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妈妈出院这天，江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得像筛下来的粉末，落在车窗上连雨刷器都不用开。林逸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从后备箱拿出一束提前订好的康乃馨，乘电梯上了六楼。
病房里，苏晓已经收拾好了所有东西。一个旧行李箱、两个大塑料袋、一盆窗台上养了半个月的绿萝，全整整齐齐地码在床边。苏妈妈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开衫，坐在床沿上，气色比半个月前好了太多。赵正宇正在做最后的出院检查，听诊器在她口移动了几次，又看了看护士递过来的最后一份血检报告，满意地点点头。
“苏女士，您的各项指标全部正常。心脏功能恢复得非常好，心肌酶谱和脑钠肽前体都在正常范围以内。回去以后正常饮食，适当散步，一个月后来复查一次就行。您这个恢复速度，说实话我了二十七年心内科，没见过第二例。”
苏妈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都是赵主任您医术高明。”
“不光是我的功劳。”赵正宇合上病历夹，意味深长地看了林逸一眼，“小林，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赵正宇压低声音，语气比查房时严肃了不少：“苏女士的冠脉造影我前天补做了一个，原先堵塞的血管现在完全通畅，搭桥的桥血管内膜化程度好得不像话，简直像是年轻人原生的血管。这个结果如果公开出去，整个心血管学术界都会震动。我再问你一次，这东西的技术文档能不能给我一份？”
“可以给一部分。”林逸说，“但暂时不能公开临床数据。”
“我懂。我先在科室内部做学术研讨，不对外发表。”赵正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不管你这技术哪来的，你救了人，这是最硬的道理。以后心内科有任何需要配合的，你随时开口。”
回到病房，林逸把康乃馨递给苏妈妈：“阿姨，恭喜出院。”
“哎呀，还买花！这孩子真是的。”苏妈妈接过花，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小林，今天中午必须去家里吃饭。阿姨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晓晓说你爱吃这个。”
“妈，我什么时候说过——”苏晓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你没说过，我自己猜的不行啊？”
林逸笑了：“那就打扰了。”
苏晓家在江城老城区一个九十年代建的小区里。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净净。客厅墙上挂着苏晓小时候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密密麻麻贴了大半面墙。钢琴考级证书被裱在相框里，摆在电视柜最中间的位置。沙发有些旧了，但铺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罩布，茶几上摆了一盘洗好的葡萄。
苏妈妈一进门就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怎么劝都不肯坐下休息。苏晓只好在旁边打下手，母女俩在厨房里有说有笑。林逸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出的水声和切菜声，忽然有些恍惚——他住过孤儿院的大通铺，住过城中村随处可见蟑螂的隔断间，住过4S店后面夏天像蒸笼的职工宿舍。像这样一个有人等你吃饭的家，他从来没有住过。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苏妈妈的手艺确实好，皮薄馅大，韭菜鸡蛋里拌了一点虾皮，鲜得恰到好处。林逸吃了两大盘，苏妈妈还在不停地往他碗里夹。
“小林，多吃点。晓晓说你最近创业特别忙，年轻人要注意身体，不能老吃外卖。”
“阿姨您放心，公司食堂已经在搞了。”
“那你也得按时吃。”苏妈妈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这次要不是你帮忙，阿姨这条命可能就交代在医院了。以后这就是你第二个家，随时来，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林逸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苏晓低头喝汤，汤碗挡住了小半张脸，但挡不住从耳漫到脖颈的红晕。
饭后苏妈妈去午睡，苏晓和林逸坐在小客厅里。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老槐树滴着水珠，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叶片上折出一层薄光。
“林逸。”苏晓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说让我负责公司的品牌，是真的吗？不是因为可怜我或者还人情？”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不是。”苏晓低下头，“但我在音乐学院学的是钢琴，不是市场营销。我怕做不好，给你丢脸。”
“苏晓，我在4S店擦车的时候你在什么？你在燕京拿全国钢琴比赛的金奖。你在千人音乐厅里弹肖邦，台下坐的是各国大使和文化参赞。你见过的大场面比我多得多。品牌这件事，要的是审美、眼界和临场不乱的底气——这些东西你不会任何一个证书，因为你就是用它们长大的。”
沉默了一会儿，苏晓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晃。
“那我试试。做不好就降薪。”
“没有降薪这个选项。你必须做好——因为逸神科技以后的品牌部门就你一个人，我没人可以换。”
苏晓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也太会安慰人了。”
“我说的是事实。”
“好。那我接受。”苏晓站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朝他微微鞠了一躬，姿态从容，带了一点音乐会谢幕时才有的优雅，“林总，明天我正式报到。”
