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醒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拍了一板砖。
他躺在一间禅房里,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头顶是粗粝的横梁。阳光从纸糊的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和原始荒野的蛮荒气息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试着动了动脖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脖子上的伤口已经被人重新处理过了,缠着净的麻布,药味就从那里传来。
那把石刀放在枕边。
圆盘还在怀里,死气沉沉。
陈默坐起身,打量四周。禅房不大,除了一张床、一张矮桌、一个蒲团之外什么都没有。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佛经,但他认不出具体是哪一部——他对佛教的全部了解仅限于庙街那间城隍庙,还是去收数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轻而稳。纸门被推开,一个老和尚走了进来。正是之前在大殿里问他“从何处来”的那位。老和尚看上去六十多岁,瘦得像一把柴,但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平静。
“施主醒了。”
陈默警惕地看着他,手不自觉地摸向枕边的石刀。
老和尚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微微一笑,在蒲团上坐下,与他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贫僧法号慧明,是本寺住持。敢问施主尊姓大名?”
陈默犹豫了一下。看这老和尚的态度,这里应该不是原始部落那种一言不合就要命的地方。他松开刀柄,声音沙哑地开口:“陈默。”
“陈施主。”慧明点了点头,“施主在本寺大殿昏倒,贫僧已命人为你处置了伤势。施主的伤不重,多为皮肉之伤,只是劳累过度,休息几便可恢复。”
“多谢。”陈默顿了顿,“请问大师,这里是哪里?”
“洛阳城外,白马寺。”
陈默的脑子飞速运转。白马寺,洛阳。这个地名他听过,历史上第一座官办寺院,东汉明帝时候建的。如果是白马寺,那他现在大概率在唐朝或者更往后。
“敢问当今是何年号?”
慧明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隐去了。他平静地回答:“神龙二年。”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他对历史不算精通,但神龙这个年号他知道——唐中宗李显的年号。神龙二年,也就是公元706年。武则天刚死不久,中宗复位,朝局正是最动荡的时候。武家残余势力未清,韦皇后蠢蠢欲动,太平公主虎视眈眈,各路势力暗流涌动。
这他妈比原始社会还危险。
原始社会最多是被人砍死,唐朝宫廷政治是全家老小一起死,连坟都没有。
陈默摸了摸怀里的圆盘,心想这玩意真会挑地方。
“施主从何处来?”慧明又问了一遍大殿里问过的话。
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这老和尚的眼睛太净了,净到让人不敢撒谎。但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从原始部落穿越过来的。
“远方。”他说。
慧明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像是这个答案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让陈默心头一跳的话。
“施主身上带着不属于此间之物。因缘际会,自有因果。这几不妨在寺中静养,待时机到了,自有人来接引。”
不等陈默追问,老和尚已经走出去了,纸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陈默坐在床上,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不属于此间之物——他说的只能是圆盘。这老和尚到底是什么人?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在床上坐了半个时辰,把圆盘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还是没有任何头绪。这块青铜就像一块死物,只有在触发穿越的那一刻才会活过来。其余时间,它就是一个沉默的谜团。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不管了,先吃饱再说。
陈默穿上一件还算完整的粗布短褐,把石刀塞进腰间,推门走了出去。
白马寺比他想象中大得多。殿阁重重,松柏掩映,青石板路被扫得净净。香客不多,偶尔有几个灰衣僧人低头走过,看见他时会微微欠身,然后目不斜视地走开。
他沿着走廊往斋堂的方向走,忽然听到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是马嘶声和金属碰撞声。
从寺院正门外传来的。
陈默脚步一顿,本能地闪到一柱子后面。寺门大开,一队甲胄鲜明的骑兵停在门外,马上的人个个腰悬横刀,面色冷峻。领头的是一个中年校尉,正跟知客僧说着什么,语气很不客气。
陈默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搜查,逃犯,钦命。
他的心脏猛地收紧。
不知道这些人是冲什么来的,但他一个来历不明、没有身份、浑身是伤、怀里还揣着一块神秘青铜的人,绝对不能被盘查。
他悄无声息地往后撤,拐进一条僻静的甬道,打算从侧门溜出去。甬道尽头是一堵墙,左边是柴房,右边是一间上了锁的禅房。他正要翻墙,忽然听到柴房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陈默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他拔出石刀,压低身形,贴到柴房门口。里面很暗,只有门板的缝隙漏进去几道光。他眯着眼往里看,隐约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蜷缩在柴堆后面,身形纤细,不像是僧人。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刀刃横在身前。
“谁?”
