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少白的继位大典定在三天后。
这是周鹤鸣提出的建议——“掌门新丧,不宜仓促继位,给各峰弟子一个缓冲的时间。”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陈忘从中闻到了别的味道。三天时间,可以做很多事。可以串联,可以拉拢,可以让那些原本没有想法的人生出想法。
但陈忘没有拆穿。
因为他需要这三天。
天剑宗到血月教,独孤峰说,以他的脚程需要两天;如果带上陈忘,可能要两天半。来回五天,葬神谷封印破裂前刚好能赶回来。至于秦少白能不能在这三天里稳住局面——陈忘把这个问题留给了秦少白自己。
“你确定你一个人能行?”陈忘在出发前问。
秦少白站在山门口,晨风吹起他浅青色的衣角,腰间那把黑色剑鞘的长剑在朝阳下泛着冷光。一夜没睡,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把在岩石里的剑。
“我不是一个人。”秦少白说,“天剑宗一千三百名弟子,不是所有人都只听周鹤鸣的。”
陈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向已经在山路尽头等他的独孤峰和韩青。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秦少白的声音。
“陈忘。”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秦少白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山风中格外清晰,“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葬神谷的封印破了,方圆千里化为灰烬,你可以直接离开。你的系统,你的穿梭位面的能力——你可以走。”
陈忘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我可以走。”他说,“但我这个人有一个毛病——我开了头的事情,一定要看到结局。”
他走了。
秦少白站在山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处,很久没有动。身边的一名弟子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大师兄,掌门的事……”
“叫我还是大师兄。”秦少白打断了他,“大典之前,还是大师兄。”
他转身走回山门,步伐沉稳,面无表情。
没有人看到他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血月教在天剑宗的东南方向。
从天剑宗后山出发,翻过三座山,穿过一片瘴气弥漫的沼泽,再走半,就能看到血月教总坛所在的那座赤红色的山峰。
独孤峰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他走过这片山林的次数太多了——三十一年前,他一个人一把剑,从血月教总坛的山脚下一路到山顶,穿了七重防线,在血月教教主的宝座前停下来,问了一句话。
“你服不服?”
上一任血月教教主说:“服。”
然后自断一臂,以示臣服。
那是三十一年前的事了。独孤峰二十八岁,刚刚用一年时间横扫了正邪两道十三位顶尖高手,江湖上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拔剑。他来找血月教教主,不是为了人,不是为了扬名,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确认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人能接住他那一剑。
结果是没有。
他从血月教总坛出来的时候,江湖上多了一句传言——“独孤峰不是人,是剑神下凡。”
没有人知道,从那天起,独孤峰就再也没有笑过。
“前辈,”陈忘在一段上坡路上喘着气,“你当年为什么要挑战所有人?”
独孤峰没有回答。
韩青替他说了:“因为他不服。”
陈忘看向韩青。
“练剑的人都有这个阶段,”韩青说,“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觉得自己是最强的,觉得所有人都不如自己。但大部分人只敢想,不敢做。独孤前辈不但做了,而且成功了。”
“成功之后呢?”陈忘问。
独孤峰的脚步顿了一下。
“成功之后,”独孤峰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淡漠得像一片远山的云,“你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山路在午后时分变得难走起来。路面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泥土,踩上去又软又滑,像踩在什么动物的内脏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味,不是血腥,更像是某种矿物和腐烂植物混合的味道。
“这是血月教的地盘了。”独孤峰说,“从这片红土地开始,往东南方向走三十里,都是血月教的控制范围。”
韩青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树林。血月教和天剑宗争斗百年,双方弟子在各自地盘外相遇,不需要理由就可以拔剑。
陈忘注意到一件事——这片红土地上,没有动物的痕迹。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兔子从灌木丛里窜出来。
一片死寂。
“血月教的人用什么方法驱赶野兽?”陈忘问。
独孤峰摇了摇头。“不是驱赶,是吞噬。血月教的功法以‘血’为基,修炼时需要汲取活物的气血。这片土地上的动物不是跑了,是被吸了。”
陈忘的后背有些发凉。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种修炼方式背后的逻辑——把人以外的生命当作消耗品。今天吸动物的血,明天会不会吸人的血?今天吸敌人的血,明天会不会吸自己人的血?
一条路,一旦开始走,就很难停下来。
他们在傍晚时分到达了血月教总坛的山脚下。
抬头望去,一座赤红色的山峰拔地而起,山体几乎垂直,像一巨大的石柱在大地上。山壁上布满了洞和栈道,密密麻麻的,像蜂巢。山顶有一座圆形的建筑,通体暗红色,在夕阳的照射下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那就是血月殿。”独孤峰说,“血月教教主坐镇的地方。”
“现在的教主是谁?”陈忘问。
独孤峰想了想。“我出来的时候,上一任教主已经废了。新教主是他的大弟子,叫殷无极。这个人我没交过手,不知道深浅。”
“你没交过手,但你见过他?”
