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衣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怎么知道？”
叶无道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向谷口走去。
但洛青衣知道他已经看出了什么——那双暗金色的眼睛，能看穿一切虚妄。包括她体内那道不属于她的命格。
两人踏入白骨地，脚步声在死寂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身后，白发魔尊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还在。像一只无形的眼睛，始终盯着他们的后背。
“灵力标记还在。”洛青衣说。
“在。”叶无道点头，“解不掉。”
“那白发魔尊随时可以找到我们，为什么我们不跑远一点，反而要进这个死人谷？”
“因为这里，他不敢进。”
叶无道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谷口的方向。
月光下，那块“入谷者死”的石碑泛着诡异的红光。白发魔尊的身影没有出现，但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
不是不敢进，是在等。
等叶无道自己出来。
或者等死人谷里的东西把他吃掉。
“他是个聪明人。”叶无道说，“聪明人不会做赔本生意。进死人谷可能死，不进死人谷一定被抓。他赌我们不敢进，但我们进了。现在赌局变了——他赌我们出不来。如果我们出来了，说明我们更强了，到那时候再抓也不迟。”
“如果他赌赢了呢？”
“那就不需要他动手了。”
洛青衣沉默了。
两人继续向谷中走去，白骨越来越多。起初是零星散落，后来变成成堆成片，最后整条山谷的地面都被白骨覆盖了。
有人骨，有兽骨，还有一些本分辨不出是什么生物的骨头。
洛青衣踩在一大腿骨上，骨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碎成了粉末。
“这些骨头……”她的声音在发抖，“放了多久了？”
“至少几千年。”
叶无道的左眼在不自觉地发光。不是他主动激发的，而是死神命格在感应到什么。
谷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不是声音，不是意念，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方式——命格之间的感应。
就像墨鳞的命格碎片被他吸引一样，谷底的那个存在，也在被他吸引。
或者说，是被他的死神命格吸引。
“小心。”叶无道突然拉住洛青衣。
两人前方，白骨突然凹陷下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大洞。洞里吹出的风带着腐朽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的呼吸。
叶无道蹲下，用手摸了摸洞口的边缘。
不是自然形成的。
洞壁上有明显的切削痕迹，锋利、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出来的。
不，不是一刀。
是无数刀。
叶无道的指尖在洞壁上摸到了一条条细密的纹路——那是刀痕，深深浅浅，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洞壁。
有人在谷底，用刀挖了这样一个洞。
或者说，是这样一个人——他把自己困在了谷底，然后用刀一点一点地挖，想要挖出一条逃生的路。
但他没有挖通。
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而是因为他死了。
叶无道站起身，看着那个黑洞。
“下面有人。”
“人？”洛青衣不信，“这里是死人谷，几千年来没有人活着出去过。下面怎么可能有人？”
“有。”叶无道肯定地说，“还活着。”
死神之瞳看到了。
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光点。那不是灵力的光，而是命格的光。
那个人还有命格，所以他活着。
但那个光点太微弱了，微弱到随时可能熄灭。
叶无道做出了一个洛青衣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叶无道在黑暗中坠落，左眼的暗金色光芒是他唯一的光源。
洞很深。
他下坠了将近十息，才看到底部。
不是地面，是水面。
一潭黑色的水，散发着腐臭的气息。水面上漂浮着白骨和破碎的衣物，像是一个巨大的尸池。
叶无道调整身形，双脚踩在水面上，灵力托住他的身体，没有沉下去。
“叶无道！”洛青衣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没事吧？”
“下来。”
洛青衣咬咬牙，也跳了下来。
两人站在水面上，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上面的山谷还要宽阔。洞壁上有无数道刀痕，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将整个空间包裹起来。
而在空间的中央，有一个祭坛。
黑色的祭坛，由白骨堆砌而成。
祭坛上，盘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曾经是人的东西。
他的皮肤灰白如纸，身形枯瘦如柴，穿着一件破烂的灰色长袍。他的头发已经掉光了，头颅像一颗骷髅，只有眼眶中还残留着两团微弱的光。
