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
归墟禁地外围,断魂峡。
此地已无“天地”之概念,放眼望去,只有一片破碎、混乱、被灰暗色调主宰的无垠虚空。无数大小不一的空间碎片如同破碎的镜面,悬浮、飘荡、缓慢旋转,折射出扭曲、失真的光影。虚空中弥漫着稀薄却致命的、混杂着空间乱流、法则碎片、以及源自归墟深处那种令人灵魂冻结的、若有若无的侵蚀气息的“风”。
没有星辰,没有月,只有永恒的、令人窒息的灰暗,以及远方那一片横亘在视野尽头、比黑暗更加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希望的、无边无际的庞大阴影轮廓——那便是“万骸陵”,上古归墟之战最大的尸骸堆积场,也是如今最危险的归墟禁地之一。
断魂峡,是这片混乱虚空相对稳定的一个“锚点”,一道由两片巨大无比、如同被绝世神兵斩开的、布满了诡异风化纹路的灰白石壁构成的狭窄裂缝。石壁不知是何材质,历经无尽岁月侵蚀,依旧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悸的、混杂了神性与魔性的威压残留。裂缝仅容数人并排通过,其内罡风呼啸,隐约有凄厉的、仿佛无数亡魂永世不得超生的哭嚎声回荡。
此刻,在断魂峡入口处,那两片巨大灰白石壁投下的、更加深沉的阴影中,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正是陆见微。
她已敛去了那身象征无上权柄的月白道袍,换上了一袭样式极其简洁、没有任何纹饰、料子也只是普通天界“流云纱”的青色长衫,长发以一青木簪随意绾起。周身那浩瀚如渊的太上忘情道韵,被压制到了极致,若非绝顶强者刻意探查,只会觉得她是个气质清冷、修为约在金仙巅峰的女修,并无太多特异之处。就连容貌,也似乎被一层极淡的道韵薄雾遮掩,显得朦胧而平凡。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混乱死寂的虚空,最后落在断魂峡深处,那隐约可见的、更加深沉庞大的“万骸陵”阴影上。袖中,那方安置着陆执的芥子空间,被层层禁制和伪装覆盖,气息丝毫不露。
“倒是准时。”
一个带着磁性、却同样收敛了魔尊威仪、显得低沉许多的声音,从另一侧石壁的阴影中传来。
晏离的身影,也缓缓浮现。
他今的装束同样低调。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紧身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暗灰色斗篷,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微勾起的、带着惯有玩味笑意的唇角。他周身气息晦涩,魔气不显,修为同样压制在金仙巅峰左右。腰间随意悬挂着一柄看似普通、却隐隐有血槽暗纹的黑色长刀。
与往最大的不同,是他身边,还站着一个沉默的身影。
那人比晏离矮上半头,同样身着不起眼的黑色斗篷,身形略显单薄,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鬼脸面具,只露出一双死寂、空洞、仿佛没有任何生气的眼眸。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晏离侧后方一步的位置,像一道没有生命的影子,气息更是微弱到几乎不存在,若非亲眼所见,极易被人忽略。
“这位是‘影’,本尊的……助手。”晏离随意地介绍了一句,没有多说,显然并不打算深入介绍这面具人的来历。
陆见微的目光在“影”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并未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底牌,尤其在万骸陵这种地方。
“走。”晏离也不废话,率先转身,朝着断魂峡深处走去。他脚步看似随意,落地时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巧妙地避开了几处看似平静、实则暗藏空间褶皱和法则乱流的区域。
陆见微步履从容,不紧不慢地跟上,每一步踏出,脚下便有极其淡薄的清辉一闪而逝,将靠近的、微不可察的负面能量涟漪无声抚平。
“影”则如同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在两人身后,距离、步调都保持着精确的一致,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一进入断魂峡,环境陡然变得更加恶劣。
