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黑风岭的雾瘴，照在死人谷外的白骨地上。
叶无道的刀尖对准白发魔尊，暗金色的星点在左眼深处疯狂旋转。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十丈。
对渡劫境强者来说，三十丈等于不存在。
对分神境来说，三十丈等于死。
但叶无道冲了上去。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赢，而是因为他必须知道——突破分神境之后，他和渡劫境之间的差距，到底还有多大。
刀光如黑色匹练，划破晨雾。
这一刀比他之前任何一刀都快。分神境的力量灌注在刀身上，刀刃上燃起的暗金色火焰比之前浓烈了三倍。
白发魔尊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刀光向自己斩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刀锋距离他的咽喉还有三尺。
白发魔尊伸出两手指。
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夹。
刀停住了。
像斩在了一座山上，纹丝不动。
叶无道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全力一击，被两手指接住了。连震动都没有，连后退都没有，连表情变化都没有。
这就是渡劫境。
不是比你强一点，是和你不在一个维度。
“分神境一阶，”白发魔尊点评道，“力量比之前强了三倍，速度翻了一倍。在同龄人中，你确实是第一。”
他松开手指，弹了一下刀身。
嗡——
一股巨力透过刀身传到叶无道的手臂上，他的虎口瞬间崩裂，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了十几圈，在十丈外的地面上。
“但在渡劫境面前，你还是蝼蚁。”
白发魔尊抬手，一掌拍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凝聚魔气，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掌。
掌风如山崩，扑面而来。
叶无道双臂交叉挡在身前，灵力疯狂外放。
砰！
他被一掌拍飞出去，撞穿了死人谷口的石碑，在地上翻滚了十几圈才停下来。碎石和尘土埋了他半个身子，血液从嘴角、鼻孔、耳朵里流出来。
一掌。
只用了一掌。
分神境和渡劫境之间，隔着合体境这个巨大的鸿沟。白发魔尊连一成力都没有用，就将叶无道打成了重伤。
洛青衣冲过来，扶起叶无道。
“你疯了？！你明知道打不过！”
“我知道。”叶无道擦掉嘴角的血，站了起来，“但我需要知道差距有多大。”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不是绝望，是清醒。
他知道自己离渡劫境还有多远，知道自己的死神之瞳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还远远不够，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时间。
给他一年时间，他可以不把白发魔尊放在眼里。
但白发魔尊不会给他一年时间。
“进谷。”叶无道说。
“谷里是死路！”
“谷外也是死路。选一个。”
洛青衣咬了咬牙，扶起叶无道，向死人谷深处跑去。
白发魔尊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跑进死人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死人谷深处的那道暗金色光柱，他看到了。
谷底那个被封印的存在，他也感应到了。
那个存在，连他都感到忌惮。
但更让他忌惮的是——叶无道在里面待了一夜，不但没死，反而突破了。
这说明谷底那个存在，选择了帮叶无道。
为什么？
一个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远古存在，为什么要帮一个素不相识的小辈？
白发魔尊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
叶无道的价值，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抬起右手，看着手心中那颗悬浮的黑色光球——那是魔道联盟的传讯秘法。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穿透了空间，传到万里之外的魔道联盟总部，“魔道联盟所有分舵，封锁黑风岭周边三千里。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盟主，死人谷那边——”
“死人谷我亲自盯着。叶无道不出来也就罢了，只要他出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遵命。”
白发魔尊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死人谷的方向。
谷口那块石碑已经被叶无道撞碎了，“入谷者死”四个字散落一地，只剩下“入”字还完整地躺在地上，在晨光中投下扭曲的影子。
“小娃娃，”白发魔尊轻声说，“老夫倒是想看看，你能在里面躲多久。”
死人谷深处。
叶无道和洛青衣一前一后在白骨中穿行。
越往深处走，白骨越多，空气中的腐朽气息越浓。晨光照不进谷底，四周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暗色中，只有脚下的白骨反射着微弱的光。
“你刚才那一刀，明明可以直接劈向他的要害，为什么选择了咽喉？”洛青衣突然问。
叶无道没有回答。