黑影没有回答。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缕阳光正好照在那个人脸上。
是一个女人。
她靠在柴堆上,一只手捂着腰侧,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迹。她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领口和袖口用暗金线绣着精致的纹样,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料子。头发被一支玉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狼狈里掩不住骨子里的精致。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让陈默呼吸一滞的脸。
不是那种倾国倾城的艳丽,而是一种极度锋利的美。眉如远山,眼尾微挑,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白,但唇角微微上翘,天生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她的眼神是最让陈默警惕的东西——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冷静。极度的、近乎冷酷的冷静。
一个受了伤、被官兵追捕、躲在柴房里的女人,看他的眼神居然像是在审视一个新入手的棋子。
这种眼神,和炎一模一样。
“你是谁?”陈默低声问。
女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粗布短褐、腰间石刀、脖子上带血的麻布——然后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分。
“你不是寺里的人。”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咬字极清晰,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韵调,“也不是洛阳人。你的口音,我从未听过。”
陈默心里一惊。这女人受了伤还能注意到口音,脑子清醒得可怕。
“你也不是普通香客。”他蹲下来,把石刀回腰间,“外面那些兵是冲你来的?”
她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你身上有吃的吗?”
陈默愣住了。
十分钟后,陈默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溜进斋堂偷了几个馒头和一碗稀粥,用衣襟兜着带回了柴房。女人接过去,不紧不慢地吃着,吃相优雅得像是在赴一场盛宴,完全不像是一个腰上还在渗血的逃犯。
“你是做什么的?”陈默靠在门板上,双手抱。
女人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你猜。”
“被官府追,穿得起绸缎,受过伤不慌不忙。要么是刺客,要么是……”陈默顿了顿,庙街那些年培养的直觉在疯狂预警,“当官的。”
女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几分惊讶,也有几分玩味。
“不笨。”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是一块铜制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他认识的繁体字。
上官。
陈默的脑子像被人猛地敲了一下。
上官。神龙二年。洛阳。女人。谈吐不凡。冷静到近乎冷酷。
所有线索在脑海里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上官婉儿。
眼前这个女人,是上官婉儿。
历史上唯一一位“巾帼宰相”,武则天的心腹女官,文采冠绝天下,手腕通朝野。中宗复位后她不但没被清算,反而升了昭容,成了中宗后宫实际上的掌权者。史书上说她“美姿容,有文才,性机警,善应对”。
史书没说的是,她还他妈会武功。
“你知道我是谁了。”上官婉儿看着他的表情变化,语气肯定。
陈默想否认,但他那两秒钟的震惊已经出卖了一切。上官婉儿的眼睛太毒了,毒到能在朝堂上混二十年不倒的女人,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她。
“朝廷追你?”陈默转移话题。
“韦皇后的人。”上官婉儿放下令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查到了一些不该查到的东西,有人不想让我回宫。”
“所以你就一个人跑?没有侍卫?”
“侍卫里有内鬼。”她看着陈默,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什么东西,“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帮忙。”
陈默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没兴趣。”
“你还没听我说完。”
“不用听。”陈默的手已经摸到了门板上,“我这人有个原则,不掺和朝廷的事。庙堂太高,我腿软。”
上官婉儿没有挽留,只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说我是当官的。没错,我是上官婉儿,当朝昭容。掌管宫中制诰,经手天下文书。”她顿了顿,“当然也包括各州各县呈上来的户籍异动。一个人凭空出现在白马寺,没有路引,没有身份,没有来历——你觉得会怎样?”