峡内并非完全黑暗,两侧高耸入灰暗虚空的石壁上,镶嵌着一些黯淡的、散发着惨绿或幽蓝光芒的奇异晶石,勉强提供着照明。但这些光芒不仅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更添阴森。无处不在的罡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刀,裹挟着尖锐的法则碎片和若有若无的怨魂哀嚎,呼啸着从四面八方刮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混杂了血腥、腐朽、金属锈蚀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恶臭的气息,无孔不入,侵蚀着生灵的护体灵光。
脚下并非实地,而是一种类似某种巨大生物涸板结的污血与骨粉混合而成的、松软湿滑的暗红色“土壤”,踩上去发出令人不适的“噗叽”声,不时还能看到半埋在“土”里的、奇形怪状、早已失去光泽与灵性的残破兵刃碎片,或是一小截风化严重的、不知属于何种存在的森白骨殖。
越往里走,空间越显扭曲。光线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方向,影子会莫名其妙地拉长、变形,甚至倒立。耳边除了风声,开始出现更多清晰的、断断续续的呓语、嘶吼、哭泣或是狂笑,分不清来自何方,亦真亦幻,直透神魂,试图勾起人内心深处最阴暗的恐惧与杂念。
晏离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虽然压制了修为,但凭借着惊人的经验和某种特殊感应,总能提前避开那些隐藏的空间陷阱、能量乱流密集区,以及……某些散发着隐晦危险气息的、如同“地标”般的诡异存在——比如一株扎于骨粉中、通体漆黑、枝杈扭曲如鬼爪、顶端结着一颗散发粉红瘴气的腐烂果实的怪树;或是一滩不断咕嘟冒着灰色气泡、里面沉浮着半张哭泣人脸的泥沼。
陆见微始终神色平静,周身那淡淡的清辉如同最坚固的屏障,将一切负面侵扰隔绝在外。她目光偶尔扫过峡壁或地面那些残留的、早已失去神通的古老符文或战斗痕迹,冰封的眸底,似乎有极淡的流光掠过,仿佛在读取着万古前残留于此的信息。
“影”则像一台精密的人形仪器,对周遭一切危险与诡异视若无睹,只是沉默地跟随,只有在晏离或陆见微偶尔停顿、观察路径时,他才会用那双死寂的眼眸,飞快地扫视一下四周,尤其是在那些阴影格外浓重、或是风声格外凄厉的方向。
大约行进了小半个时辰,前方的罡风忽然变得异常狂猛,呼啸声几乎要撕裂耳膜。惨绿与幽蓝的晶石光芒也变得更加黯淡、摇曳不定。
“快到出口了,也是第一个‘坎’。”晏离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声音在狂风中显得有些模糊,“断魂峡的尽头,是‘万骸陵’的外围屏障——‘骨海汐’。那是一片由无数神魔骸骨碎片、残破兵器、战车碎片等混合着归墟之力形成的、无边无际的、如同海洋般缓慢流动的‘骨沙’地带。汐有规律地涨落,每次涨,会带来更强的归墟侵蚀和空间乱流,甚至可能卷出一些沉睡在骨海深处的‘东西’。我们得在下次涨前,穿过骨海,抵达真正的陵墓边缘。”
他顿了顿,看向陆见微:“骨海汐会压制神念感知,扰方向判断,而且下面的‘沙子’里,可能藏着些‘小惊喜’。跟紧我,别掉队,也尽量不要动用大范围的、容易引发能量紊乱的法术。”
陆见微微微颔首。
三人不再停留,加快速度,顶着愈发狂暴的罡风,冲出了断魂峡的尽头。
视野豁然……不,是变得更加令人窒息。
眼前,是真正意义上的、浩瀚无边的“骨海”。
那并非寻常的沙漠,而是一片由无尽惨白、暗金、漆黑、灰败等各种色泽的骨骼碎片、金属残片、晶石粉末、以及某种粘稠的、如同石油般缓缓流动的暗色液体混合而成的、起伏不定的“海洋”。“海水”粘稠而沉重,无声地涌动着,形成一道道缓慢推进的、高达数十丈甚至上百丈的“骨浪”。浪头拍打在断魂峡出口附近的、由更加巨大的骸骨堆砌成的“海岸”上,发出沉闷的、仿佛亿万骨骼同时摩擦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空气中弥漫的腐朽、死亡、以及归墟特有的侵蚀气息,浓郁了十倍不止!仅仅是站在“海岸”边,就感觉护体灵光在被飞速消耗,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神魂也感到阵阵压抑与昏沉。
