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行?那玩意儿在秦国的律法条文里,找不到半个字的位置。
秦国靠的是律法,不是儒生嘴里的仁德。
所以当淳于越谈论天幕上的孩子时,他其实是在拐着弯地指责朝堂之上的人“缺德”,甚至是在暗示大秦的气数快到头了。
搁在以前,嬴政听了这话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就像人听到蚂蚁扬言要啃倒一棵树,谁会当真呢?顶多嗤笑一声,然后踩过去。
但今时不同往。
自从窥见了另一个时空里“长公子扶苏”
的未来,知道了大秦真的会崩塌,淳于越这番话就等于在雷区里踩得蹦蹦跳跳。
俗话说得好,假话伤不了人, 才是捅进心口的刀。
此刻,嬴政正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太纵容这帮儒生了,才让他们有胆量在背后阴阳怪气。
而天幕上那个“秦王嬴政”,也正对着小扶苏的话,抛出了自己的困惑。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
【秦王嬴政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沉思许久后,反问:“你为何会这么想?”
】
【“难道不该是——‘天子,惟有德者居之’吗?”
】
【在那个年代,“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这种话还没人敢说。
主流的调子,还是“天子,惟有德者居之”。
毕竟周天子就是靠着“礼”
和“德”
这两柱子,撑起了整个统治的架子。】
【小扶苏摇摇头,反问了一句:“周天子是天子,按理说他应当有德。
可他的‘德’如今能号令天下那些诸侯吗?”
】
【“天下的诸侯,还有谁把周天子放在眼里?”
】
【“假如周天子手里握着的,是如今大秦的力量,那些诸侯还敢不低头吗?”
】
【“我听说孔子、孟子、颜子这些人,都是道德高尚的君子。
既然他们这么有德,为什么没有人当上天子?”
】
【“还有春秋五霸,他们哪一个是凭着仁义道德打出来的霸业?”
】
【话说白了,周天子坐在那个位置上,按礼法该是有德的,毕竟没德行的人坐不上那把椅子。
可现在,他那个所谓的“天子之德”,能号令秦、赵、燕、韩这些国家吗?】
【做不到的。】
【如今的诸侯,谁还把周天子当回事!】
【可如果周天子有今天大秦这样的国力,哪个诸侯敢不乖乖听话,敢不听从号令!】
【再说,如果天子真得靠德行才能坐上去,那孔子、孟子、颜子这些人,几乎是整个春秋战国最有德的了。
他们怎么没当上天子?】
【是不想当吗?】
【还是当不了?】
【不管是不想,还是不能,结果都一样——这些天下公认的最有德的人,没有一个坐上那把椅子。】
【这本身就是对“天子,惟有德者居之”
这句话最大的打脸!】
【再看春秋五霸,有哪个诸侯是靠仁义道德称霸的?】
【没有!】
【一个都没有!】
【要是他们真靠仁义道德称霸,那就不该叫“五霸”,该叫“五德”
才对。】
【他们之所以叫“五霸”,是因为在各自称雄的时候,全凭武力把不听话的诸侯打得服服帖帖,让其他人都不得不认他们当老大。
从这个角度看,“五霸”
也可以直接说成“五爸”。】
【说白了,他们的名号就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了所有人:霸业是打出来的,是靠力量压出来的!】
【还有个冷门知识——春秋五霸其实不止五个。
据不同的史书记载,完成过诸侯会盟这个称霸标志的国家,前后加起来大概有十三个。】
【换句话说,所谓的春秋五霸,其实一共有十三个。】
“呵呵,淳于博士,你们儒家不一直在吹捧孔子、孟子、颜子是世间最有德行的人吗?”
一旁出身相里氏墨家的博士,看着脸涨得通红的淳于越等人,出声讥讽道,“德行这么高,怎么没见他们取代周天子,坐上去当新的天子呢?”
“难道说,‘天子,惟有德者居之’这句话是假的?”
“哦,我差点忘了,‘天子,惟有德者居之’本来就是你们儒家说的。”
“那就奇怪了——到底是你儒家推崇的这句话是假的呢?”
“还是你们一直吹捧的孔子、孟子、颜子,其实没那么有德行?”
淳于越的胡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袖口里藏着的一卷竹简被捏得咯吱作响。
他没想到,那位“长公子扶苏”
在天幕上授课时,那些抬高儒家、踩低他人的话,此刻竟成了回自己口的利刃。
名家那位博士嗓门最大,一句话落下,殿内空气都凝滞了两息——他故意让话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儒家先子们,怕不是个个都惦记过周天子的那把椅子吧?”
