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那个小扶苏的话，像一针，轻轻扎进他布局了多年的缝隙里。
他原本指望着用秦的 激起民怨，让天下人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
可那小娃一句“为万世开太平”，却像一盆冷水泼过来。
他不用看也知道，外面那些站着的、蹲着的、手上有老茧的黔首们，此刻心里正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他咬了咬牙，低声自语：“这光幕，怎么还不结束？”
城外田埂上，几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犹豫：“听那娃的意思，秦灭六国，是为了……不让咱再打仗了？”
旁边的人没答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幕上那个被高高举起的孩童，又低下头去，盯着自己脚边裂的土地。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秋末的凉意，刮过田里枯黄的秸秆，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
人群里有个身影瘦长的汉子，嗓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大约是吧。”
“秦国不是把六国都扫平了吗？”
旁边有人接话。
“如今这天下也就剩秦国一家了，总不能自己跟自己打起来吧。”
一个矮壮结实的男人摇头打断：“六国是没了，可四夷还在那儿呢。”
“万一朝廷让咱们去征讨四夷，怎么办？”
角落里一位白发老者仰头望向天际那片光幕，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点光亮：“那片天幕晓得咱们想歇歇了，它也说过咱们该歇歇了。”
“咸阳宫里的君王和大臣们，应该能听见吧。”
“他们总该听天幕的话吧......”
只要那座宫殿里的人不再发兵征召，让他们这些百姓能安安稳稳过子，他们也不是不愿拥护这个王朝。
他们图什么？不过是要一家老小围在灶火边，媳妇孩子暖炕头，肚子里有食，身上有衣。
若是连吃饱穿暖都求不着，那他们也能忍——只要别搅扰他们的性命。
谁能给他们这点安稳，他们就拿命去护谁。
像从前那样，早晨还是赵国的民，傍晚就成了韩国的户，转眼又归了楚国，成天提心吊胆，不知哪天兵祸就落在自家屋顶上——这样的子，他们真的熬够了。
再加上那片天幕一次次说出那些话：“伐无道，诛暴秦”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时曷丧，予及汝皆亡”
、“厉王奔彘，国人逐君”
、“权力来源于黔首”
、“贵族黔首皆为诸夏苗裔，血脉并无高低之分”。
这些话一句句砸进耳朵里，砸进心里。
百姓们对往昔那些高门贵子的敬畏，不知不觉就淡了。
口像憋着一团火，闷闷地烧着。
眼下若是哪个官老爷、哪个贵人跑来骂骂咧咧，不让人好好活。
说不定一气之下，真有人敢抄起家伙，反了 ！
【“父王，放我下来，我还有话没说。”
】
【小扶苏被举在半空，两只小脚蹬了蹬，无处借力，只能低头望着正满脸欣喜的父王，语气里透着无奈。】
【嬴政这才将他放下。】
【换成平，他也不会如此失态。】
【从坐上王位到真正掌权，这些年的隐忍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可刚才扶苏那番话，当真是一把钥匙， 了他心里最深处那把锁。】
【大秦为何要灭六国？为何要一统天下？】
【这答案写在历代先君的遗愿里，写在一代代老秦人的脊梁上。】
【这理由对秦人而言，足够了。】
【可放到整个天下，却又显得分量不够。】
【扶苏方才给出的那个答案，却辽阔得像天边的地平线——】
【秦灭六国，是为了终结自春秋以来几百年的血火乱世。】
【秦统天下，是为了创造一片没有国界隔阂、没有语言纷争、没有战火威胁的土地。
让七国的黔首都能融洽地活在一起。】
【他嬴政，是要让天下归于一，定于秦！是要为万世开太平！】
【有了这样的大义在，谁还能说秦军不是正义之师？】
【小扶苏脸蛋红扑扑的，又喘了几口气，方才说道：“若现在就把这口号打出去，六国必定合纵来攻。”
】
【“秦国现在以一敌六，胜算不大。”
】
【“就算最后赢了，也不过是惨胜。”
】
【“所以我建议，等先吞下两三个诸侯国之后，再把这口号真正宣扬出去。”
】
【“到那时，剩下的三四个小国就算联手，也挡不住大秦的脚步。”
】
【“在此之前，父王可以先派商队，以行商为名，深入六国腹地。”
】
