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井中人：第四半玉锁
一
是张女人的脸。
五十来岁，皮肤很白，白得没有血色，在月光下泛着青灰的光。眉毛很淡，眼睛很大，但眼珠是浑浊的黄色，像蒙了层翳。她披散着头发，头发花白，在风里轻轻飘动。
她蹲在井边，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直直看着前方，但目光没有焦点，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苏怀古的手电光打在她脸上，她也没反应。眼皮都没眨一下。
林疏影走到苏怀古身边，枪还握在手里，但枪口垂向地面。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低声说："是陈阿婆。铜铃镇的更夫，陈更生的老伴。"
苏怀古没听过这个名字。他保持着距离，手电光在女人脸上停了停，然后慢慢下移，照向她抱膝的手。
手指很细，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戏台上那个无头人影指甲缝里的泥一模一样。
"陈阿婆？"林疏影试探着叫了一声。
女人没反应。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但没声音。
苏怀古注意到了她嘴唇的形状。是在说两个字，一遍一遍，无声地重复。
他仔细辨认口型。
是"铃舌"。
"她在说'铃舌'。"苏怀古压低声音。
林疏影皱眉："什么？"
"嘴唇的形状。"苏怀古用手电光照着女人的脸，"她在无声地说'铃舌'两个字。"
林疏影盯着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铜铃……"她喃喃道，"铜铃镇……铃舌……"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翻动相册。手指滑动得很快，最后停在一张照片上。
是张老档案的翻拍，纸张发黄，字迹模糊。照片上是一份询问笔录，被询问人姓名栏写着：陈阿婆（陈更生之妻）。时间：1986年7月5。
林疏影把屏幕转向苏怀古，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问：你丈夫失踪前，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答：他说……铜铃的舌头被人拔了。要出大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用红笔批注的，字迹是林正业的：
铃舌非舌，乃镇物。失则镇破。
苏怀古盯着那行红字。铃舌非舌，乃镇物。和他祖父笔记里的语气很像，都是那种斩钉截铁的断言。
"镇物……"他低声重复。
"镇什么？"林疏影问。
苏怀古没回答。他走到井边，低头看向盖着青石板的井口。石板很厚，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圆，表面长满青苔。压在上面的那块大石头，是块普通的河卵石，有脸盆大小，因为常年压在井口，底部已经和石板长在了一起。
他用手电照了照石板和井沿的缝隙。
缝隙里塞着东西。
是头发。乌黑的，很长，从缝隙里探出来一截，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和石头缝里那缕头发一模一样。
苏怀古蹲下身，用铜尺的尖端挑开那缕头发。头发下面，露出一点暗红。
是红线。
红线在缝隙里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结上缠着个东西——是半枚玉锁。
和他手里那三半，一模一样。
第四半。
苏怀古的心跳快了一拍。左眼下方的泪痣猛地一跳。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蹲在井边的女人。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直直看着前方，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
"林警官，"他说，"过来看。"
林疏影走到井边，蹲下身，看向缝隙里的玉锁。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是……"
"第四半。"苏怀古说，"半心锁，到底有几半？"
林疏影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两半玉锁，又拿出从石头缝里找到的那一半，三块拼在一起。
还差一块。
她看向井口缝隙里那半块，然后看向苏怀古。
苏怀古明白她的意思。他伸手，用铜尺的尖端去挑那个红线结。但结打得很死，铜尺的尖端又钝，试了几次都没挑开。
"我来。"林疏影说。
她收起枪，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刀，打开。刀刃很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小心地把刀尖探进缝隙，对准红线结，慢慢割。
红线很韧，割起来很费劲。刀刃在线上来回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蹲在井边的女人突然动了。
她转过头，看向林疏影手里的刀。
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脖子转动时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像很久没上油的铰链。
她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浑浊的黄眼珠转向林疏影，盯着她手里的刀，然后，嘴唇动了。
"刀……"她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赊刀人的……刀……"
苏怀古猛地抬头。
女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铜尺上。她盯着铜尺看了很久，然后，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
像在笑，但脸上其他肌肉都没动，只有嘴角往上提，形成一个僵硬诡异的笑脸。
"苏……"她说，"苏家的……尺子……"
她认识铜尺。认识苏家。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