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黑暗涌出,带着万古尘封的冰冷与死寂,却又在黑暗最深处,悬着那两点微弱却执拗的光芒——暗金与暗红,如同远古战场上未曾熄灭的烽火,跨越无尽时光,沉默地注视,也无声地召唤。
然而,就在这召唤降临、晏离心澎湃、陆见微凝神感知的刹那——
第三点光芒,毫无征兆地,幽然亮起。
灰白色。
冰冷,粘腻,充满了不祥的窥视与贪婪的攫取欲。
它不偏不倚,恰好出现在那暗金与暗红两点光芒的正中间,如同一点恶性的毒瘤,玷污了那片黑暗最后的纯净。
光芒中,一个扭曲的轮廓迅速清晰、凝聚。那并非人形,更像是由无数痛苦、绝望、怨毒的面孔,如同融化后又强行糅合在一起的、不断蠕动变幻的可怖聚合物。这些面孔有的张着嘴无声尖叫,有的紧闭双眼泪流满面,有的只剩下半边,露出森森白骨,但它们都“看”着同一个方向——门外,石室中的三人,更准确地说,是陆见微的袖口,以及她袖中芥子空间。
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檀香与腐烂甜腥的气息,伴随着这道灰白光芒与扭曲轮廓的出现,如同实质的毒雾,从门后的黑暗中弥漫出来,迅速污染、侵蚀着石室原本纯粹的“空静”。
是“往生殿”的气息!是那灰白眼瞳、是那灰白斗篷使者、是那黑袍人背后的、那个所谓的“圣主”或者“归墟之眼”的力量投影!
它早就潜伏在这里!或许是在陆见微他们与帝影问答、激活契约、开启石门的整个过程中,就借助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悄然渗透、潜伏于门后的黑暗,等待着这最后的、黄雀在后的时刻!
“啧啧……终于……打开了……”
那扭曲轮廓中,无数面孔的嘴巴同时开合,发出同一个重叠、沙哑、充满了恶意与满足的意念之音,直接在三人的灵魂深处响起,带着毒蛇吐信般的湿冷。
“本座……等候多时了……” 意念中充满了嘲弄,仿佛在欣赏一场由猎物亲自上演的、精彩绝伦的开门戏码。
“多谢你们……替本座……完成了这最后的……‘钥匙’共鸣与‘契印’激活……” 那灰白光芒扫过晏离手中彻底黯淡的地图残片与镇魔印碎片,又“看”向陆见微的袖口,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没有这血契的完全激活,没有这石室‘空静’对‘钥匙’封印的短暂安抚与本座力量的完美遮掩……本座还真难在不惊动那两位残留意志的情况下,如此靠近这‘门’后的核心……”
晏离的脸色,瞬间从之前的震撼激动,化为铁青的暴怒与冰冷的机!他被耍了!他们拼死拼活,闯过生死回廊,答对三问,激活契约,到头来,竟然是为这藏头露尾的鬼东西做了嫁衣?!甚至,这鬼东西很可能早就潜伏在附近,利用了他们引发的动静和“空静”石室的特性,才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这里!
“现在……” 那扭曲轮廓的意念,骤然变得凌厉、森寒,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攫取与毁灭欲望,“把‘钥匙’……和那团‘混沌髓’……交出来吧……”
“然后……” 无数面孔同时咧开一个诡异的、充满恶意的“笑容”,“成为本座迎接‘圣主’归来的……第一批血祭祭品!用你们的血肉与魂魄,尤其是‘钥匙’那纯净的‘镇’与‘逆’之血脉,为圣主的苏醒,献上最完美的……开幕礼!”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
“轰——!!!”
那灰白扭曲轮廓,猛地膨胀!无数痛苦面孔同时发出无声的尖啸,灰白光芒如同爆炸的瘟疫,瞬间充斥了门后的大片黑暗,化作无数道粘稠、冰冷、带着强烈侵蚀、腐化、同化意志的灰白触手、锁链、以及更加扭曲的、仿佛能直接攻击灵魂的面孔洪流,如同决堤的污秽之海,朝着石室入口,朝着门外的三人,铺天盖地地席卷、吞噬而来!
