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在庄襄王三年,跟着蒙骜将军去打魏国,又了三个,但右臂断了,只能解甲归乡。”
念完这些,他的语调才稍稍放软,像是一块冰被 慢慢化开:“陛下记得,我记得,大秦也一直、一直都记得。”
话音才落,敢那张被风沙和岁月刻满沟壑的脸就皱成了一团。
这个当年在战场上断了胳膊都没吭一声的老卒,此刻却像个三岁的孩子,哭声从腔深处硬生生挤了出来,震得土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没有被忘掉。
秦王还记得他。
太子还记得他。
大秦从没把他丢在角落里发霉。
嬴政站在大殿内,透过天幕看着那个老卒一边哭一边反复念叨“秦王没忘我,大秦没忘我”,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心里翻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天幕上那个“秦王嬴政”,真的记得敢吗?凭心而论,不记得。
但问题是,记不记得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扶苏记得,还替他走了一趟,替他说了那些话。
这就够了,足以让一个把半辈子扔在战场上的老卒觉得这辈子值了。
如果不是这块天幕突然砸下来,让他亲眼看到扶苏蹲在那些泥腿子面前说话的样子,嬴政大概这辈子都不会低头去看脚底下那些黔首和老卒。
他站得太高了,看得太远,目光掠过千万人的头顶,落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但眼下不一样了,不只是他看见了,全天下的眼睛都跟着这块天幕看见了。
这时候要是他什么都不做,那才叫说不过去。
“王翦,李斯。”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刀锋刮过铁器,净利落。
两人同时出列:“臣在。”
“把秦国各郡县所有孤寡老秦人的名册都翻出来,列一份清单,再从少府调拨慰问的物资。”
嬴政说到这里,目光往后一扫,落在扶苏、将闾、高那几个公子身上,顿了顿,才继续道,“然后让所有听政的公子,代朕分头去巡视、慰问他们。”
原本他是想让扶苏一个人去办这件事的,但既然之前当着众人的面说了要给其他公子机会,那就索性一碗水端平。
到时候每人分三五个郡县,谁办得好谁办得差,一目了然。
扶苏、将闾、高几人愣了一瞬,随即纷纷敛神应答:“是,父王。”
等安排完这些,嬴政重新抬起头,目光在天幕上那个太子扶苏身上停了一停,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天幕上那个扶苏,顶多也就是跑跑关中某些地方的孤寡老卒罢了,撑死也花不了少府多少粮钱。
可他倒好,既然要做,就得做全套——要么一个都不去,要么就把秦国上下的孤寡老秦人全走一遍。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要是只照顾了一部分,被漏掉的那些人心里生了怨气,那就不是恩赐,是埋雷。
所以这笔账,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一想到那些钱粮要从少府的仓里搬出去,哪怕是一向对天幕上那个太子百般满意的嬴政,也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小子的善心,真是贵得很。
扶苏并没有急着起身离开。
他坐在敢对面那张矮凳上,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像是田埂上两个歇脚的庄稼汉在唠家常。
他问起敢当年在战场上那些敌的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
若是聊别的,敢这个嘴笨的老卒怕是憋不出三句话来,可一提打仗,他那张枯瘦的脸上立刻就有了光彩,连断臂的疤都好像跟着活了过来。
扶苏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忽然睁圆了眼睛,露出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崇拜神情,嘴里不住地夸赞“老丈真厉害”
“那一刀砍得真是利落”。
这种反应让敢像是喝了一坛陈年老酒,浑身暖洋洋的,说到兴起时恨不得当场蹦起来,从哪个角落里拽出一个六国的兵卒来,好好给太子殿下表演一手单臂擒敌的把式。
可惜四下里除了风声和鸡叫,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扶苏看了看头,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敢的肩膀,说了句“老丈好好歇着”,便转身往下一个人家走去。
敢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眼眶又红了一圈。
那个叫敢的孤寡老卒抢在县令前面开口,说他知道附近还住着另一个老秦人,可以带路。
他脸颊上的皱纹因兴奋挤成一团,沾着泥土的指甲朝东北方向比划。
县令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当然也知道那户人家在哪,甚至能闭着眼数出沿途要那一下动作很轻,轻得像风拂过草尖,却让县令把刚抬起来的脚步硬生生钉回原地。
扶苏转过头时,嘴角已经扬起暖融融的笑意,对着敢点了点头:“烦请老丈带路。”
敢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晃了晃,剩下那只手掌在裤腿上抹了两下,迈开步子时脊背都比方才直了些。
他走得很快,布鞋踩碎了几片枯的落叶,身后跟着的太子和随从们得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援的家藏在两棵老榆树后头,土墙矮得能看见院里半人高的柴垛。
敢还没进院子就扯开嗓子吼起来:“援!快出来!太子殿下看咱们来了!”
