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醉仙楼的后院里一个人都没有。
陈忘坐在院子中央的一把旧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两只粗陶碗和一壶温着的淡酒。灯笼的光不够亮,他就在桌角点了一蜡烛,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韩青站在院门口,右手按着剑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放松。”陈忘说。
“放松不了。”
“你是怕他动手?”
“我是怕他动手的时候,我连一剑都挡不住。”
陈忘笑了笑,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慢慢地喝了一口。黄酒的味道又酸又涩,但闻过之后多少有了点暖意。
“他不会动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一个真正骄傲的人,不屑于对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动手。”陈忘放下碗,“况且,他如果真的只是想动手,就不会一个人来。”
韩青还想说什么,忽然闭上了嘴。
墙头上有风吹过,灯笼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人影从围墙上方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
就像一个影子从月光里剥离出来,轻飘飘地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惊动。
来人身形颀长,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悬着一把长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看上去普普通通——但陈忘注意到,剑柄上缠着的深蓝色丝线已经被手汗浸得发亮,说明这把剑被握过无数次,被拔出过无数次。
斗笠摘了,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浓眉,深目,薄唇。
眉宇间有一种很自然的、不加掩饰的傲气,但这傲气并不让人讨厌——因为它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像水往低处流、火往高处烧一样,是一种天赋带来的本能。
秦少白。
天剑宗掌门首徒。
江湖上最年轻的顶尖剑客之一。
陈忘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个让韩青差点把剑的动作——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欠身,只是伸出手,朝对面的一张空椅子指了指:“坐。”
秦少白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忘。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这种安静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对韩青来说,这五秒钟比五个时辰还长。
然后秦少白坐下了。
不是被请坐的,不是被命令坐的,而是自己选择坐下的。
这个区别,陈忘看得很清楚。
“你的信,”秦少白开口了,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是你自己写的?”
“是。”
“那个乞丐的故事,也是你编的?”
“是。”
秦少白的手放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胆子很大。”
“怎么说?”
“江州城里没有人不知道我的名字。你知道我是谁,知道我随时可以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秦少白的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压在陈忘身上,“但你既不站起来行礼,也不说半句客套话。你甚至还敢笑。”
陈忘确实在笑。
不是轻蔑的笑,不是讨好的笑,甚至算不上是微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一种很自然的神情。
“因为我不需要。”陈忘说,“你是天剑宗的大弟子,我是醉仙楼的落魄老板。我们之间没有上下级关系,没有恩怨纠葛,没有任何利益往来。我今天约你来,不是来求你,也不是来害你。只是来——”
他停顿了一下。
“讲一个故事。”
秦少白看了他一眼,把那碗温好的黄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不好。”
“我知道。”
“故事要是也不好,你这颗脑袋就不太稳了。”
陈忘没有接这句话。他伸手把蜡烛往中间推了推,让火光照亮自己的脸。
然后他开始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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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和他在信里写的差不多,但多了很多细节。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乞丐,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在乎他到哪里去。
这个乞丐在北方的一座小城里流浪了十几年,靠替人跑腿、帮人守夜、偶尔偷两个馒头过活。
有一年冬天,他在一座破庙里遇到了一个少年。
少年只有七八岁,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全是冻疮,缩在墙角发抖。乞丐把自己唯一的半块馒头分给了他。
少年问:“你是谁?”
乞丐说:“我谁也不是。”
少年说:“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乞丐想了想,说:“因为你看起来比我更可怜。”
少年笑了。那是乞丐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对他笑的人。
后来少年被一个路过的剑客带走了,说是要收他做徒弟。走之前少年回头看了乞丐一眼,说:“等我成了天下第一,回来请你喝最好的酒。”
乞丐没有当真。
但他记住了。
八年后的一个冬天,乞丐在另一座城里流浪,听说了一个名字——天剑宗有一位年轻弟子,天赋异禀,剑法超群,被誉为百年一遇的奇才。
乞丐不认识字,不会写名字,但他听到“秦少白”三个字的时候,眼眶突然红了。
他攒了半年的钱,买了一壶酒。
不算最好的酒,是他能买到的最好的。
然后他开始往南走,想去天剑宗找那个少年。
他走了三个月,走了一千多里路。走到江州城外的时候,冬天又来了。他在一条结了冰的水沟边坐下来,想休息一会儿。
然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酒壶还攥在他手里,冰碴子冻碎了陶壶,酒洒了一地。
乞丐死在两年前的冬天。
没有人收尸,没有人立碑,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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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少白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明灭不定。
他端起来的那碗酒,只喝了一口,后面的时间里,那只碗一直端在手里,没有放下,也没有再举起。
“你编的。”秦少白说。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
“我编的。”陈忘说。
“那个乞丐,不存在。”
“不存在。”
“他死在两年前的冬天——那个时候我已经是天剑宗的大弟子了,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乞丐,我不可能不知道。”
“你可能不知道。”陈忘的语气很平,“因为他没有去找你。他没有进天剑宗的山门,甚至没有到你们山脚下。他死在距离天剑宗还有三百里路的江州城外。他死的时候,你在练剑,在修炼,在忙着成为天下第一。”
秦少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陶碗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
韩青站在院门口,手心全是汗。他看得出来,秦少白的内力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外溢了——桌上的酒碗、烛台、甚至地上的落叶,都在以肉眼不可见但足以感知的频率震动。
这是暴怒的前兆。
“你到底想说什么?”秦少白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低沉了几分,像是在压抑什么。
陈忘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说的是——你以为你是来找那个乞丐的,但其实那个乞丐已经死了。你想请他喝的那碗酒,永远都送不出去了。”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故事?”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故事。”
沉默。
漫长的、沉重的沉默。
秦少白把那只碗放下了。放得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他站起身来。
韩青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
但秦少白没有拔剑。他只是低头看了陈忘一眼,说了一句让韩青怎么也没想到的话:
“明天申时,你的书还讲不讲?”
陈忘说:“讲。”
“讲什么?”
“讲你想听的那个结局。”
秦少白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像来时一样,轻飘飘地跃上了围墙,消失在月色中。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烛火不再跳动,落叶不再震颤,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韩青松开剑柄,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僵了。
“他……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陈忘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黄酒,一饮而尽,“了我?那他就永远不知道故事的结局了。”
“可是,那个故事——乞丐的事——真的是你编的吗?”
陈忘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着月亮,比刚才更圆了。
好感度系统弹出了一条他没有预料到的提示——
【系统提示】
【检测到“位面关键人物”秦少白对宿主产生兴趣,好感度+18。】
【秦少白 · 档案已解锁】
【姓名】:秦少白
【身份】:天剑宗掌门首徒
【当前实力】:一流高手(巅峰)
【潜力度评级】:S
【特殊标签】:【天生剑心】【宿命之子】
【当前好感度】:18/100
【提示:S级潜力演员极为罕见,建议重点培养。】
陈忘看着这条提示,嘴角微微上扬。
十八点好感度。
不高。
但足够让一个天剑宗的大弟子,在明天的申时,出现在一家破茶楼的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