这一次的攻击,与“生死回廊”中法则之眼的攻击截然不同。法则之眼的攻击,是冰冷、混乱、基于“法则”的湮灭与净化。而这“往生殿”投影的攻击,则充满了恶毒的主动性与目的性——侵蚀生机,腐化灵魂,同化能量,将一切“有序”与“生命”拖入永恒的、扭曲的、归墟化的“痛苦”与“死寂”之中!其目标,更是精准地锁定了陆见微(和她袖中的陆执与混沌髓),以及手持契印碎片的晏离!
“!敢算计你祖宗!”晏离双目赤红,暴怒到了极点,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这鬼东西潜伏已久,蓄势而发,此刻爆发的力量,绝对超越了金仙层次,甚至可能接近、乃至达到了大罗级别的威能!而且其力量属性阴毒诡异,专门克制生机与秩序,在这被“空静”暂时压制了部分修为、又刚刚经历大战、消耗巨大的情况下,简直是致命的!
但他骨子里的凶悍与魔尊的骄傲,岂容这等藏头露尾之辈猖狂?几乎在灰白攻击爆发的同一刹那,他已怒吼着,将手中那两件黯淡碎片往怀中一揣,反手拔出了那柄黑色长刀!刀身之上,原本内敛的暗红魔纹,此刻如同被彻底激怒的毒蛇,疯狂亮起、游走,一股比他之前展现的、更加古老、更加暴戾、仿佛源自九幽血海最底层的凶煞魔气,伴随着他一口本命精血的喷出,轰然爆发!
“血战……八荒!”
他挥刀,不再是之前那种精妙诡异的刀法,而是一种最原始、最蛮横、仿佛要将天地都劈开的、一往无前的斩!暗红色的刀光,如同开天辟地的血虹,带着晏离所有的怒火、意、以及源自血脉深处、被那“血战魔尊”记忆烙印隐约激发的某种战意共鸣,悍然斩向了那最先涌来的、最粗大的几道灰白触手与锁链!
“影”也在攻击临身的瞬间动了。他没有像晏离那样爆发,而是身形如同真正的影子般,骤然消散,融入了石室地面、墙壁那些被灰白光芒照亮、又迅速被黑暗吞噬的、明暗交错的阴影之中。下一瞬,数道极其细微、却快得不可思议的、仿佛由“阴影”与“死亡”法则直接构成的黑色丝线,从那些最不起眼的阴影角落无声射出,并非拦截那庞大的灰白洪流,而是如同最阴险的毒针,精准地刺向那灰白扭曲轮廓本体上,几处由不同痛苦面孔衔接、能量流动似乎略有凝滞的节点!攻敌之必救,亦或,寻找其弱点!
然而,那灰白扭曲轮廓,对晏离那气势惊人的血战一刀,以及“影”那阴险刁钻的阴影袭,似乎不屑一顾。
“蝼蚁撼树……” 重叠的意念带着嘲讽。
那庞大的灰白洪流,只是分出了微不足道的一小股,化作一面更加粘稠、由无数蠕动面孔构成的灰白盾墙,迎向了晏离的血战刀光。同时,其本体轮廓上,那被“影”袭击的几处节点,面孔骤然扭曲、尖叫,喷涌出更加浓郁的灰白死气,瞬间将袭来的阴影丝线腐蚀、吞噬。
“轰!!”
晏离的血战刀光斩在灰白盾墙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将盾墙斩得剧烈凹陷、面孔崩碎,却未能一举破开,反而被那粘稠、充满侵蚀性的灰白死气迅速缠绕、消耗。晏离闷哼一声,刀光被阻,自身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腾,倒退数步。
“影”的袭击更是如泥牛入海,毫无建树,反而自身气息似乎因阴影丝线被腐蚀而略微一乱。
那灰白扭曲轮廓的主要目标,始终未变——
陆见微!
或者说,是她袖中的陆执,与那团“阴阳混沌髓”!
超过八成的灰白攻击洪流,化作一只遮天蔽的、由无数哀嚎面孔与灰白死气构成的巨大鬼手,五指箕张,带着锁定空间、冻结时间、侵蚀万法的恐怖威能,无视了石室“空静”的些微抵抗,朝着陆见微,当头抓下!鬼手未至,那粘稠的灰白死气与无数面孔散发的灵魂尖啸,已几乎要冻结陆见微的魂魄,侵蚀她的道体,将她连同袖中的一切,一同拖入那永恒的、扭曲的痛苦深渊!
