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灯火通明。
沈苍梧的遗体被安放在一把临时搭起来的木榻上,换了一身净的青色道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在腹部,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面容很安详,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做了一个好梦。
秦少白跪在木榻前,已经跪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的膝盖没有知觉了,腰也僵硬了,但他没有动。天剑宗的规矩——掌门去世后,首席弟子需要在遗体前守夜,直到新掌门继位。守夜期间,不能进食,不能饮水,不能合眼。这是对上一任掌门的最后告別,也是对自己的第一场试炼。
陈忘站在大殿门外,靠着柱子,看着天边的星星慢慢移动。他不信任何规矩,但他尊重规矩。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超越对错的——比如一个弟子对师父的最后送别。
韩青坐在台阶上,剑横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用一块石头磨着剑鞘上的划痕。
独孤峰靠着另一柱子,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陈忘知道他没有睡——他右手的食指在无意识地轻轻叩击柱身,一下,两下,三下,停顿,然后再来。那是一种只有在极端专注或极端焦虑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一个曾经天下第一的剑客,在焦虑什么?
脚步声从石阶下方传来。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上来,身形魁梧,络腮胡子,腰间挂着一把大剑——就是之前在殿门外守着的那个人。
“秦少白。”络腮胡子站在大殿门口,没有进去,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殿内的人听到,“各位长老请你过去一趟。”
秦少白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我在守夜。”他说。
“掌门已经去世了。”络腮胡子的语气没有变化,“守夜是形式,继位是实质。各位长老商议继位的事,你这个首席弟子不在场,不像话。”
秦少白沉默了几秒,站起身来。膝盖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跪得太久,关节有些僵硬。
“师父的遗体,谁也不许动。”秦少白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我回来之前,保持原样。”
络腮胡子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秦少白走到陈忘面前,停下了脚步。
“你跟我一起去。”
陈忘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天剑宗的人。”
“我知道。”秦少白说,“但今天晚上的事,你不是天剑宗的人反而好办。”
陈忘想了想,跟上了他的脚步。
韩青站起来想跟着,陈忘摆了摆手。“你留下,陪着独孤前辈。”
韩青看了一眼角落里闭着眼睛的独孤峰,又看了一眼陈忘,重新坐回了台阶上。
议事堂在更高的地方。
从主殿往上走,经过三段长长的石阶,穿过一座小小的石拱门,就到了。议事堂不大,也就是三间房的大小,但陈忘一走进去,就感觉到了一种和主殿完全不同的氛围。
主殿是庄严肃穆的。
议事堂是——沉闷的。
七八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条桌两侧,年龄都在四十岁以上,穿着深青色的道袍,口绣着天剑宗的徽记——一把出鞘三寸的剑。每个人面前的桌上都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但没有一个人喝。
秦少白走进去,所有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陈忘注意到,这些目光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不是敌意,不是友好,而是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审视。像买主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不确定值不值。
“少白,坐。”坐在长桌最上首的一个老人开口了。他看起来比沈苍梧年轻一些,头发灰白,脸颊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陈忘注意到他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年握剑留下的印记。
“这位是二长老,周鹤鸣。”秦少白低声对陈忘说了一句,然后在长桌下首的一个空位上坐下来。
陈忘没有坐。他站在秦少白身后两步的地方,双臂抱,像一个旁观者。
周鹤鸣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皱。“这位是?”
“我的朋友。”秦少白说。
“不是天剑宗的人。”
“不是。”
“议事堂不允许外人进入。”
秦少白抬起头,看着周鹤鸣。“周师叔,我师父今天刚走。他的遗体还停在大殿里,还没有入殓,还没有发丧,还没有通知山下附属的各个门派。你不在大殿守夜,不去办后事,却跑到议事堂来召集各位长老开会。你觉得,师父会同意你这么做吗?”
议事堂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长明灯里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周鹤鸣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少白,你说得对。在这种时候召集大家开会,确实不妥。”周鹤鸣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经过深思熟虑的事情,“但有几件事,必须在发丧之前说清楚。”
“什么事?”
“第一,掌门之位。掌门去世之后,谁来继任?按照规矩,首席弟子接任掌门,这没有问题。但少白你入山门的时间比其他几位师兄都晚,论资历、论声望,你未必是最合适的人选。”
秦少白没有反驳。“第二呢?”
“第二,葬神谷的事务。掌门在世的时候,一直由他亲自负责和那边沟通。现在掌门不在了,这件事需要有人接手。但我们这些长老,对葬神谷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掌门从来没有跟我们详细说过。”
“第三?”