【“碰到六国百姓困苦时，不妨接济一二。”
】
【“接济的同时，多说说秦国黔首的子过得怎样，说说秦国为何要统一天下。”
】
【“这样，等大秦的铁骑踏进那些土地时，百姓的抵触也会少很多。”
】
【“但有一条必须记住——现在说出去的话，将来必须做到。”
】
【“比如告诉六国百姓，归顺之后不再受兵戈之苦。”
】
【“那等秦国真正统一之后，就绝不能让他们因为秦国再遭战火。”
】
【“至少，短时间内不能。”
】
嬴政抬手轻抚小扶苏的发顶，目光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温和。”此事寡人记下了，回头会同朝中几位重臣仔细商议。
等有了定论，寡人会让人告诉你。”
话音刚落，天幕下廷尉李斯便忍不住低声道：“陛下，这条计策当真妙极。”
他脑中飞快转过几个念头。
虽说尚不清楚另一个世界大秦统一六国的具体若能按此推行，别的不敢说，起码另一个世界那些六国百姓对秦国的抗拒，绝不会像他们这边这般激烈。
换句话说，那个世界的秦国在治理六国遗民时，遇到的阻力会比他们小得多。
李斯顿了顿，又往前迈了半步。”陛下，臣以为，即便咱们已经平定了六国，这条计策照样能用。
咱们完全可以照着这个思路，向那些原属六国的百姓大力宣扬——大秦统一之后，给了他们什么好处。
别的不提，至少那些人不必再担心哪天突然冒出别 队来攻打他们。
用他们过去朝不保夕的子，跟如今安稳度的光景做对比，想必也能消解掉一部分人心里的抵触。
不管能消解多少，对咱们尽快把六国遗民变成真正的秦人，总是有益的。”
说罢，他拱手补充道：“此计，于我等同样可行。”
秦皇嬴政自然看得清这背后的价值，微微颔首。”记下此事。
等天幕结束之后，也拿出一份周详的章程来。”
说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天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眼底的满意又浓了几分。
天幕上那个孩子才五岁，可他说出的计策不仅让另一个世界的秦国得了好处，如今连他们这边的秦国也开始受益。
什么叫“大秦之门的麒麟子”
？这就是。
虽说这孩子是另一个“秦王嬴政”
的儿子，但另一个“秦王嬴政”
是嬴政，他秦皇嬴政也是嬴政。
四舍五入，天幕上那个小扶苏，自然也算他的儿子。
他这个当“父王”
的，沾一沾自己“麒麟子”
的光，谁能说他什么？想到这里，秦皇嬴政对天幕上那孩子的后续发展，愈发期待起来。
他想看看，那个小扶苏将来还能拿出什么治国之策，值得他们这边借鉴采纳。
天幕之下，六国贵族的咒骂声此起彼伏。”果然是之秦，尽会使些下三滥的阴谋诡计！”
“有本事就堂堂正正跟我等六国决一死战！”
“这般小人行径，就算秦能灭了我等六国又如何？我等照样不服！”
“另一个世界的六国必须警醒，绝不能让秦国商人入境蛊惑百姓！”
“当年就是联合得太晚，若是另一个世界的六国现在能联手，就该轮到秦国 了！”
他们咬牙切齿地望着天幕上那个提出行商之策的扶苏，发泄着满腔怨毒。
虽然这个世界的六国已经覆灭，但另一个世界的六国还没亡。
如果另一个世界的六国能及时联手，说不定就能逆转乾坤，覆灭秦国。
可惜的是，天幕无法将他们的声音传到那个世界去。
这些六国遗贵也只能寄望于另一个世界的贵族们能及时醒悟，看穿秦国的险恶用心。
天幕上，重新落座的秦王嬴政一脸欣喜，却仍不满足地看向自己的长子。”可还有其他收获？”
小扶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有。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这话刚落地，天幕下的儒家博士淳于越便再也按捺不住，厉声斥道：“荒谬！天子，惟有德者方能居之！兵强马壮之人，其德行怎配得上天子之位？纵然一时得势，其人不德，也必难长久！”
儒家向来推崇的是：天子，惟有德者居之。
什么是有德者？自然是修养自身德行、以道德约束私欲、为百姓树立榜样的人。
同时用道德教化百姓，施行仁政、善政。
说得直白些，就是用儒家那套治国之道来治理天下的人，才算有德者，才配当天子。
反之，便是无德之人，本不配坐上那个位置。
站在前方的秦皇嬴政闻言，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大殿之内，空气仿佛凝成了冰块。
淳于越那番话，表面是在评点天幕上那个年幼的身影，骨子里却另有所指。
他真正指向的，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嬴政。
秦国从上到下都被称作“虎狼之师”，这是天下皆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