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无声戏:父亲的呼唤
很高,很瘦,穿着深色的衣服,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
只有一双眼白,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微光,正直直地看着他们。
苏怀古的呼吸停了半拍。
左眼下方的泪痣猛地一跳,尖锐的痛感顺着太阳扎进脑子里。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假装继续看地上的东西,但用余光锁定那个人影的位置。
人影没动。
“林警官,”苏怀古说,声音很平静,“你看一下怀表,现在几点了。”
林疏影愣了一下,但还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十点五十九分。”她说。
“还有一分钟。”
苏怀古慢慢直起身,右手悄悄伸进外套口袋,握住了里面一个硬物——是祖父留下的一把老式铜尺,一尺三寸长,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
四十一下,四十二下,四十三下……
戏台二楼那个人影,动了。
它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搭在栏杆上。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然后,它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
但苏怀古看见,它的嘴唇在动,一张一合,像是在唱戏。
无声地唱。
林疏影也察觉到了异常。她顺着苏怀古的视线抬起头,看向戏台二楼。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
“那……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抖。
“别说话。”苏怀古也压低声音,“别出声,别看它眼睛。”
他慢慢往后退,同时伸手去拉林疏影的手臂。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她袖子的瞬间——
戏台二楼的人影,忽然消失了。
不是走开,也不是蹲下。
是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了。
紧接着,戏台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二楼往下走,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步,一步,朝他们靠近。
林疏影的手猛地摸向腰间,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指尖在腰侧顿了一下,然后死死攥住,指节泛白。
苏怀古攥紧了铜尺。尺身冰凉,但掌心在出汗。
脚步声停在一楼的帘幕后。
那帘幕就是戏台正前方挂着的“龙凤呈祥”红布,此刻无风自动,轻轻飘荡起来。
布帘的缝隙里,露出一只脚。
穿着黑色的布鞋,鞋面很净,但鞋底沾满了湿泥。泥还是新鲜的,在车灯光下泛着水光。
然后,另一只脚也露了出来。
两只脚并排站着,脚尖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苏怀古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爬到后颈。那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连骨髓都要冻住的阴冷。
他看了一眼怀表。
十一点整。
子时到了。
就在秒针跳过十二点的瞬间,戏台里传来了唱戏的声音。
是个女声,咿咿呀呀的,唱词模糊不清,但调子苏怀古认得——正是《锁麟囊》里“收余恨”那段。
声音不响,却清晰地钻入耳朵,像有人贴在耳边唱。
林疏影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盯着帘幕后的那双脚,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黑暗里收缩。
“是……是录音吗?”她小声问,声音在发抖。
苏怀古摇头。
如果是录音,声音应该有来源,有方向。但这个唱戏声,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又像直接从脑子里响起来的。
而且,帘幕后的那双脚,动了。
它往前迈了一步。
布帘被顶开一道缝。缝隙里,能看见一截蓝色的衣摆,是那种老式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唱戏声停了。
刚才还在唱的戏文,也跟着停了。
戏台内外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雷声。
苏怀古屏住呼吸。他看见,帘幕的缝隙在慢慢扩大——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挤。
先伸出来的,是一只手。
很瘦,皮肤苍白,手指细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那只手抓住帘幕的边缘,用力一扯——
红布被整个扯了下来。
戏台里,空空如也。
没有人,没有那双脚,没有蓝布衫,只有空荡荡的台板和后面黑洞洞的后台入口。
但那双沾着湿泥的黑布鞋,还留在原地。
就放在台板正中央,鞋尖朝外,整整齐齐地并排摆着,像等着谁来穿。
林疏影往前跨了一步。
苏怀古一把拉住她:“别过去。”
“那双鞋……”林疏影的声音在抖,“是我父亲的鞋。他失踪那天晚上,穿的就是这双鞋。我认得,右脚鞋跟那里有个补丁,是他自己缝的。”
苏怀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右脚的鞋跟上,确实有一块深色的补丁,针脚很粗,歪歪扭扭,像不常做针线活的人缝的。
“他走的时候,下着雨。”林疏影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鞋上沾了泥。第二天雨停了,镇上的更夫在戏台前看见了这双鞋,但人不见了。鞋就是这样摆着的,整整齐齐,像他自己脱下来的。”
她甩开苏怀古的手,朝戏台走去。
“林警官!”苏怀古压低声音喊。
但林疏影没停。她一步一步走到戏台前,踩上台阶,站在那双鞋面前。
她蹲下身,伸手想去碰那双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鞋面的瞬间——
戏台后台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影子……”
林疏影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抬起头,看向后台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嘴唇动了动。
一个极轻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爸……?”
苏怀古心里一紧。
坏了。
他冲上戏台,一把捂住林疏影的嘴,同时另一只手举起铜尺,对准后台的方向。
但已经晚了。
后台的黑暗里,响起了脚步声。
很重,很慢,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
伴随着脚步声的,是那个沙哑的男声,一遍遍重复:
“影子……影子……影子……”
每喊一声,就更近一步。
林疏影在苏怀古怀里剧烈颤抖。她想挣扎,但苏怀古死死按住她,在她耳边用气声说:
“别答应!那不是你父亲!”
后台的帘幕被掀开了。
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抓住帘幕的边缘。
然后,一个人影,从黑暗里慢慢走了出来。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