这鬼手之威,已远超金仙范畴,无限接近真正的大罗之力!而且是极其难缠、属性克制的归墟邪力!
生死,只在刹那!
晏离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却被那灰白盾墙和更多分出的触手死死缠住。“影”融入阴影,试图从侧翼扰,却发现周围的阴影都被那灰白光芒侵染、变得滞涩而危险。
陆见微,陷入了独自面对这绝一击的境地!
然而,面对这遮天蔽、邪恶到极点的鬼手擒拿,陆见微的神色,却依旧平静。
甚至,比刚才回答帝影三问时,更加平静。
平静得……近乎诡异。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抓来的鬼手,也没有去看焦急的晏离和隐于暗处的“影”。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穿过了那遮天的鬼手,穿过了那灰白扭曲的轮廓,穿过了门后涌动的黑暗,牢牢地、一瞬不瞬地,锁定在了黑暗最深处,那两点始终未曾熄灭、也未曾因“往生殿”投影出现而有丝毫波动的——
暗金色与暗红色光芒上。
仿佛,那扑面而来的死亡威胁,那邪恶的窥视与攫取,那足以让大罗都色变的鬼手擒拿……在她眼中,都不过是……
拂面清风,过眼云烟。
就在那鬼手五指即将合拢,灰白死气与灵魂尖啸已触及她发丝、衣袂的最后一瞬——
陆见微,终于动了。
她动的,不是手,不是脚,不是任何法宝。
而是……
唇。
她对着那黑暗深处的两点光芒,对着那似乎亘古未变、静静等待的暗金与暗红,轻轻地、清晰地,吐出了四个字:
“时辰……到了。”
这四个字,并非神通咒文,没有引动任何天地灵气,也没有蕴含多么磅礴的力量。
但,就在这四字出口的刹那——
异变,陡生!
轰!轰!
黑暗最深处,那两点始终悬照的暗金与暗红光芒,仿佛沉睡了万古的火山,被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彻底引爆!
暗金光芒骤然膨胀、燃烧!化作一轮璀璨、堂皇、却又充满了无边悲怆与决绝意志的暗金色大!大之中,隐约可见那帝袍身影最后的背影,手持残印断剑,发出一声震动万古的、无声的咆哮!一股浩瀚、威严、仿佛能镇压诸天万界一切邪祟、守护一切生灵的“守护”与“秩序”的终极道韵,轰然爆发,化作无穷无尽的暗金神光,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悍然撞向了那抓向陆见微的灰白鬼手,以及其后那庞大的灰白扭曲轮廓!
与此同时,那暗红光芒也不甘示弱地轰然炸开!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翻腾怒吼的暗红色血海!血海之中,隐约可见那魔铠身影仰天长啸,挥舞着门板般的战刃,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充满了毁灭、战意、与不屈意志的恐怖魔威!血海翻涌,化作亿万狰狞的血色魔兵、战兽、以及一道道撕裂天地的暗红刀芒,带着湮灭一切、血战到底的疯狂气势,与那暗金神光并驾齐驱,甚至隐隐有交融之势,同样狠狠撞向了“往生殿”的投影!
帝者守护!魔尊血战!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在此刻完美互补、仿佛演练了无数遍的终极力量,跨越了万古的生死与时光,在这“刹那永恒之隙”的核心,被陆见微那一声“时辰到了”唤醒,对着那胆敢亵渎此地、觊觎“钥匙”、破坏他们最后布置的“往生殿”邪祟,发动了毫不留情的、毁灭性的联手一击!
“不——!!!”
那灰白扭曲轮廓,终于发出了惊恐到极致的、重叠的尖啸!它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早已“死去”、只剩下执念与布置的两道远古意志,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有预谋的联手反击!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正好在它全力出手、志在必得、旧力已出、新力未生的最关键时刻!
它想要收回鬼手,想要防御,想要遁走。
但,晚了。
暗金神光与暗红血海,一左一右,如同两柄烧红的巨钳,狠狠地,夹击在了那灰白扭曲轮廓与遮天鬼手之上!
“滋啦——!!!”