陈默的脚步停住了。
她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疾不徐,每一句都精准地打在陈默最担心的点上。
“朝廷对身份不明之人,通常有两种处置方式。一种是就地收押,严刑拷问,问出底细后按律处置。另一种——如果这个人恰好知道一些他不该知道的秘密——直接了,省时省力。”
她抬起头,那双锋利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光。
“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一份路引,一个在洛阳城光明正大活下去的机会。”
“条件?”
“护送我回宫。”
柴房里安静了三秒。
陈默转过身,重新蹲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眼睛。
“上官大人,你了解我这种人吗?”
“说来听听。”
“我从小在街上长大,混的圈子是三教九流的最底层。我见过最脏的骗局,也见过最深的背叛。你这种人——”他伸手点了点她的令牌,“庙堂之上的大人物,在我眼里就是一窝毒蛇。你咬我一口,我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上官婉儿安静地听着,没有生气。
“所以我的条件是,”陈默竖起一手指,“我送你回宫,你给我身份。从此之后,两清。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你做你的昭容,我过我的子。井水不犯河水。”
上官婉儿看了他三秒,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陈默很不舒服。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事情变得更有趣了”的笑容。
“成交。”
她从柴堆上站起身,动作牵扯到了腰间的伤口,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拿起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包袱,从里面抽出一套粗布衣裳,当着陈默的面开始脱外衣。
陈默转过身。
身后传来窸窣的换衣声和一声轻轻的嗤笑。
“倒是个规矩人。”
“别误会,我是怕长针眼。”
换好粗布衣裳的上官婉儿看上去像个普通的市井妇人——如果忽略掉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锐利的话。她把玉簪拔下来,头发用一块粗布包住,又在脸上抹了点灰,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从宫廷女官变成了寻常百姓。
“走吧。”
“外面那些兵——”
“已经走了。”上官婉儿打断他,“慧明方丈与我相识多年,这点拖延时间的手段还是有的。方才那些兵,不过是他陪我演的一出戏,图的是把那个内鬼引出来。至于你……”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算是不请自来的意外。”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他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从白马寺到洛阳城大约一个时辰的路程。两个人扮成一对进城的乡下兄妹,混在往来的商队和农户之间,一路无惊无险地进了城。
洛阳的繁华远超陈默的想象。宽阔的街道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旁店铺林立,绸缎铺、药材铺、铁匠铺、酒楼、茶肆,各色招牌鳞次栉比。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绸裹缎的富商,有挑担叫卖的货郎,有牵马的胡人,有执扇的仕女。空气中混合着蒸饼的麦香、香料的辛香和牲口的膻味。
这是一座活着的、繁华的、热气腾腾的古代大都市。
陈默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秒。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哨响。
十几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堵住了前后路口。街上的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摊位被撞翻,蔬菜瓜果滚了一地。
“你的人?”陈默低声问。
“韦皇后的。”上官婉儿的声音依然平稳,“看来内鬼把我们的路线泄露出去了。”
她转头看着他,嘴角居然还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默,你的第一个考验来了。”
“什么叫第一个——”
话没说完,一个黑衣人已经挥刀冲了上来。陈默来不及拔石刀,侧身躲过刀刃,左手抓住对方手腕反拧,右肘狠狠砸在他的太阳上。黑衣人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他捡起对方的横刀掂了掂,精铁锻造,刀身笔直,握柄缠着防滑的皮绳。
比石刀好用一百倍。
“刀不错。”陈默咧了咧嘴,“跟紧我,别乱跑。”
上官婉儿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口气不小。”
剩余的黑衣人围拢过来,刀光在午后的阳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冷光。陈默握着横刀迎上去,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拢,取而代之的是庙街八年磨出来的意。
洛阳城的第一场血,还没开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