傍晚林逸回到公司，远远就看到二楼会议室的灯还亮着。推开门，一股香水、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扑面而来。宋婉清坐在成堆的资料中间，桌上摊着四张大幅打印纸，连喝水的杯子都挪到了脚边。她难得换了更宽松的装扮，袖子卷到手肘，琥珀色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仍然专注得发亮。
“林总，这几个是目前能联系到的候选人。其中两个有初步意向——这位是德国电池展的主办方代表，我跟他来回写了三封邮件，最终他同意将这组样品接收过去做内部评估；另外这位是国内动力电池标准委员会的专家，我约的下周碰面。”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林逸的脸色，“你怎么不觉得意外？”
“样品E亮出参数的时候，你的反应比今天所有人加起来都快——你当时表情没变，但眼睫毛颤了两次。我不意外。”
宋婉清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上的笔，把它抹回去，声音一如往常平静：“如果样品确实能在高端平台和权威专家面前站稳脚跟，接下来的商业就会快很多。我会加班把程细化完，明天中午前给你终版。”
“你下午那个消息——江瑶说的周雨桐——”
“已经联系了。周老师说有意向，正在向所里申请外部顾问的批文。批下来就可以签。另外——”她从最底下抽出一张便签递过去，“周铭今天一天都泡在实验室，把样品E所有批次的离子电导率全部复测了一遍。他在走廊碰到江瑶时照例没打招呼，但问方晴借了移液器。方晴说她亲眼看见他借完以后还说了句‘谢谢’——虽然声音小得像蚊子。”
林逸看着便签上周铭的复测数据，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两个A级偏执狂，一个在核对数据，一个在写采购单。”宋婉清合上最后一本案卷，“你三周前让我招顶尖人才——顶尖不顶尖另说，怪是真够怪的。”
“怪就好。正常人做不了从零到一的研发。”林逸站起来看向窗外，夕阳的余光正好打在对面楼沿的金属梁上，折射出一排整齐的亮斑。
“另外两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要听吗？”
“一起说。”
“坏消息：韩林刚才打电话向我告状，说沈南星霸占了他三台计算节点跑分子对接，害他的模型训练中断了四十分钟。沈南星十分钟前从实验室传话过来，说韩林的代码需要重构，他提供了优化方案，韩林不听。”宋婉清推推眼镜，“好消息是——两人跑到机房大吵一架，半小时后一起出来，点了四斤小龙虾，在休息区边吃边画了一张AI制药的计算资源分配方案，一人各得一半，效率各提百分之十五。”
“挺好。这算冲突还是？”
宋婉清嘴角极轻地向上微微一挑。
“都是。”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苏晓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
她穿了一身米白色的西装套裙，剪裁合体但不紧绷，领口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针。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扎马尾，而是编成了一条低低的侧辫，露出净的脖颈。脚上是一双三厘米的裸色中跟鞋，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内收，整个人的气质和医院里那个疲惫的女儿判若两人。
陈阳正在一楼茶水间倒咖啡，抬头看见苏晓，杯子差点掉地上。
“苏……苏晓？”
“早，陈阳。”苏晓朝他点点头，嘴角带着笑，“林逸让我今天来报到，品牌部。工位在哪？”
“工工工工位在三楼，我带你上去！”陈阳放下咖啡，压低声音凑近，“你今天这一身也太好看了吧？我差点没敢认——你以前可不这么打扮。”
“以前是因为没心情打扮。”
“那现在呢？”
苏晓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林逸从三楼走下来，和她对视了一眼。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苏晓深吸一口气，“林总，品牌部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熟悉公司目前在做的所有技术方向。人工智能制药、全固态电池、还有后续会上的新材料。你要在最短时间内理解这些方向的核心逻辑和商业价值，然后准备一套对外宣传的框架。”林逸说着拿出一张打印好的清单递给她，“这是技术团队的名单和各自的研究方向。看不懂的直接问，沈南星和韩林我会打招呼，让他们抽时间给你补课。”
苏晓接过清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们在做原研药？还有固态电解质……这些都是世界级的技术方向。”
“所以品牌才能打。”
苏晓用力点头：“明白了。给我一周时间，我会拿出一份品牌规划报告。”
她转身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林逸。
“对了，昨天我妈包饺子的时候问我要了你的微信。”
林逸一愣：“她加我什么？”
“她说要发你一碗饺子馅的配方——怕你在外面吃不好。她真的很认真地在更新配方，还给每个版本编了号。现在的版本是3.2。”苏晓说完，踏着楼梯上了三楼。
下午，宋婉清那边传来消息：周雨桐的外部顾问申请在材料所过了初审，正式批文预计下周下来。与此同时，电池展组委会的专家在收到样品评估报告后，追加了一封邮件，措辞明显比之前热络了不少。
林逸站在自己办公室里翻完这几条消息，从窗口往下看，正好瞧见公司门口停下两辆货车。陈阳正帮工人把几台新到的四工位手套箱往里搬，江瑶站在门边，对着装箱单逐行勾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眼神和那天看粉末时一样沉着。
再过两周，周铭的实验室改造方案也会落地。基建图纸昨天下午已经转给了开发区物业审批。两个固态电池团队，两套并行攻关的路线，将在物理上相邻、精神上较劲的两个空间里同步展开。
他在沙发边上眯了一小会儿，阳光从西窗移进来，安静地铺了大半个桌面。
苏晓在3楼整理资料；宋婉清在自己办公室里打了今天第四通与海外展会沟通的电话；实验室里，方晴正把刚跑完的一批XRD图谱送进沈南星和韩林的群里；机房中几排计算节点稳定的低频嗡鸣从墙角新铺设的线槽旁轻轻传出来。
整个小楼都是平稳运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