骨海的上空,并非虚空,而是一片更加混乱、扭曲的、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般的混沌天幕,不断有细微的、五颜六色的空间裂痕闪现、湮灭,投下光怪陆离、变幻莫测的光影,将这片死亡之海映照得愈发诡异、恐怖。
而在骨海深处,极目远眺,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更加庞大、完整的、如同山岳般的巨大骸骨轮廓,半埋在骨沙之中,有些还保持着生前狰狞的形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残留。那里,才是真正的“万骸陵”主体。
“运气不错,现在是退期,骨浪不高。”晏离眯眼看了看骨海的起伏节奏,又抬头看了看那片混沌天幕,似乎在计算着什么,“跟紧,走‘脊线’。”
他所说的“脊线”,是指骨海浪之间,那些相对平缓、骨沙流动较慢的、如同山脊般的区域。这些“脊线”并非固定,随着汐缓慢移动,需要精准的判断和速度才能踏足。
晏离率先纵身,如同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轻飘飘地落在了前方数十丈外一道正在缓缓抬升的骨浪“脊线”上,脚下只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他没有停留,身形再次掠出,踏向下一个“脊线”,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对这片骨海的规律了如指掌。
陆见微一步踏出,脚下清辉微闪,身形仿佛没有丝毫重量,又如同一片随风飘荡的落叶,准确地落在晏离踏过的“脊线”上,随即跟上,姿态从容,甚至比晏离更显轻松。
“影”则如真正的鬼魅,几乎是贴着骨沙表面滑行,速度不快,却总能精确地踩在两人留下的脚印上,仿佛与这片死亡之地的气息有某种奇异的同步。
三人一前两后,在浩瀚可怖的骨海之上,如同三道渺小的、随时可能被巨浪吞噬的黑点,沉默而迅疾地向着深处前行。
骨海之中,并非只有枯燥的“沙沙”声。偶尔,能听到“脊线”下方的骨沙深处,传来沉闷的、仿佛某种巨大生物翻身的蠕动声,或是利器刮擦骨骼的刺耳声响,甚至能看到一些惨白的、巨大的骨爪或触须的阴影,在粘稠的骨沙下一闪而逝,带起一道道涟漪。不过,这些东西似乎对“脊线”上快速通过的、气息收敛的“小东西”兴趣不大,并未真的发动攻击。
晏离的路径选择极为刁钻,有时甚至会故意绕开一些看似平静、实则下方能量异常紊乱的区域,或者从两股即将碰撞的骨浪之间的狭窄缝隙穿过,险之又险。
如此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已深入骨海腹地。周围那些如同山岳般的巨大骸骨轮廓变得更加清晰,压迫感也更强。有些骸骨上,还残留着当年大战留下的、深可见骨的恐怖伤痕,或是着早已锈蚀、却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大兵刃。
就在他们经过一具半埋在骨沙中、仅露出小半截脊骨、却依旧有百丈之高、通体呈暗金色、仿佛某种龙类神兽的骸骨附近时,异变突生!
“呜——!!!”
那具暗金龙骸空洞的眼窝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点猩红的光芒!紧接着,一股暴戾、疯狂、充满了毁灭与怨恨的残留意念,如同苏醒的凶兽,猛地从那骸骨深处爆发出来,锁定了正在从其旁边“脊线”上掠过的三人!
准确地说,是锁定了被陆见微以重重禁制封印、气息本该丝毫不露的袖中芥子空间——以及空间内,陆执身上那“诸天镇魔印”与“祖龙逆鳞”血脉封印的气息!
这具龙骸生前,显然与陆执的“祖龙”血脉有着极深的渊源,甚至可能是同族,或是……死敌!即便陨落万古,被归墟侵蚀,依旧对那同源又相斥的气息,有着本能的、强烈的反应!
“吼——!!!”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充满了痛苦与愤怒的龙吟(残响),在骨海上空炸开!那具暗金龙骸猛地一震,周围的骨沙轰然炸开,露出其下更多狰狞的骨骼!它那巨大的头颅(虽然只剩骨骼)竟然缓缓抬起,猩红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陆见微!
不,是盯住了她的袖口!
“麻烦了!是‘怨念龙骸’!被归墟污染、只剩下戮本能的古代龙族强者残骸!”晏离脸色微变,低骂一声,“它被你徒弟的血脉气息苏醒了!这东西没有理智,只有破坏欲,而且能一定程度上调动周围的骨海之力!不能让它完全挣脱出来!”
