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平十八年,霜降,卯时三刻。
陆见微从祠堂出来时,天色是种将明未明的青灰色。她没让侍女提灯——十五年来第一次,她懒得再走那条“嫡女该走”的、灯火通明的回廊。
青石板路覆着薄霜,她赤足踩上去。
寒气顺着脚心往上钻,很凉,但也让人清醒。身后祠堂里,那三炷她亲手上的香,烟柱刚冒出半尺,就无声无息地断了,香头瞬间灰败下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
与此同时,九天之上,紫微垣深处,一颗沉寂了千年的帝星,骤然亮了一瞬。
陆见微脚步未停,只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麻烦。
归位的动静,还是没压住。
前厅已在眼前。人声隐约,她父亲陆文远那刻意拿捏着“遗憾与无奈”的腔调,隔着门窗传来:
“……小女无福,担不起周氏宗妇之责。这桩婚事,便依周世兄的意思,就此作罢罢。”
啧。
陆见微在廊柱阴影里站定,借着尚未散尽的晨霭,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
掌心纹路纤毫毕现。而在那常人不可见的深处,一道横贯掌心的烙印,正流淌着比晨星更凛冽、比深渊更幽邃的光。光芒缓缓旋转,每一次明灭,都牵动着冥冥之中、横跨万古的大道法则。
是“太上忘情道印”。
她历劫千世,最后一世封印记忆、神力,投入这方小世界,体会所谓“众生皆苦”,为的就是彻底炼化此印,执掌忘情天道,正式接管上清三十六重天。
眼看大功告成,神力即将复苏,记忆即将解封。
偏偏这时候,来了场“退婚”。
有意思。
厅内,周家那位二爷周显仁的声音接着响起,温和宽厚,字字如刀:“陆兄言重了。是我们对不住。青崖那孩子,此番在云海宗测出‘天灵’!宗门太上长老亲口赞许,称其‘钟灵毓秀,三十年内必成金丹’!此等仙缘,非同小可,凡俗婚约……唉,终究是拖累他了。”
天灵?
陆见微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哦,想起来了。是这个世界评判修行资质的一种低级标准,大概相当于……她麾下随便一个洒扫仙童的水平?可能还差点。
她这具肉身的“未婚夫”周青崖,三个月前离家,前往千里之外的云海宗参加收徒大典。走之前,还在后园那棵老梅树下,对她信誓旦旦:“见微,等我。若得仙缘,必不负你。”
少年意气,眼神灼灼。
如今看来,“仙缘”是得了,“必不负”却成了“仙凡有别”。
陆见微甚至有点想笑。凡人之于低阶修士,固然是云泥之别。可蝼蚁之于巨龙,难道就不是了?这周青崖,不过是刚从一只稍大点的蝼蚁,跃升为另一只蝼蚁,便迫不及待地要彰显“区别”了。
也好。
省了她一桩因果。
她正欲转身,先回那拘了她十五年的绣阁,静待神力彻底冲开封印,回归上清。
忽然——
“嗡!”
一股奇异的灵力波动,毫无征兆地,横跨千里虚空,骤然降临陆府前厅!
下一刻,周青崖的声音,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刻意彰显的、居高临下的“平和”,响彻在陆府上空,甚至隐约传遍了小半个陵阳城:
“陆世伯,见微妹妹。”
声音顿了一下,仿佛在给予足够的、让人消化“惊喜”的时间。
“青崖侥幸,于云海宗测灵台上,得蒙天恩,获赐‘天灵’。”
前厅内外,瞬间死寂。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抽气和动。天灵!百年难遇!周家……不,整个陵阳城,要出一位真正的真仙种子了!
