,支持两条相互冲突的路线并行推进,是对管理者耐心和资金厚度最大的考验。他现在不信,是人之常情。让他信,是我的工作。”
她微微一笑,语气也跟着轻了一分:“今晚我要连夜写设备采购清单,就不邀请您喝茶了。”
林逸目送她离开,靠在椅背上,慢慢把今天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
这段时间连续吸纳多位顶尖技术负责人,团队骨架已然成形。只要资金持续注入而不被短期盈利压力打断,AI制药和固态电池两个方向就会同步进入加速研发期。再加上系统即将上线的新模块,公司的整体效能将再次跃升。
但他还缺一个人。
一个能把公司的品牌形象、对外宣传和社会影响力撑起来的人。
这个人需要形象好、气质佳、懂艺术、有品位,能在媒体和公众面前代言逸神科技。这个人最好还能说流利的英语,在高端社交场合游刃有余。最关键的是,这个人必须绝对忠诚可信。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清晰的脸。
苏晓。燕京音乐学院钢琴系毕业,形象气质没得挑。这些年一个人扛着家庭,性格外柔内刚,面对任何场合都不怯场。她妈妈明天出院,康复之后她就能腾出手来。
最关键的是——她是这个世界上他为数不多愿意毫无保留信任的人,也是他青春里唯一的光。
他拿起手机给苏晓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阿姨出院,我来接你们。另外——等你准备好了,来公司上班。品牌这块,我想全部交给你。”
苏晓的回复比平时慢了十来秒,像是反复输入又删掉。
“好。妈妈刚才还在念叨你包的饺子是什么馅来着,我说人家还没包呢。”
林逸盯着屏幕笑了笑。
窗外,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地平线,开发区的大片路灯次第亮起,把整个园区笼在一片暖橙色的光晕里。远处的康瑞小楼、近处的三层办公楼、楼上机房的灯光、楼下实验室的白炽灯——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正在加班的人,而这些人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提速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