那是命格的光。
叶无道能感觉到，这个人很强。
不是会很强，是曾经很强。
巅峰时期，他的修为至少在大乘境以上，甚至可能触摸到了神境的门槛。
但现在，他的力量几乎耗尽了。
像一个被放了水的湖，只剩下底部一层浅浅的泥浆。
“你是谁？”叶无道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的头缓缓抬起，两只空洞的眼窝对准了叶无道的方向。
不，不是对准叶无道。
是对准叶无道的左眼。
“死神命格……”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沙哑、刺耳、带着一种古老的回响。
“一万两千年了……终于又有死神命格的人来了。”
洛青衣握紧了剑。
“你是谁？”她重复叶无道的问题。
那个人的目光转向洛青衣，停留在她身上。
“青鸾命格……移植的？有意思。”
他没有回答洛青衣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着，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一万两千年前，也有一个人来过这里。他和你一样，拥有死神命格。他也和你一样，身边跟着一个女人。”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答应帮我做一件事，我帮他活了下来。但他没有回来。”
那双空洞的眼睛重新对准叶无道。
“你也会像他一样吗？”
叶无道没有回答。
他在消化这个人的话。
一万两千年前，一个拥有死神命格的人来过这里。那个人也受伤了，也被人追，也逃进了死人谷。
那个人还活着的时候，和眼前这个人做了交易。
那个人答应帮他做一件事，他帮那个人活了下来。
但那个人没有回来。
所以这个人一直等在这里。
等了一万两千年。
“你说的那个人，”叶无道开口，“叫什么名字？”
“名字……”那个人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忆，“太久远了，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他的姓——叶。”
叶。
叶无道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是不是叫叶苍穹？”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叶苍穹……对，是这个名字。他叫叶苍穹。”
洛青衣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叶无道。
叶无道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左眼在疯狂闪烁。
叶苍穹。
万年前最强者，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神之联盟，最后陨落的传奇人物。
也是他从未见过的——父亲。
“他答应帮你做什么？”叶无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关于父亲的问题。
“帮我取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混沌之心。”
叶无道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死神命格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低鸣。
混沌之心，不是一件武器，不是一件法宝。
它是混沌命格的核心。
拥有混沌命格的人，体内都有一颗混沌之心。它是混沌命格的力量源泉，也是混沌命格持有者的生命本源。
而眼前这个人，就是混沌命格的持有者。
“你的混沌命格，被封印了？”叶无道问。
“不是封印，是剥离。”那个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神之联盟将我的混沌命格从体内剥离，分成四份，封印在四个地方。混沌之心是最大的一份，被封印在他们的总部。”
“所以你要我帮你取回混沌之心。”
“对。”
“为什么你不自己去？”
“你看我这个样子，”那个人张开枯瘦的双臂，“能去吗？”
叶无道沉默了。
这个人确实去不了。他的力量已经快要耗尽了，能活到现在，全靠混沌命格残存的最后一点力量在支撑。一旦离开死人谷，脱离了谷中残留的封印之力，他会在三天之内死去。
“我为什么要帮你？”叶无道问。
“因为我可以帮你。”
那个人抬起一只手，指向叶无道的左臂。
“白发魔尊在你身上留了一道灵力标记，对不对？渡劫境的标记，你解不掉。但我可以。”
叶无道的眉头微微一动。
“不止如此。你的死神命格还在封印中，你现在能发挥的力量不到一成。我可以帮你解开一部分封印，让你突破到分神境。”
“条件呢？”
“一年之内，帮我取回混沌之心。”
叶无道看着他：“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就死在这里。”
那个人指了指洞顶。
“白发魔尊不会进来，但他会一直守在谷外。你的灵力标记还在，他能随时找到你。你出谷是死，不出谷也是死。”
“听起来，我只有一条路。”
“对。”
叶无道沉默了很久。
洛青衣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不会拒绝，因为不答应的代价是死。
但她也知道，他在犹豫的不是“要不要答应”，而是“这个人能不能信”。
一个等了一万两千年的人，会为了拿回自己的命格核心，做出任何事。
包括说谎。
包括背叛。
包括——在交易完成后，掉帮他取回东西的人。