如同滚油泼雪,又像烈融冰。
那邪恶、粘稠、充满侵蚀性的灰白死气与痛苦面孔,在至刚至阳、蕴含着无上守护意志的暗金神光,与至凶至煞、蕴含着血战不屈意志的暗红魔威的双重夹击下,发出了凄厉到无法形容的、仿佛亿万人同时哀嚎的“尖啸”,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净化、湮灭!
鬼手瞬间崩溃,化作漫天飘散的灰白烟尘。
那庞大的扭曲轮廓,更是如同被投入炼狱的雪人,疯狂消融、萎缩!其上的无数痛苦面孔,在暗金神光的照耀下,仿佛得到了短暂的“解脱”,露出了释然的表情,然后化作光点消散;在暗红血海的冲刷下,则如同被最狂暴的罡风撕碎,彻底湮灭无形。
“不!圣主……救我……” 那重叠的意念,发出最后一声不甘、恐惧的嘶鸣,随即彻底被暗金与暗红的光芒吞没、碾碎!
不过一息之间。
那气势汹汹、志在必得、几乎将陆见微三人入绝境的“往生殿”大罗级邪力投影,就在这两道沉睡了万古的、帝者与魔尊的联手一击下,灰飞烟灭,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
门后的黑暗,被暗金与暗红的光芒彻底照亮、驱散。
只剩下那两点最初的光芒本源——此刻已化为“暗金大”与“暗红血海”形态的存在,在彻底净化了邪祟之后,光芒也开始缓缓内敛、收缩。
但它们并未彻底消失,而是重新化为了两团更加凝实、却不再狂暴、反而透着一种释然与期待意味的、拳头大小的光团。
暗金光团,静静悬浮。
暗红光团,亦静静悬浮。
两团光芒,仿佛在“注视”着石室门口,那道依旧平静伫立的、青衣女子的身影。
然后,一道混合了帝者威严与魔尊不羁的、温和而疲惫的古老意念,如同最后的告别与嘱托,缓缓响起,这一次,清晰地响在每个人的心中:
“后来的道友……”
“多谢……”
“为吾与老友……清理了这最后的……污秽……”
“此地……已无隐患……”
“门后之路……可放心前行……”
“吾二人……最后的力量与传承……尽在于此……”
“钥匙的‘平衡’之法……混沌髓的运用之要……以及……关于那场战争、关于‘归墟之眼’、关于‘往生殿’与‘圣主’的……部分真相……皆在其中……”
“望汝……善用之……”
“也望汝……善待……那孩子……”
“他……是希望……亦是……最沉重的责任……”
“带他……走下去……”
“代吾二人……看看……那战后的……山河……”
“珍重……”
最后的意念,带着无尽的眷恋与释然,缓缓消散。
那暗金与暗红两团光芒,也在意念消散的同时,光芒彻底内敛,化作了两枚静静悬浮的、非虚非实的奇异“印记”。
一枚,是残缺的暗金古印虚影,比陆执体内的更加凝实、完整,散发出纯正的“镇守”道韵。
一枚,是滴血的暗红战刃虚影,虽小,却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的战意与不灭的魔尊意志。
两枚印记,缓缓飘向石室门口,最终,悬浮在了陆见微的面前,静静等待她的收取。
石室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那门后,被彻底净化、再无一丝邪气、反而流淌着淡淡暗金与暗红余晖的通道,幽深地延伸向黑暗深处,仿佛在邀请着新的探索者。
晏离拄着刀,喘着粗气,看着那两枚悬浮的印记,又看看门后静谧的通道,脸上依旧残留着震撼、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老祖……真的留下了传承,而且,似乎与那位帝君,早已预料到了今之局,甚至布下了这反“往生殿”的后手?
“影”不知何时已重新凝聚出身形,站在晏离身旁不远处,沉默地看着那两枚印记,尤其是那滴血的战刃虚影,面具下的眼眸,似乎更加死寂,也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陆见微缓缓抬手,那两枚印记仿佛有灵,自动落入她的掌心,触手温润,却蕴含着磅礴而精纯的力量与信息。她将其妥善收起。
然后,她再次抬眸,看向那门后幽深的、仿佛通往一切答案与终点的通道。
“走。”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出,身影已没入门后的黑暗与淡淡余晖之中。
晏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对“影”点了点头,两人也紧随其后,踏入了那扇被鲜血、牺牲、守护与最终反击共同开启的……
真相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