法家一人接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淳于越能感到后颈一阵发麻。
他回头时,瞥见嬴政的手指正缓缓摩挲着鹿卢剑的剑柄。
那双眼睛是冷的,像深冬结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几个儒家博士几乎同时开了口。
有人声音发抖,有人额头冒汗。”先师们所讲的‘德’,压就不是 之德!孔圣人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话摆在这里,难道还能作假?”
一个声音抢着补充,“真正没有君臣之念的,分明是那些墨家之徒!”
这话像一把火,扔进了草堆里。
墨家那边立刻有人站了起来,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链锯。
旁边的人按住了他的肩膀,但那人的指节已经发白,木角尺的边角被他攥得几乎要嵌进掌心。
嬴政没说话。
他只是把剑重重一顿——那声“咚”
足够沉闷,却让所有嘈杂瞬间消失。
几十双眼睛纷纷压低,移到地面的砖缝上。
只有最靠前的那位博士,余光瞥见了君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窗外的光线正从西边 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飘浮。
殿内恢复了安静,但那股子 味仍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
嬴政重新望向那片天幕。
他看见那个少年端坐着,神色笃定得像一块山石。
他心里涌起一股近乎滚烫的满足——可这满足刚浮上来,就被另一股冰冷的烦躁压了下去。
那个孩子不真的是他的骨血。
那个孩子不真的是他的骨血。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三遍,每重复一次,手指便收紧一分。
书案上的烛火跳动了一下,扶苏的手指轻轻划过竹简边缘,那些被他翻阅过无数遍的史册,此刻像是活了过来。
“当年商汤讨伐夏桀,”
他开口时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是从竹简上剥离下来的,“若真的只靠德行就足够撼动夏桀的王座,为何他还要集结诸侯、挥师东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假如德行之光真能令暴君自惭形秽,商汤何不坐在宫中修身养性,等着夏桀自己跪下来交出王位呢?那样的话天下百姓也不用经历战火,他还能博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美名。”
手指从竹简移开,扶苏抬起眼:“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周武王。
史书上写他仁德宽厚,可为什么他不拿自己的德行去感化商纣,反倒非要起兵伐朝歌?”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解:“难道是这两位圣王的德行还不够圆满?还是说,他们心里明白——单靠‘德行’两个字,本换不来天下共主的宝座?所以最后不得不披甲执戈,用刀剑的锋利去替代德行的光辉?”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油滴落的声音。
秦皇嬴政端坐在上方,目光穿过殿中所有人的头顶,落在扶苏身上。
他其实已经知道扶苏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
他只是在等——等那个答案真正从扶苏嘴里说出来。
“扶苏,你来答。”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绷紧了。
“商汤、周武王——是以德行夺取的天下?还是以刀兵夺取的天下?”
廷尉李斯将目光从始皇帝脸上挪开,悄悄地扫了一眼扶苏的侧脸。
这个问题其实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始皇帝的神情早就把“正确答案”
写在脸上。
就连扶苏自己也不可能看不出来。
更何况,当初天幕显现未来时,那个“长公子扶苏”
的结局谁都记得清清楚楚:被一道诏书赐死在边疆。
按理说,经历了那样的事,任何人都会学乖的。
扶苏慢慢站起身,衣袍的下摆轻轻触地,他的动作很稳,不急不缓。
他朝着御座的方向躬身拱手,脊背弯下去的角度像是在展示某种固执的忠诚。
“回禀父王,”
他的声音穿过整座大殿,“商汤、周武王——是以德行夺取的天下。”
这句话落下去的那一刻,殿中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
李斯不自觉地把头往旁边偏了偏,嘴角几乎看不出地往下撇了一下。
他想:果然,扶苏终究不是能跟他走到同一条路上的人。
儒家那套东西已经把这位长公子浸得太透了。
不过也无妨——始皇帝春秋鼎盛,等始皇帝百年之后,他也差不多该隐退了,轮不到他去伺候这位固执的公子。
更何况有了今天这一番话,扶苏还能不能坐上太子之位都未可知。
李斯的视线越过殿中的肩膀,扫向左丞相隗状和右丞相王绾的背影。
那两个老家伙站都站不太直了,还能在这个位置上赖多久?下一个坐到那两张席位上的,合该是他李斯才对。
另一边的博士淳于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