“我可以帮你取混沌之心，”叶无道终于开口，“但我要加一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我要你三分之一的混沌命格。”
那个人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三分之一混沌命格，意味着叶无道要分走他的命格之力。这不是掠夺，而是分割——在命格完整的情况下，强行分出一部分。
一旦分出去，他的力量将永久损失三分之一。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个人的声音变得冰冷。
“知道。”叶无道说，“你等了一万两千年，只想拿回混沌之心。如果我不帮你，你永远拿不回来。拿不回来，你就会死。所以对你来说，三分之一混沌命格的代价，值得。”
沉默。
洞中只有水滴落的声音。
一息，两息，三息。
十息之后，那个人笑了。
不是愤怒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种——欣赏的笑。
“你和叶苍穹不一样。他太信人了，你不信任何人。”那个人点了点头，“成交。”
交易达成的那一刻，整个地下空间开始震动。
白骨祭坛上浮现出无数道黑色的符文，那是封印的痕迹。这些符文来自远古，连神之联盟都已经失传了。
“站到祭坛上来。”那个人说。
叶无道走上祭坛，站在那个人面前。
近距离看，他才发现这个人已经不完全是人形了。他的皮肤下面没有血肉，只有骨骼和一层薄薄的皮。他的心脏位置，有一个拳头大的空洞，那里曾经是混沌之心所在的地方。
“你的死神命格被封印在左眼中，”那个人说，“我会用混沌命格的力量，帮你撕开第一道封印。能撕开多少，看你自己。”
他伸出枯瘦的手，按在叶无道的左眼上。
一股冰凉的力量从指尖涌入，不是灵力，不是真气，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混沌的能量。
混沌之力。
这股力量进入叶无道的左眼后，与死神命格产生了剧烈的反应。暗金色的光芒从叶无道的左眼中喷薄而出，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
痛。
比墨鳞的石化凝视痛一百倍。
比白发魔尊的魔元弹痛一千倍。
像是有人用刀在他的眼球上雕刻，一笔一划，每一刀都刻在灵魂上。
叶无道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他一声没吭。
“忍住了，”那个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第一道封印，是最难撕开的。只要撕开这一道，后面就轻松了。”
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后变成了一道光柱，从叶无道的左眼中射出，穿透了洞顶，穿透了山谷，直冲云霄。
谷外，白发魔尊猛地抬头。
他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暗金色光柱，脸上的悠闲不见了。
“第二道封印……被撕开了？”他的眼神变得凝重，“这小子，在里面遇到了什么？”
光柱持续了整整十息，然后缓缓消散。
叶无道的左眼恢复了正常——不，不是正常，是变了。
瞳孔不再是暗金色，而是恢复了黑色。但在黑色的最深处，有一颗暗金色的星点，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封印没有完全撕开，只是撕开了一道裂缝。
但就是这一道裂缝，足以让他突破到分神境。
叶无道体内的灵力开始暴增。元婴在灵海中分裂，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最后分裂成上百个微小元婴，散布到他的四肢百骸中。
分神境，成。
他睁开双眼。
左眼中的那颗暗金色星点在转动，缓慢而沉稳。死神之瞳的新能力在孕育中，但还没有完全觉醒。
他需要一场战斗来激活它。
“交易完成。”那个人收回手，声音比之前更虚弱了，“一年之内，取回混沌之心。否则我体内的混沌命格残片会反噬，到时候不止我会死，你也会死。”
叶无道点了点头，从祭坛上走下来。
洛青衣迎上去，想要说些什么，但被叶无道的眼神制止了。
“走吧。”叶无道说，“该出去了。”
“白发魔尊还在外面。”
“我知道。”
叶无道走到洞口下方，回头看了那个人一眼。
那个人盘坐在白骨祭坛上，像一具尸，只有眼眶中的两团微光证明他还活着。
“我父亲，”叶无道说，“当年也和你做了交易？”
“对。”
“他答应一年之内回来，但没有回来。”
“对。”
“为什么？”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死了。”
叶无道的身体微微一僵。
“死在谁手里？”
“神之联盟。”
叶无道转过身，不再说话。
他抓住洞壁上的刀痕，开始向上攀爬。
洛青衣跟在后面。
两人爬出洞口时，天已经快亮了。
晨光从东方升起，照在漫山遍野的白骨上，将惨白染成了金黄。
谷外，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白发魔尊，还没有走。
他看到了那道冲天而起的暗金色光柱，也感觉到了叶无道突破分神境的气息。
“小娃娃，你在下面遇到了什么？”白发魔尊问。
叶无道没有回答。
他拔出刀，刀尖对准白发魔尊。
“你在我身上留了一道标记。”
“对。”
“那就来拿吧。”
叶无道冲了上去。
不是逃跑，不是迂回，是正面冲锋。
他的左眼中，暗金色的星点开始疯狂旋转。
新能力，正在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