“见过。三十一年前,我穿七重防线的时候,他跪在第七重防线的门口求我饶命。”独孤峰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那时候他二十岁出头,跪在地上发抖,连剑都拔不出来。”
“一个连剑都拔不出来的人,当了三十一年的教主,你觉得他变了吗?”陈忘问。
独孤峰沉默了片刻。
“人都会变。”他说,“但有些东西,变不了。”
血月教没有山门,没有守夜的弟子,没有任何天剑宗那种森严的等级制度——或者说,他们的“森严”体现在另一个维度上。陈忘抬头望去,山壁上的洞里亮着暗红色的灯光,每一盏灯都代表一个人的存在。这些光线在山壁上连成一片,像一张巨大的、正在呼吸的网。
“怎么上去?”韩青问。
独孤峰没有回答。他走到山壁前,伸出手,按在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头上。
石头陷进去了。
不是被按进去的,而是整块岩石向内收缩,露出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口里是一段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红色矿石,像一条通往地底的血管。
“三十一年前的机关,还在。”独孤峰收回了手。
陈忘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忽然想起了地球上那些盗墓电影——主角走进一个古老的坟墓,门在身后关上,灯光一盏盏熄灭,然后黑暗里传来某种东西移动的声音。
“我们进去之后,门会关吗?”他问。
独孤峰看了他一眼。
“会。”
陈忘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走进了洞口。
他走进去了,韩青跟在后面,独孤峰最后。
等独孤峰的脚踏上第一级石阶,身后的石门无声无息地合拢了,将外面的暮色和天空完全隔绝。洞里只剩下红色矿石发出的暗光,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像涂了一层血。
石阶很长,一路向下,越走越深,空气也越来越闷热。
走了大约一刻钟,石阶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不是石门,是木门,很普通的木门,上面没有锁,没有机关,只有一个生了锈的铁门环。
独孤峰伸手叩了三下。
叩、叩、叩。
很轻,和敲普通人家的门没有区别。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她用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独孤峰,又看了看陈忘和韩青,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教主在等你。”老妇人的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
独孤峰跨过门槛。陈忘和韩青跟在他身后,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血月殿。
不是在峰顶,而是在山腹之中。
这座山是空心的。
整个山腹被掏空成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穹顶高达百丈,看不到顶,只能看到一片浓郁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空间的正中央是一粗得惊人的石柱,从地面直通穹顶,石柱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发出暗红色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又闭上。
石柱的底部,坐着一个人。
殷无极。
血月教教主。
他坐在一把石椅上,椅子的靠背和石柱连为一体,整个人像嵌在石头里一样。他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一个月亮的图案——不是满月,是新月,一弯细细的、像镰刀一样的月牙。
他闭着眼睛。
听到脚步声,他慢慢睁开了。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深邃,清澈,像两潭不见底的水。但陈忘注意到,那双眼睛的瞳孔不是黑色的,而是暗红色的——和石柱上符文的光芒一模一样。
“独孤峰。”殷无极开口了,声音比他的人年轻得多,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你还活着。”
“你没有死,我不敢死。”独孤峰站在石柱前,仰头看着这个嵌在石头里的男人。
殷无极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苦涩到几乎要滴出汁水的表情,好像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已经忘记了笑应该是什么样子。
“你当年饶了我一命,我现在还欠着你。”殷无极说,“你是来讨债的?”
“不是。”独孤峰退后一步,把陈忘让到前面,“是他要见你。”
殷无极的目光落在陈忘身上。
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你是……”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独孤峰说过同样的话。
沈苍梧临终前可能也看出来了。
现在殷无极也看出来了。
陈忘开始觉得奇怪——这些人,这个位面最顶尖的几个人,为什么一眼就能看出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是这么明显的吗?
系统面板弹出了一条提示。
【检测到宿主身上携带“位面穿梭残留能量”,该能量对高感知个体而言如同黑夜中的火炬,极易被察觉。】
陈忘看了一眼,关掉了面板。
“殷教主,”他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和你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
“葬神谷的封印,七天内会破。”
殷无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早就知道了。
“封印破了之后,天道尸体的能量会在一瞬间释放,方圆千里化为灰烬。天剑宗、血月教、江州城——你们经营了百年的基业,都会在一天之内消失。”
“所以呢?”
“所以我来找你,是因为我需要你。”
殷无极挑了挑眉毛。“你需要我?”
“天剑宗要加固封印,血月教要释放能量。两边的逻辑自洽,但两边都是死路。我要走第三条路——把能量引导到另一个位面。”陈忘看着殷无极的眼睛,一字一顿,“要做到这件事,我需要血月教的‘血祭术’。”
殷无极的笑容消失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韩青开始不安,久到陈忘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腔里跳出来。
然后殷无极开口了。
“你知道血祭术是什么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沉,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震动。
“不知道。”陈忘说,“所以我来问你。”
“血祭术是我们血月教的禁术。”殷无极说,“需要以施术者的全部精血为代价,引动天道之力,扭曲位面规则。代价是——施术者会死。”
陈忘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
“你要用血祭术来引导天道尸体的能量?”
“是。”
殷无极看着陈忘,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苦涩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笑。
“你这个人,”殷无极说,“比独孤峰还疯。”
独孤峰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陈忘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表情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