那声音继续传来,依旧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悯般的温柔:
“仙道浩渺,凡尘如露。你我姻缘,恐为因果所累,于你于我,皆是枷锁。不若……就此了断,各觅前程。”
满城似乎都竖起了耳朵。
陆文远的呼吸明显粗重了。退婚是一回事,被当众、以这种方式“通知”退婚,是另一回事。这是把陆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还要踩一脚,告诉全城人:看,这就是攀附仙门的下场。
周显仁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随即又压下,换上一副“无奈痛惜”的表情。
天空中的声音,给出了最后一击,也是看似“仁慈”的施舍:
“念在旧情,见微妹妹若愿,青崖可向师尊求恳,许你一个云海宗内门侍婢之位。虽无仙缘,亦可沾染灵气,延年益寿,强过凡俗蹉跎。”
“轰——!”
陆府内外,彻底炸开。
内门侍婢!那不就是……奴婢?让曾经门当户对、差点成为少主夫人的陆家嫡女,去给前未婚夫为奴为婢?
人诛心,不过如此!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嘲弄或怜悯,瞬间聚焦在陆见微所在的回廊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苍白如纸、摇摇欲坠的世家贵女。
陆文远眼前一黑,差点晕厥。厅内周显仁“痛心疾首”地劝:“陆兄,青崖也是一片好意啊……”
回廊下,阴影中。
陆见微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眼。
掌心深处,那道“太上忘情道印”,在这一刹那,爆发出无声的、席卷诸天万界的轰鸣!最后一道封印,碎了。
海啸般的记忆与神力,冲垮了十五年凡尘的堤坝。
她是陆见微。
更是执掌上清、历劫千世、今功成的——太上忘情天尊。
她微微偏头,看向东南方向,那是云海宗所在。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落在了那刚刚测出“天灵”、正被万人簇拥、志得意满的周青崖身上。
然后,她轻轻抬起了那只烙印着大道符文的左手。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
只是对着千里之外,那个还在用灵力维持着传音、等待她“感激涕零”回应的地方,随意地,虚虚一握。
“咔嚓。”
云海宗,测灵高台之上。
正被几位长老围在中间、享受着无数艳羡崇拜目光的周青崖,脸上矜持而得体的笑容,猛地僵住。
他手中那柄刚刚大放异彩、昭示着他“天灵”绝世资质的测灵尺,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然后,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纷纷扬扬的玉屑,从他骤然空掉的指缝间飘落,落在他月白色的云海宗内门弟子服上,刺眼得像一场荒谬的雪。
高台上下,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灵气盎然的测灵台,瞬间黯淡无光。
周青崖茫然地站着,脸上血色褪尽。他能感觉到,体内那刚刚被激发、蓬勃涌动的“天灵”天赋,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然后……抽离。
不,不是抽离。
是湮灭。
像是从未存在过。
“不……不可能……”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周围长老们的惊呼、同门的骇然、远处观望者的哗然,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糊不清。
只有耳边,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极冷、仿佛来自九天云外的女子叹息,轻轻拂过:
“聒噪。”
*
陵阳城,陆府。
前厅内外,所有人还沉浸在“内门侍婢”带来的巨大冲击与荒诞感中。
无人察觉回廊下那瞬息的气息变幻。
陆见微放下了手,掌心的道印光华内敛,归于平凡。仿佛刚才跨越千里、捏碎测灵尺、随手抹掉一个“天灵”的,不是她。
她甚至有点无聊地,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她向前一步,踏出了回廊的阴影,走入了前厅灯火映照的光晕里。
“父亲,周世叔。”
声音响起,清凌凌的,像玉磬敲在冰上,瞬间压下了厅内所有的嘈杂。
陆文远和周显仁同时转头看去,皆是一愣。
少女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裙裾,乌发只松松绾着,簪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没有他们预想中的苍白、泪痕、或是屈辱的愤怒。只有一片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那双眼睛尤其黑,黑得像不见底的寒潭,看过来时,让人没来由地心头发紧。
“见微……”陆文远下意识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女儿这模样,太反常了。
陆见微没看他,目光落在周显仁身上,略一颔首,算是见礼。姿态依旧优雅,是世家千金的教养,可那眼神,却让久经世故的周显仁心头一跳。
“方才,可是周青崖公子传音?”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周显仁稳住心神,端起长辈的架子,叹息道:“正是青崖那孩子。他心念旧谊,即便如今仙凡殊途,也还想为侄女你谋个前程。这内门侍婢之位,多少外门弟子求而不得……”
“有劳他费心。”陆见微打断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不过,侍婢之位,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周显仁脸色微沉:“侄女这是何意?莫非嫌这位置辱没了你?要知道,这可是青崖一片苦心,也是你如今……最好的去处了。”他刻意加重了“如今”二字。
陆见微忽然笑了。
极淡的一个弧度,在她唇角漾开,却无端让周遭温度降了几分。
“我的意思是,”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退婚之事,我准了。”
厅内一静。
“至于云海宗,”她抬眼,目光似乎穿透屋顶,望向了更高更远、凡人不可见之处,那里,她的本命帝星正在疯狂闪烁,催促着她这位离家太久的主人赶紧回归,“本尊没兴趣。”
本……尊?
