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
人域东部最凶险的荒山野岭，绵延八百里，常年被毒瘴笼罩。岭中妖兽横行，就连分神境的强者都不敢轻易深入。
这里是逃犯、流寇、亡命之徒的天堂。
也是叶无道选择的路。
三天前，他从断龙崖突围，带着一身伤逃入黑风岭。五大门阀的追兵在岭外汇合，将整个黑风岭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人追进来。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黑风岭里的妖兽不吃人，但比吃人更可怕——它们会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从背后一口咬断你的脖子。
“你真的不包扎一下？”
洛青衣靠在不远处的树上，看着叶无道后背那道还在渗血的枪伤，皱了皱眉。
三天了，叶无道没有处理过任何一处伤口。
不是因为没有条件——洛青衣随身带着上好的金创药。而是叶无道似乎本不在意这些伤。
“会自己好的。”叶无道说。
“自愈？”洛青衣挑眉，“元婴境的自愈能力确实比普通人强，但那道枪伤伤到了骨头，不处理的话起码要半个月才能愈合。你还带着伤，怎么躲追？”
叶无道没有回答。
他在感受体内的变化。
断龙崖那一战，他了二十三个人。二十三个人的命格碎片，此刻正在他的灵海中游荡。死神的暗金色雾气正在疯狂吞噬这些碎片，将它们转化为纯粹的命格之力。
他的左眼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孕育。
不是新能力，而是旧能力的觉醒。
如果死神命格是一把锁，那么每一条被掠夺的命格碎片，就是一把钥匙。秦无双的天机命格打开了一道缝，那二十三个人的命格碎片正在把这道缝越撑越大。
锁，快要开了。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洛青衣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叶无道睁开眼。
洛青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叶无道的左眼在一瞬间变成了暗金色。
虽然只持续了不到半息，但那股冰冷的气息，让洛青衣的灵识本能地发出了警报。
“你的眼睛……”
“我知道。”
叶无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臂。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不是麻木，而是左眼中的暗金色光芒正在压制他的痛觉神经。
死神命格在改造他的身体。
变得更适合战斗，更适应戮。
“我们得走了。”叶无道突然说。
洛青衣一愣：“什么？”
“有人进来了。”
叶无道的左眼再次变成暗金色，这一次持续时间更长。他看向黑风岭的入口方向，视线穿透了密林和毒瘴，看到了七个模糊的身影。
七个身影，全部身穿血色长袍，前绣着骷髅图案。
血煞教。
“血煞教的人？”洛青衣的脸色变了，“他们在岭外蹲了三天都没进来，为什么现在突然——”
“因为他们不想等了。”叶无道说。
准确地说，是血罗刹不想等了。
叶无道能感觉到，这七个人身上带着血罗刹的气息。不是普通的教徒，而是血罗刹亲自培养的暗小队。
专门为猎他而来。
“七个，全是元婴境以上。”叶无道收回目光，“队长是元婴境巅峰。”
洛青衣倒吸一口凉气：“七个元婴境？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
“看到？隔着几十里的密林和毒瘴，你——”
“我的眼睛，能看到灵力流动。”叶无道打断她，“每个人身上的灵力光点，强弱、数量、甚至命格的颜色，都看得见。”
洛青衣沉默了。
这不是天机命格的预知能力，而是一种全新的感知方式。不是看未来，而是看穿现在的一切。
死神之瞳。
她在心里给这个能力起了名字。
“你走吧。”叶无道说。
洛青衣看着他：“什么意思？”
“他们是冲我来的。你没必要卷进来。”
“你觉得我是那种丢下伤兵就跑的人？”
“你不是我的兵。”
洛青衣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叶无道看了她一眼：“一个跟了我三天的陌生人。”
洛青衣的笑容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任何理由跟着叶无道。她不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同伴，甚至连认识都算不上。
他们只是在天骄排位战上见过几面，说过两句话——一句是“让开”，一句是“我不是来你的”。
“我……”
“走。”
叶无道说完这个字，转身走向黑风岭深处。
洛青衣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她应该走的。
她没有任何理由留下。
但这三天里，她看着叶无道一个人拖着十几处伤口，在黑风岭中穿行。他没有喊过疼，没有抱怨过，甚至没有休息过。
他只是沉默地走着，偶尔停下来，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看向远方。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洛青衣从未见过的东西——
平静。
一个被全世界追的人，眼中居然只有平静。