“你在试探他的反应速度？”洛青衣追问，“你想知道渡劫境强者的感知极限？”
叶无道看了她一眼。
“你是个聪明人。”他说，“聪明人应该知道，有时候不需要把话说出来。”
洛青衣闭嘴了。
但她心里在想别的事情。
叶无道刚才那一刀，不是为了伤，而是为了测试。测试白发魔尊的速度、力量、反应方式，以及——他身上那道灵力标记的运作机制。
是的，灵力标记。
叶无道在冲上去的那一刻，将一丝死神之力注入了白发魔尊的掌心。那一丝力量不会被发现，因为它太微弱了，微弱到连渡劫境强者都感知不到。
但它存在。
像一看不见的线，连接着叶无道和白发魔尊。
通过这线，叶无道可以感知到白发魔尊的位置、状态，甚至——那道灵力标记的运作方式。
他在反向追踪。
洛青衣意识到这一点时，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眼前这个人，在被一掌打飞的时候，眼睛里的不是绝望，而是在计算。
计算自己离胜利还有多远。
“前面没路了。”叶无道停下脚步。
洛青衣抬头看去，心中一沉。
死人谷的尽头，是一面万丈绝壁。笔直如刀削，光滑如镜面，寸草不生。绝壁高达数百丈，顶端隐没在灰色的雾瘴中，看不到顶。
四面也是绝壁。
他们走进来的那条路，是唯一的入口。
而现在，那条路上站着白发魔尊。
这是一个死地。
四面绝壁，没有出口。
谷底寸草不生，没有食物，没有水源。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连灵力都比外面稀薄。
“这就是你说的‘选一个’？”洛青衣的声音有些发苦。
“对。”叶无道靠着岩壁坐下来，“外面是死，里面也是死。但里面的死，来得慢一些。”
“慢多少？”
“看他什么时候不耐烦。”
叶无道指了指谷口的方向。
白发魔尊的气息还在那里，没有离开，也没有进来。他在等。等叶无道饿死、渴死、或者被谷中残留的封印之力耗死。
渡劫境强者不吃不喝可以活几年。
分神境不吃不喝，最多三个月。
洛青衣在他身边坐下，将剑横在膝盖上。
“三个月，”她说，“我们能活三个月。”
“也许不用三个月。”叶无道闭上眼睛，“也许用不了那么久。”
“为什么？”
“因为谷底那个东西，快醒了。”
洛青衣的身体僵住了。
谷底那个东西。
那个和叶无道做交易的人。
不，那不是一个“人”。混沌命格的持有者，远古遗族的幸存者，被封印了一万两千年的存在。
他是人形，但他不是人。
“你不是说他已经快死了吗？”洛青衣压低声音。
“他是快死了，”叶无道睁开眼，看向谷底的方向，“但快死的人，有时候比活着的人更危险。”
因为快死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为了活下去，他可以不择手段。
叶无道帮他取混沌之心，他帮叶无道突破。这是一场交易，也是一场赌局。
赌局的结果，取决于谁的筹码更多。
而现在，筹码正在发生变化。
叶无道突破了分神境，但他被困在死人谷里，出不去。
那个人帮叶无道撕开了死神命格的封印，但他的力量又消耗了一部分，更接近死亡了。
双方都在变弱，只是方向不同。
天平在倾斜。
“他在召唤我。”叶无道突然说。
“谁？”
“谷底那个人。”
叶无道站起身，看向谷底的方向。左眼中的暗金色星点又开始旋转，缓慢而沉稳。
他能感觉到，谷底那个存在正在向他发送某种信号。
不是声音，不是意念。
是命格之间的共鸣。
混沌命格和死神命格，在互相感应。
“你要下去？”洛青衣问。
“他救了我的命，我总要当面说声谢谢。”
“你刚才已经谢过了。”
“那是交易。不是谢谢。”
叶无道向谷底走去。
洛青衣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谷底比上面更加阴暗。
白骨在这里不是散落在地上，而是堆积成山。一座又一座的白骨山，高高低低，像坟场里的墓碑。
每一座白骨山，都代表着至少上百条生命。
白骨山的中央，有一个向下的洞口。
比之前那个洞更大、更深、更黑。
洞口边缘的刀痕更加密集，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有些地方被刻了上千刀。挖洞的人显然在这里花了极长的时间。
叶无道站在洞口边缘，低头看向黑暗深处。
他看到了。
那个微弱的命格光点，比之前更微弱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快死了。”叶无道轻声说。
“你说什么？”洛青衣没听清。
叶无道没有重复。他纵身一跃，跳进了洞里。
这一次的洞比之前深得多。他下坠了将近二十息才到底。
底部不是水潭，是涸的岩层。岩层上布满了裂纹，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但不完全是血。
那是封印之力凝结成的液体。
镇压了混沌命格一万两千年的力量，正在慢慢渗出来，回归天地。
祭坛比之前那个更大。
由上万块白骨堆砌而成，呈金字塔形，高达十丈。祭坛的顶端，盘坐着那个人。
不，不是盘坐，是被钉在那里。
四黑色的骨刺从他的四肢穿过，将他固定在祭坛上。骨刺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符文还在发光，微弱而诡异地闪烁着。
“你看到了。”那个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这就是我的真面目。一个被钉在这个鬼地方一万两千年的囚徒。”
叶无道看着那四骨刺，没有问是谁钉的。
他知道答案。
神之联盟。
那个连他父亲都能死的组织，钉住一个混沌命格的持有者，不是什么难事。
“你说混沌之心被神之联盟封印了，”叶无道说，“但你没有说，你的混沌命格被分成了四份。除了混沌之心，还有三份在哪里？”
“你很聪明。”那个人笑了，“聪明人总是能发现别人不想说的事。”
“那三份在哪里？”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
“一份在神之联盟的七个长老身上，每人持有一部分。一份被封印在某处秘境中，由上古凶兽守护。还有一份——”
