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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5

衣服虽然新,但料子是普通的麻褐,颜色也是最常见的灰褐色,腰间没有玉佩,头上没有金冠,只是用一普通的绳带束着头发。

要不是那双眼睛里还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乍一看去,也就是个富户人家的孩子。

蒙恬勒住马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咧嘴笑了一声。

他翻身下马,走到扶苏跟前,蹲下身子,伸手捏了捏扶苏的衣袖:“殿下,这布有点硬,穿着怕是不太舒服。”

扶苏活动了一下胳膊,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确实有些发涩。

他没说话,只是转了个圈,让章邯和蒙恬都看清楚。

章邯绕着他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打量了一遍,最后点了点头:“殿下现在看上去,最多就是哪个镇上殷实人家的孩子,绝不会有人想到您是太子。”

“那就好。”

扶苏拍了拍衣襟,转身对蒙恬说,“蒙将军,集结队伍,即刻出发。”

蒙恬应了一声,翻身上马。

随着他一声令下,三千锐士的脚步声如闷雷般在城外响起,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扶苏低头踩上马车的踏板,那身粗布衣裳在阳光下发着朴素的暗光。

而在千里之外的某个隐蔽角落,张良正倚着一棵枯树看着天幕。

当他看到扶苏换上粗布衣裳的那一刻,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暴君之子,倒会玩弄人心。”

他的师弟坐在旁边,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师兄觉得这是小把戏?”

“难不成还是什么大智慧?”

张良冷笑了一声,“穿一身粗布衣裳,就以为能拉拢那些泥腿子了?那些老秦人一辈子给暴君卖命,到头来孤苦伶仃,一件衣裳就能让他们忘了伤痛?”

师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天幕。

过了片刻,他忽然说:“可那件衣裳,是穿在太子身上的。”

张良的笑容僵住了。

师弟继续说:“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想到换下绸缎穿上粗布,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超出了他的身份。

师兄你说他是收买人心,可换个角度想——他这样做了,那些老秦人心里,是不是就真的暖和了一点?”

张良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六国遗民,想起那些被秦军踏碎的故国城池。

他恨秦,恨秦王政,也恨这个所谓的太子扶苏。

可此刻,他却不得不承认——如果扶苏穿着那身耀眼夺目的太子服去巡视,老秦人会惶恐、会畏惧、会疏远;可换上了那身与庶民无异的粗布衣裳,那些老秦人的防备心,就真的会松垮一大半。

“小手段?”

张良把这三个字又嚼了一遍,最后哼了一声,“确实是小手段——可这小手段,偏偏最诛心。”

马车轮子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张良坐在路边茶摊的条凳上,指尖捏着粗瓷碗的边沿,目光却死死钉在那片悬浮于半空的天幕上。

天幕里那个五岁的孩子,穿着粗麻短褐,站在一群躬身行礼的官吏面前,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孩童该有的样子。

县令、县丞、县尉齐齐跪拜,那孩子只淡淡说了句“免礼,诸卿平身”,语气里没有半分怯场,甚至带着一种天生的居高临下。

张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碗里的凉茶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没去擦。

他记得很清楚,这五岁的太子扶苏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教过他该怎么做。

收买人心这种事,在那个孩子的脑子里自己就长出来了。

五岁。

一个连马背都爬不上去的年纪,已经懂得用什么姿态让那些大人心甘情愿低头。

张良把茶碗搁在桌上,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原本以为这辈子最难啃的骨头是嬴政那个暴君——那个把六国踩在脚下、把天下人的脊梁骨一敲碎的男人。

可现在看着天幕里那个五岁孩子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个暴君的儿子,搞不好比暴君本人还要可怕一万倍。

更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张良”,要对付的人很可能就是这个孩子。

那个画面他在天幕上看到过——另一个自己被这个孩子问得哑口无言,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戳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崩不出来。

张良闭上眼睛,脑海里自动浮现出那张稚嫩却沉稳的脸,想象着自己站在他对面,刀刃藏在袖中,却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出手。

要是换成我,能做得更好吗?