“我的是个傻。”洛青衣骂了自己一句，然后追了上去。
暗小队比叶无道预想的更快。
不是速度快，而是隐藏得好。
七个血煞教的手，全部修炼了血煞教的隐匿功法“凝血诀”。这种功法可以将自身的灵力波动压制到几乎为零，就连分神境的强者都难以察觉。
但叶无道的眼睛不是靠灵力波动来感知的。
死神之瞳看到的，是命格本身的光。
无论灵力波动压得多低，命格的光都不会消失。就像不管你怎么藏，你的影子都跟着你。
七道光点，在黑风岭的密林中快速移动，从七个不同的方向，向叶无道的位置合拢。
标准的包围战术。
“他们来了。”叶无道停下脚步。
洛青衣环顾四周，什么都没看到。密林中只有湿的雾气，和偶尔传来的虫鸣。
“在哪里？”
“东边三十丈，一个，元婴境二阶。西边二十五丈，一个，元婴境三阶。北边四十丈，两个，都是元婴境一阶。南边……”
叶无道停顿了一下。
“南边十丈，一个，元婴境巅峰。”
洛青衣的瞳孔猛地收缩。
“十丈？！”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地面突然裂开，一道血色身影从土中暴起，手中匕首直刺她的后心。
速度太快了。
快到她本来不及反应。
但叶无道的刀比刺客更快。
黑色刀光一闪，匕首被打偏，擦着洛青衣的耳廓飞过。紧接着叶无道一脚踹出，将那名刺客踢飞出去，撞断了两棵大树。
刺客从废墟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竟然毫发无损。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是血红色的——不是天生的颜色，而是修炼血煞教功法之后的反噬。
“死神命格，果然是万古唯一。”中年男人的声音嘶哑，像指甲刮过铁板，“你能看穿凝血诀，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话音刚落，另外六道血色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七个人，将叶无道和洛青衣围在中间。
七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同一个目标。
洛青衣握紧了手中的剑。
她知道自己的实力——元婴境二阶，在年轻一代中排第七，面对同境界的对手能轻松取胜。但这里有两个元婴境三阶，一个元婴境巅峰，还有四个元婴境一到二阶。
正面交手，她撑不过十息。
“你是洛青衣？”中年男人的目光扫过她，“排名第七？我劝你离开。我们的目标只有叶无道，不想节外生枝。”
洛青衣没有动。
“我给你三息考虑。”中年男人伸出一手指，“一。”
叶无道开口了。
“她走不走，不是你说了算。”
中年男人转头看向他：“你重伤未愈，灵力消耗过半，身边还带着一个累赘。你觉得你能赢？”
叶无道没有回答。
他握紧了刀。
中年男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刀锋。
“血罗刹大人说得对，你确实是个麻烦。”他举起手，“。”
七个人同时动了。
洛青衣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死神的战斗方式”。
不是比谁更强。
而是比谁更不在乎自己的命。
叶无道没有防御。
他放弃了所有防守，将全部精力放在进攻上。对方一刀砍来，他不躲，不挡，反而迎着刀锋冲上去，用同样的力道回敬一刀。
第一息，他身上多了三道伤口。
但对方多了一个死人。
元婴境一阶的手，被他一刀从肩到腰劈成两半。
“他是疯子！”另一个手大喊。
中年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见过不怕死的，但没见过叶无道这种。这不是悍不畏死，而是在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伤——他知道自己躲不过所有攻击，所以脆不躲，用身体硬吃一些不致命的伤，换一个击的机会。
这种方法，只有对自己的身体控制力达到极致的人才能做到。
因为你不只要算对手的刀，还要算自己哪里能挨、哪里不能挨。
叶无道全部算到了。
左臂中了一刀，但他算到这一刀不会伤到骨头，所以他没有躲，而是用这个空隙反手一刀斩断了对方的右臂。
后背被一掌拍中，内腑震动，但他算到这一掌要不了他的命，所以他没有卸力，而是借着掌力加速，一刀刺穿了另一个敌人的心脏。
五息之内，七个人又死了两个。
洛青衣也了一个。
她的剑法净利落，青色剑光如雨丝般密集，在叶无道吸引火力的间隙，精准地刺穿了一个手的喉咙。
但她也受伤了。左肩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滴落。
“还剩四个。”叶无道说。
中年男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恐惧，而是震惊。
七个人，七个元婴境，围一个重伤的元婴境和一个女人。按理说应该是碾压局，但五息之内，他们死了三个。
而叶无道身上虽然多了十几道伤口，但每一道都不致命。
他的左眼，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的眼睛在分析我们的攻击路线！”一个手突然喊道，“他知道我们每一刀要砍哪里！”
中年男人明白了。
不是不怕死，是不需要怕。
因为他的眼睛能看穿一切。他知道你的刀会落在哪里，他知道你下一招是什么，他知道你所有的伪装和陷阱。
在他的眼中，你是透明的。
“所有人撤退！”中年男人当机立断。
但叶无道不给他们撤退的机会。