“第三……”周鹤鸣顿了一下,目光越过秦少白,落在陈忘身上,“我们需要知道,你带回来的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尤其是那个老人。”
独孤峰不在议事堂。
但周鹤鸣的眼睛,像是能穿透墙壁和石阶,看到坐在大殿外面的那个灰布长衫的身影。
秦少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所有的长老。
三秒钟的沉默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师父临终前,把掌门之位传给了我。”
所有长老的表情同时变了。不是惊讶,而是疑惑,是那种“你在说什么疯话”的疑惑。因为他们都在场,沈苍梧临终的时候,大殿里只有秦少白、独孤峰、陈忘和韩青。没有一个长老在场,没有第三方的见证,没有任何可以用来验证的证据。
“少白,”另一个年纪略轻的长老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掌门临终前,我们都不在场。你现在说他把掌门之位传给了你,这……”
“这是掌门的印信。”
秦少白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牌,举在灯火下。
玉牌是淡青色的,半透明,中心刻着一把出鞘的剑——和天剑宗徽记一模一样。但陈忘注意到,这把剑的剑尖方向是朝上的,而天剑宗所有公开场合使用的徽记,剑尖都是朝下的。
“这是掌门印信。”秦少白说,“天剑宗历代掌门相传的信物。剑尖朝上,代表‘问天’——只有掌门才知道这个细节,外人本不可能仿造。”
周鹤鸣伸出手。“给我看看。”
秦少白把玉牌递给了他。
周鹤鸣接过玉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把玉牌放在桌上,没有还给秦少白。
“印信是真的。”周鹤鸣说。
在座的长老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皱起了眉头。
“但是,”周鹤鸣话锋一转,“印信在少白手里,不能完全证明掌门把位子传给了他。也有可能是掌门去世之后,少白从掌门身上拿到的。”
秦少白死死盯着他。
周鹤鸣面不改色。
陈忘站在秦少白身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沈苍梧活着的时候,能镇住所有人。他一死,压在这些人头上的那块石头就碎了。二长老周鹤鸣——看起来在长老中资历最老、声望最高——他不服秦少白。不是私人恩怨,是权力的本能。一个在权力中心待了几十年的人,不会甘心把一切交给一个比自己年轻三十岁的晚辈。
“周长老,”陈忘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你不是天剑宗的人,”周鹤鸣的语气不冷不热,“这里也没有你说话的份。”
“我知道。”陈忘笑了笑,那种笑容让周鹤鸣很不舒服——不是讨好的笑,不是挑衅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知道了什么旁人不知道的秘密的笑,“我只是想提醒周长老一件事。”
“什么事?”
“沈掌门临终之前,除了秦少白,还有一个人在殿里。”
周鹤鸣的眼皮跳了一下。
“谁?”
“独孤峰。”
这个名字一出口,议事堂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好几个人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剑柄——人在紧张的时候,会本能地去抓最熟悉的东西。
“独孤峰……还活着?”周鹤鸣的声音有些发紧。
“活着。而且就在大殿外面。”陈忘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在葬神谷里住了三十一年,前几天刚出来。沈掌门临终前见了他最后一面,两人说了几句话——具体说了什么,只有他们知道。但我觉得,沈掌门在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选择一个三十一年没见的老朋友来见证传位,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周鹤鸣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把那枚玉牌推回桌子中央。
“既然是掌门临终前传位的,我们做长老的,自然没有异议。”周鹤鸣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陈忘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其他长老看到周鹤鸣的态度变了,也纷纷点头。有人说了几句场面话,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已经开始商量什么时候举行继位大典。
秦少白没有笑。
他把玉牌收回怀里,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转身走出了议事堂。
陈忘跟在他后面,走出门的那一刻,听到身后传来周鹤鸣低沉的声音:“那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秦少白走在下山的石阶上,步伐很快,快到陈忘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你刚才为什么要提独孤峰?”秦少白忽然问。
“因为周鹤鸣怕他。”
“你怎么知道他怕独孤峰?”
“他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右手按剑柄,左手在桌下握拳。人的身体比嘴诚实得多。”陈忘顿了顿,“一个当了这么多年长老的人,不会轻易被一个名字吓到,除非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比如独孤峰有多可怕。”
秦少白没有再接话。
他们回到了大殿。
独孤峰还在老位置,闭着眼睛,像一尊风化了很久的石像。韩青坐在台阶上,手里还握着那块磨剑鞘的石头,看到他们回来,站了起来。
“情况怎么样?”韩青问。
“暂时稳住了。”陈忘说,“但只是暂时。真正棘手的事,还在后面。”
他指的是葬神谷,是封印,是天道尸体,是那个七天后就要到来的结局。掌门继位可以谈,长老不服可以说,印信的归属可以争——这些都是人和人之间的事,有规则可循,有利益可算。
但封印不会和人谈判。
天道尸体不会因为谁当了掌门就停止倒计时。
七天。
不,六天了。
陈忘走到独孤峰面前,蹲下来,和这个曾经天下第一的剑客平视。
“前辈。”
独孤峰睁开了眼睛。
“明天,我要去血月教。”
独孤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知道血月教在哪里?”
“不知道。但你知道。”陈忘说,“你二十八岁横扫天下的时候,去过血月教的总坛。你和他们的上一任教主交过手。你对那个地方,比任何人都熟悉。”
独孤峰沉默了。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好。”
陈忘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江州城在这个方向看不见,但有一个地方在夜色中发出微弱的红光——不是火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更暗沉的、像血一样的暗红色。
那是血月教总坛的方向。
距离天剑宗,大约两天的路程。
他还有六天。
时间刚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