他睁开眼睛,目光穿过茶摊的布棚,重新锁回天幕。

画面已经变了。

一列队伍正缓缓驶入一座城门口,城门上刻着“芷阳”

两个字。

褐色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一片宽大的阴影,县令带着县丞和县尉,扎堆似的站在城门下的阴凉处,官服都被汗洇湿了一块。

看到太子的车驾靠近,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小跑着迎上去,衣摆甩动得像三只扑棱的鸡。

车驾停稳,驾车的人跳下来,对着车厢低声说了句什么。

车门打开,一只穿着粗布鞋的脚先踩了出来,然后是那个孩子整个人出现在车辕上。

他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先站在高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像在丈量什么。

那些官吏的额头、他们的肩膀、他们手的位置、身后巷口的阴影——所有细节都被那双眼睛装了进去。

然后他才把视线落在面前躬身行礼的三个人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免礼,诸卿平身。”

三个官吏直起腰来,看清眼前这位太子殿下的穿着时,眼底都闪过一丝古怪——那身粗布褐衣分明是普通黔首才穿的东西,料子粗糙得能磨破皮肤。

但没人开口问。

大秦的官吏一条铁律摆在那里:上官交代的事,一个字都不会少做;上官不交代的事,一个字都不会多问。

从咸阳宫到最偏远的亭部,所有人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泥俑。

太子扶苏也没打算跟他们寒暄。

他直接开口,语气 的,不带任何修饰:“敢,家在何处?带孤前去。”

三个官吏互相看了一眼,县令率先低下头:“请殿下随我等来。”

说罢转身在前头引路,脚步又快又稳,每一步都踩在经验和规矩的交界线上。

太子扶苏没有回车上,直接踩着地上的碎石子,步行跟了上去。

蒙恬握着剑柄紧贴在他右侧,章邯走在左侧,两个人像两堵移动的墙,把那个矮小的身影夹在中间。

后面跟着一串少府的人,肩上扛着麻袋,袋口露出粮食的黄褐色和盐粒的白光。

走了大约两刻钟,队伍在一座老旧的木屋前停住。

木板墙上有几个裂缝,风从缝里钻进去又钻出来,发出呜呜的响声。

县令走上去,握起拳头砸了两下门板,声音在午后的空气里炸开:“敢,开门!太子殿下来看你了!”

门板响了几声之后,从里面慢慢打开了半扇。

一个独臂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左臂齐肩以下空荡荡的袖子垂在身侧,像一片枯的叶子。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县令脸上,然后顺着县令站立的姿态挪到旁边那个穿粗布的孩子脸上,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

县令又说了一遍:“这位是太子殿下!”

敢眨了眨眼睛,他没读过书,不懂得宫里那些复杂的规矩,但他听话。

县令说那孩子是太子,那他就信。

他弯下腰,打算跪下去行礼,可膝盖还没碰到地面,一只手已经伸过来,虚虚地托住了他的动作。

“卿为秦征战多年,虽未封爵,但也于秦有功,不必如此多礼。”

太子扶苏的声音从那张稚嫩的嘴里说出来,字字清晰,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温和。

敢愣住了,那只独臂悬在半空,不知该放下来还是该继续行礼。

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县令,眼神里全是问询。

太子扶苏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县令,睫毛都没眨一下。

县令被两道目光同时压住,嘴角抽了抽,只能硬着头皮说:“太子殿下让你不必多礼,那就不用再施礼了。”

敢这才把手放下来。

太子扶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不算张扬的笑:“我们可否进去坐坐?”

敢像是被这句话敲醒了,赶紧侧开身子让出门道,嘴里一连说了两个“请进”,嗓音粗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张良看着天幕里那个孩子迈过门槛的背影,忽然把碗里剩下的凉茶一口灌进喉咙里,茶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他抹了一把嘴,心里翻涌上来的东西让他坐不住了。

那个孩子走进那间破木屋的时候,像走进自己的宫殿一样坦然。

而那个独臂老兵站在屋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张良盯着天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这个孩子,他到底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那个被称为“敢”

的老汉这辈子都没料想过,自己能和秦国未来的王同坐一处说话。

他那双布满厚茧的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粗布裤子,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要不是太子扶苏开口说是代秦王来看望他们这些有功的老卒,敢那颗悬着的心恐怕还得继续七上八下地跳。

“殿下是说……陛下还记得我们?”

敢的声音抖得像是腊月的枯枝,“还、还特意让您来看我们?”

扶苏抬眼望向他,目光平稳得像一条不见波澜的河水,缓缓念道:“敢,芷阳县人,昭襄王四十一年入伍,大大小小十六仗,亲手斩了二十七个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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