仿佛印证他的话,那暗金龙骸抬起头颅后,张开只剩骨骼的巨口,对着陆见微的方向,猛地一“吸”!
“轰——!”
一道粘稠的、由无数骨沙、金属碎片、负面能量凝聚而成的灰黑色龙卷,凭空生成,散发着恐怖的吸力与腐蚀力,朝着陆见微席卷而来!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发出哀鸣,被犁出一道道细微的裂痕!
与此同时,龙骸那庞大的身躯也开始剧烈挣扎,试图从骨沙中彻底站起,一旦让它完全脱困,在这骨海之中,将更加难以对付。
陆见微在龙骸苏醒的刹那,眼神便是一冷。她知道,这是封印中的陆执气息,终究没能完全瞒过某些特殊存在。
面对那呼啸而来的灰黑龙卷,她没有闪避,甚至没有取出任何法宝。
只是并指如剑,对着那袭来的龙卷,虚空一划。
一道清冽、凝练、不过三尺长短的月白剑气,自她指尖悄然生出,不带丝毫烟火气,无声无息地,斩入了那狂暴的灰黑龙卷中心。
“嗤——!”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烧红烙铁浸入冷水的声音。
那气势汹汹的灰黑龙卷,在与那缕看似微弱的月白剑气接触的瞬间,如同遇到了克星,竟从中心开始,迅速褪色、崩解、湮灭!剑气所过之处,无论是狂暴的能量、粘稠的骨沙、还是其中蕴含的怨念与侵蚀之力,都被那纯粹的、冰冷的“斩灭”与“净化”道韵,直接抹去!
眨眼之间,那足以重创普通金仙的灰黑龙卷,便彻底消散在骨海上空,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那缕月白剑气,余势不衰,划过一道玄妙的轨迹,径直斩向了那暗金龙骸抬起的头颅,斩向了其眼窝中那两点猩红的光芒!
暗金龙骸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一声更加狂怒的嘶吼(残响),头颅猛地一偏,同时抬起一只只剩骨骼的前爪,带着万钧之势和浓郁的灰败死气,狠狠拍向那道剑气!
“铛——!!!”
金石交击般的巨响震荡骨海!剑气斩在龙爪骨骼之上,爆发出璀璨的光焰!那骨骼坚硬得超乎想象,剑气未能将其斩断,却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萦绕着清辉的剑痕!更重要的是,剑气中蕴含的太上忘情道韵,顺着剑痕疯狂涌入龙骸内部,所过之处,那猩红的怨念光芒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迅速黯淡、消退!
暗金龙骸发出一声痛苦而不甘的哀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抬起的头颅无力地垂下,重重砸在骨沙之中,溅起漫天“沙”浪。眼窝中的猩红光芒彻底熄灭,那股暴戾的残念也随之消散,只剩下那具巨大的暗金骸骨,重新变回了死物,只是头颅和爪骨上,多了一道清晰的、散发着清冷道韵的剑痕。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龙骸苏醒、发动攻击,到被陆见微一剑斩灭怨念、重新“沉睡”,不过两三个呼吸。
晏离在一旁看得眼角微跳。虽然早知道这位实力深不可测,但在修为压制到金仙巅峰的情况下,还能如此轻描淡写、以近乎“道韵克制”的方式,解决掉一具难缠的“怨念龙骸”……这份对力量的掌控和对大道的理解,实在有些吓人。
“漂亮!”他吹了声口哨,随即脸色又是一肃,“不过,动静有点大,可能惊动别的‘邻居’了。快走!”
果然,就在暗金龙骸重新沉寂下去的同时,周围的骨海深处,传来了更多窸窸窣窣的、令人不安的响动,远处几具庞大的骸骨轮廓,似乎也隐隐有能量波动的迹象。
三人不再耽搁,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化作三道几乎看不清的流光,朝着骨海更深处,那“万骸陵”真正的边缘地带,疾驰而去。
在他们身后,那片被短暂惊扰的死亡之海,渐渐重归那缓慢、粘稠、而又暗流汹涌的“平静”。只有那具暗金龙骸头颅上的剑痕,在混沌天幕变幻的光影下,散发着微弱的清辉,仿佛在这永恒的死亡国度,留下了一个短暂的、来自“秩序”世界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