他主动冲了上去。
刀光如黑色匹练，追上了跑得最慢的那个手。一刀穿，命格碎片化作光点，没入叶无道的身体。
又一个。
中年男人怒吼一声，转身迎战。他不再隐藏实力，元婴境巅峰的修为全力爆发，血色灵力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柄血色的长枪。
一枪刺出，空气中传来鬼哭狼嚎。
血煞枪法——血煞教的镇教绝学。
叶无道没有退。
他正面迎上了那一枪。
刀枪相交，发出一声巨响。叶无道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树断裂。他的虎口崩裂，刀差点脱手。
中年男人也不好受。他的血枪被叶无道的死神之力侵蚀出一个缺口，血色灵力正在快速消散。
“怎么可能……”他的脸色煞白。
他的血煞真气，是血罗刹亲自灌顶的纯正魔道之力，应该克制一切灵力。但叶无道的死神之力，本不属于灵力的范畴。
那不是灵力克制。
是法则压制。
死神命格的死亡法则，压制一切生者之力。
中年男人的内心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他后退一步，转身就跑。
但他只跑出三步，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定住的，而是被锁定的。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叶无道的左眼中释放出来，将他的身体牢牢钉在原地。
死神之瞳·锁定。
叶无道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中年男人。
每走一步，地面上就留下一个血脚印。
他的刀已经掉了，但他的左眼还在发光。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中年男人的声音在发抖。
叶无道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按在了他的头顶。
“我是死神。”
暗金色的光芒从叶无道的手中灌入中年男人的天灵盖。
中年男人的身体开始抽搐。他的命格碎片被强行剥离，化作金色的光点，涌入叶无道的体内。
七个人，全灭。
洛青衣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刚刚看清了一个事实——
叶无道从头到尾都没有把这七个人当成对手。
他们是猎物。
而他，是猎人。
叶无道靠在断裂的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七个人的命格碎片正在他体内翻涌。死神命格像一头饥饿的猛兽，疯狂吞噬着这些碎片。
暗金色的光芒在他的左眼中越来越亮，越来越浓。
洛青衣走过来，想要帮他包扎伤口，但刚碰到他的手臂，就触电般地缩回了手。
他的身体是冰的。
不是冷，是冰。
像一具尸体。
“你的体温……”洛青衣的声音在颤抖。
“没事。”叶无道的眼睛在发光，暗金色的光芒从他左眼中溢出，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只是命格在进化。”
“进化？”
“死神命格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每吞噬一条命格碎片，就会变得更完整。”
叶无道闭上左眼，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七个人的命格碎片被完全吞噬，死神命格的封印又被打开了一道裂缝。他能感觉到，新能力正在孕育。
天机命格给了他“看穿”的能力。
现在，七条命格碎片给了他另一个能力——
锁定。
被死神之瞳注视的人，无法逃脱。
无论你跑多远，无论你藏多深，只要死神想要你的命，你就跑不掉。
叶无道缓缓睁开双眼。
左眼中的暗金色光芒终于平息，但瞳孔的颜色变了——不再是纯黑，而是暗金色中带着黑色的纹路，像是一道道锁链。
那是封印的痕迹。
真正的死神命格，还沉睡在更深处。
他现在展现的，只是冰山一角。
洛青衣看着他的眼睛，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敬畏。
是好奇。
她想看看，这个被全世界追的人，到底能走多远。
远处，黑风岭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那声音不像是普通的妖兽，带着一种远古的、洪荒的气息。
叶无道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而是用死神命格感应到的。
一头巨兽，体型如山，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它的双眼中燃烧着血红色的火焰，正从黑风岭的最深处，向这个方向走来。
上古凶兽。
被死神命格的死亡气息吸引而来。
“有意思。”叶无道的嘴角微微上扬。
而更远处，在黑风岭的另一端，白发魔尊带着魔道联盟的精英，正在翻越山岭。
他的目标是同一个。
叶无道。
双面夹击。
前方是上古凶兽，后方是渡劫境强者。
死局？
叶无道站起身来，捡起地上的刀，向左眼中那团暗金色的光芒看了一眼。
“来吧。”
他说。
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死寂的黑风岭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