话音未落,他一脚踹在那扇用藤条捆着的木门上——门板撞上土墙发出一声闷响,惊得树梢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进暮色里。
门里传来粗重的脚步声,一个蒙着半边眼罩的老汉攥着木棍冲出来,仅剩的那只眼睛里烧着怒火:“敢你这老东西,今儿非得——”
话卡在半截,他看见扶苏正站在敢身后,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躬着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团火在眼眶里晃了晃,熄成了湿漉漉的水汽。
扶苏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老丈援,五年前定陶之战,您率三辆弩车堵住城东缺口,身中三箭仍不退,毙敌十七人。
战后撤至阳武时已力竭昏迷,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问‘弩车可曾回收’。”
他说得很慢,像在念一封写了许多遍的家书,“父王从未忘过您一丝一毫。”
援那木棍从他粗糙的掌心里滑落,砸在地上弹了两下。
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眨了三下,然后偏过头去,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敢走上前,用仅剩的手臂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力道很重,仿佛在拍一头犟脾气的驴,但那只手拍完后没有立刻拿开,而是多停留了两三秒。
暮色从树梢滑到屋顶,空气里飘着谁家灶膛烧秸秆的味道,混着一股老旧的皮革气。
没人说话,只有援压抑的喘息声在院子里起起伏伏。
直到那阵声响渐渐平复,扶苏才从随从手里拎过一只陶罐和两捆麻袋,开口时又把语调放软了三分:“父王命我带这些来,您若不收,我回去少不得挨几句训。
您忍心看我挨骂么?”
他眨了眨眼,睫毛压得很低,像在压抑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援指节粗大的手攥住陶罐边缘,又松开,又攥住,反复了三回。
他拿眼角余光偷瞄扶苏——少年的脸庞被夕阳镀成淡金色,嘴唇抿着,活像一只偷吃被逮住的小兽。
他心里那绷了多年的弦忽然就断了,闷声说了句“成吧”,把那罐子油塞进怀里,又用下巴指了指敢:“他领你去的下一家?那我也跟着。”
沿着田埂往西走时,扶苏故意落后半步,凑到援右手边,问起当年那场雨夜里他怎么用三支火箭点燃敌军粮仓的。
援那只独眼亮了一下,开始比划弓弦拉到满月时发出的嘎吱声,末了叹口气:“可惜我这儿箭法,如今没处使了。”
他的目光扫过路边的灌木丛,像是在期待什么活物忽然窜出来。
第三户人家的烟囱正冒出灰蓝色的烟,丝丝缕缕地钻进渐暗的天色里。
援还没进院门就扬声道:“好妹子!快出来瞧瞧谁来了!”
声音里带着他这个人难得一见的欢快调子。
门吱呀一声打开,先探出头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眼珠子又黑又亮,扶着门框的手上沾着没洗净的泥。
他身后走出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粗布衣裳洗得发白,领口处打了两块颜色相近的补丁。
她看见院子里站了这么多人,手里端着的陶碗差点滑脱,碗里的野菜汤洒了几滴在手背上。
扶苏朝前迈了三步,双手合拢,弯腰时脊背压得很低,深紫色的衣袍下摆沾上了院门口的尘土。
他声音沉沉地响起来,像是从腔深处推出来的:“扁、感为秦战死,于秦有功,理当受孤一拜。”
老妇人手里的陶碗终于端不住了,咣当一声磕在门框上。
她嘴唇哆嗦着去拽扶苏的胳膊,指节瘦得发白:“使不得啊……殿下,这怎么使得……”
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后半句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扶苏直起身,男孩正仰头怔怔望着他,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
他看着那张稚嫩的脸,想起名单上写的那行字——寡妇好,夫扁与子感,皆战殁于函谷关外。
只剩下这间漏风的土屋,和这个还够不到灶台的孩子。
门扉推开时,檐下积尘被气流搅动,在斜射入室的光里翻卷成浑浊的光柱。
那道身影侧身让出通道,粗布衣袖摩擦门框发出沙沙声响。
她掌心的纹路深如涸河床,拍在孙子肩头时力道却轻得像落叶触碰水面。
孩子转身奔向灶间,陶碗碰撞的叮当声从昏暗处传来。
他站在门槛边,靴底碾过门槛上苔痕的触感清晰可辨。
那个捧着粗碗走来的少年步子迟疑,碗沿的缺口处残留着上次磕碰的印记。
碗中液体呈现出灰白色泽,细小颗粒在表面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