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井中人:赊刀人的债主
河卵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后院的墙上,把墙砸出一个大洞,砖石哗啦啦掉了一地。
石板也裂开了。
从中间裂成两半,向两边翻开,露出底下黑洞洞的井口。
井口里,冒出白气。
很浓的白气,像滚开的水蒸气,从井里涌出来,迅速弥漫整个后院。白气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味,像腐烂的鱼虾混着铁锈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雪花膏味,熏得人作呕。
苏怀古捂住口鼻,加快脚步,拖着女人冲出堂屋,来到街上。
林疏影也跟着冲出来,反手关上大门,用背抵住门板,大口喘气。
门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是什么东西撞在了门上。
力道很大,整扇门都震动了一下,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林疏影脸色一变,闪到一边,枪口对准门缝。
苏怀古也松开女人,握紧铜尺,盯着那扇门。
女人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身体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她不再嚎叫,只是发出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
门里安静下来。
没有撞击声,没有刮擦声,什么都没有。只有夜风吹过老街的呜呜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雷声。
苏怀古等了十几秒,然后慢慢走到门前,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里面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疏影。林疏影点头,握紧枪,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苏怀古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
白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浓重的腥味。他用手电照进去。
堂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地上的脚印还在,延伸到通往后院的门洞。门洞上的布帘还在轻轻晃动。
后院被白气笼罩,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隐约看见井口的轮廓,还有裂成两半的石板。
没有东西出来。
苏怀古松了口气。他退回街上,关上门,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女人。
女人还在发抖。她低着头,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呜咽声已经停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陈阿婆,"林疏影蹲下身,放轻声音,"井里是什么?"
女人没回答。
"你丈夫陈更生,"林疏影继续说,"1986年7月3号晚上,是不是看见了什么?所以第二天才去报案,说听见戏台有唱戏声?"
女人的身体顿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从发丝的缝隙里看向林疏影。月光下,她的脸惨白如纸,眼睛红肿,但眼神不再涣散,有了一点清醒的光。
"他看见了……"她开口,声音嘶哑,"看见了……从井里出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女人摇头,嘴唇又开始颤抖:"不能说……说了……它就会听见……"
"谁会听见?"苏怀古问。
女人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铜尺上。她盯着铜尺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颤抖的手指指向铜尺。
"它……"她说,"它会听见……"
苏怀古低头看向铜尺。尺身暗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红光,像呼吸一样,一明一灭。
"这东西,"女人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费力,"是你祖父……当年放在井口的……镇物之一……"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还有铃舌……还有锁……都是镇物……镇着井里的东西……"
"镇着什么?"林疏影追问。
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债主。"
赊刀人的债主。
苏怀古的心猛地一沉。
"谁的债?"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女人没回答。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老街深处,看向戏台的方向。看了很久,她突然笑了。
还是那种僵硬诡异的笑,嘴角往上提,脸上其他肌肉纹丝不动。
"所有人的债。"她说,声音很轻,像耳语,"欠了的……都要还……"
说完,她的身体突然一软,瘫倒在地,眼睛闭上,像是昏了过去。
林疏影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她说,"但很弱。"
苏怀古看着昏迷的女人,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铜尺。尺身上的符文还在微微发亮,像在呼应着什么。
他抬头看向老街深处。
夜色浓重,远处的戏台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在那轮廓上方,他好像看见了一点光。
那光一闪,又灭了。
像眼睛。
在看着他们。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