陆文远猛地瞪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周显仁更是皱紧眉头,觉得这陆家女儿是不是受过大,失心疯了。
陆见微却不再理会他们,转身朝厅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晨光初现,恰好勾勒出她精致却冰冷的侧颜。
“另外,烦请转告周青崖公子。”
“他那点微末资质,在本尊眼里——”
她顿了顿,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染上了毫不掩饰的、睥睨的讥诮。
“与路边蝼蚁,并无区别。”
“让他,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她已一步跨出前厅。
“轰隆隆——!!!”
就在她双足踏出厅门门槛的刹那!
九天之上,风云突变!
东方天际,紫气如怒海狂涛,奔涌而来,顷刻间弥漫三万里苍穹!仙乐隐隐,金霞漫天,无数瑞兽虚影在云中奔腾长啸!一股浩瀚无匹、凌驾众生的威严道韵,轰然降临此界,笼罩整个陵阳城!
陆府之中,所有人,无论修为高低,哪怕毫无灵的凡人,都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双腿发软,灵魂战栗,想要跪伏下去,向着那紫气来处顶礼膜拜!
这是什么?!
发生了什么?!!
周显仁面色惨白如纸,噗通一声瘫坐在太师椅上,牙齿咯咯打颤,望向厅外那个月白色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骇然。
陆文远直接晕了过去。
而在那漫天紫气、无尽祥瑞的中央。
陆见微踏出最后一步,赤足离地三寸,虚踏空中。
月白的裙裾无风自动,素银簪子自动脱落,一头青丝泼墨般散开,在浩荡紫气中飞扬。她周身开始流淌出无法形容的璀璨仙光,道韵轰鸣,法则环绕。
她微微仰起脸,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此界最后一口浊气。
再睁开时,眸中已无丝毫属于“陆见微”的凡尘情绪,唯有历经万劫、俯瞰众生的绝对清明与至高淡漠。
苍穹之上,那疯狂闪烁的帝星,终于投下一道贯穿天地的纯白接引神光,将她彻底笼罩。
一个宏大、古老、仿佛自时光尽头响起的女声,平静地宣告,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的神魂深处:
“历劫千世,忘情道成。”
“今,本尊重归上清——”
“接管三十六重天。”
神光收敛,紫气盘旋,仙音袅袅。
原地,已空无一人。
只剩下一地狼藉的陆府前厅,一个吓晕的家主,一个瘫软的周家二爷,一群魂不守舍的仆役。
以及,全陵阳城无数仰望天空、目瞪口呆、仿佛做了一场荒诞大梦的凡人修士。
千里之外,云海宗。
测灵台废墟上,刚刚被确认“灵尽废、沦为凡体”的周青崖,呆呆望着陵阳城方向那尚未散尽的、浩荡三万里的恐怖紫气祥瑞,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宣告寰宇的“接管三十六重天”的道音。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彻底黑了。
脑海中最后闪过的,是少女临去前,那淡漠一瞥,与那句轻飘飘的话:
“与路边蝼蚁,并无区别。”
原来……
他不是从蝼蚁,变成了大一点的蝼蚁。
他一直是蝼蚁。
只是今,才真正得见,何为九天苍穹,何为……至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