他停顿了一下。
“在你身上。”
叶无道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你进入死人谷的那一刻，”那个人说，“你体内的死神命格就和我的混沌命格产生了共鸣。那份共鸣，将最后一份混沌命格碎片从我的体内剥离，注入了你的体内。”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向叶无道的口。
“你现在的心脏里，有一颗种子。那不是死神命格的一部分，而是混沌命格的一部分。等你取回混沌之心，那颗种子就会发芽，将混沌之心和你融为一体。”
“到那时候，混沌命格就是你的。而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钉在祭坛上的身体。
“而我，就可以死了。”
叶无道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没有回来吗？”他问。
“不知道。”那个人摇头，“但他没有回来，不是因为不想回来。一个能对抗整个神之联盟的人，不会是因为怕死才不回头的。”
“他死了。”
“我知道。”
“死在神之联盟手里。”
“我知道。”
“但我不知道神之联盟到底是什么。”叶无道抬起头，看着那个人，“你告诉我。”
那个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神之联盟，不是九域的组织。它来自九域之外——来自大宇宙。”
大宇宙。
叶无道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这个世界，”那个人说，“只是大宇宙中的一个试炼场。九域，人族、魔族、神族、妖族……所有种族，所有生灵，都是被投放进试炼场的实验品。”
“神之联盟，就是大宇宙派来看守这个试炼场的‘牧羊人’。”
“他们从九域中筛选天才，将天才的命格收割，带回大宇宙。那些被收割的天才，有的被改造成兵器，有的被改造成奴隶，有的被改造成——”
那个人停顿了一下。
“食物。”
洛青衣的剑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没有去捡。
她的手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她一直以为，九域是整个世界，天骄排位战是天才的巅峰，修炼的尽头是成神。
但现在她知道了。
天骄排位战，是神之联盟的选种场。
那些被选中的天才，会成为神之联盟的猎物。
他们的命格，会被掠夺。
他们的天赋，会被收割。
他们的一切，都会成为大宇宙的养料。
“所以你父亲，”那个人的声音变得低沉，“发现了这个秘密。他不想做被收割的羊，他想做死牧羊人的狼。”
“他失败了。”叶无道说。
“他失败了，”那个人点头，“但他的儿子还活着。”
叶无道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而是你必须做什么。”那个人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你的死神命格，是唯一能对抗神之联盟的力量。因为死神命格能掠夺命格——你能在神之联盟收割你之前，先收割他们。”
“你在利用我。”叶无道说。
“互相利用。”那个人说，“我帮你变强，你帮我报仇。”
“你恨的是神之联盟？”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穿过白骨，穿过时间，看向一万两千年前的某个瞬间。
那时候他还没有被钉在这里。
那时候他还是九域最强的存在之一。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对抗神之联盟。
“我恨的不是神之联盟，”他最终说，“我恨的是我自己。恨自己太弱，恨自己太蠢，恨自己信错了人。”
“信错了谁？”
“叶苍穹。”
叶无道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父亲答应帮我取回混沌之心，”那个人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刻骨的失望，“他说一年之内回来。我等了一年，两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一万两千年。”
“他没有回来。”
“不是因为死了。”
“是因为——”
那个人的声音停住了。
因为谷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白发魔尊，动手了。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将死人谷的入口炸开了一个大口子。灰色的雾瘴涌入谷中，带着白发魔尊的气息。
“他等不及了。”叶无道转身。
“你不能出去。”那个人说，“你出去会死。”
“不出去也会死。”
“出去是死，不出去至少能多活几天。”
“多活几天，然后呢？”叶无道回头看着他，“等你死？等你被封印之力耗死？等你变成一具尸？”
那个人沉默了。
“你帮我撕开了死神命格的封印，”叶无道说，“我欠你一条命。但我不会用等死来还你。”
他走到洞口下方，准备攀爬。
“叶无道。”那个人叫住他。
叶无道停下。
“混沌之心的事——”
“一年之内，我会回来。”
“你不怕我骗你？”
叶无道没有回头。
“你等了一万两千年，我不会让你等一万两千零一年。”
他开始向上攀爬。
洛青衣看了那个人一眼，然后跟着爬了上去。
两人爬出洞口时，死人谷的入口已经完全被炸开了。
白发魔尊站在入口处，白衣如雪，魔气缭绕。
他的身后，是近百名魔道联盟的精英。
“小娃娃，”白发魔尊笑着说，“老夫等不及了。今天，你必须跟我走。”
叶无道拔出刀。
左眼中的暗金色星点疯狂旋转，几乎要飞出来。
新能力，即将完全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