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魔尊的“惊喜”
南天门。
作为上清三十六重天与诸天万界、乃至与九幽魔界之间的门户，这里本应是云蒸霞蔚、仙气缥缈、神将肃立、一片威严神圣的景象。
此刻，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氛。
白玉铺就的万丈天阶尽头，巍峨耸立、以“不周山”残骸炼就的牌楼依旧散发着亘古苍茫的威压。但牌楼之下，本应森然肃立的金甲神将和银甲天兵们，却一个个面容紧绷，眼神飘忽，握着神兵的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原因无他。
只因为天阶之下，那片本该是纯净云海的地方，此刻正翻滚着浓郁如墨、粘稠如浆的魔气。
魔气之中，影影绰绰，矗立着数百道身影。它们形态各异，有的青面獠牙，有的背生骨翼，有的周身缠绕着凄厉哀嚎的冤魂，皆是魔气森然，煞气冲天。然而，这些放在任何一个小世界都足以引发血雨腥风的狰狞魔物，此刻却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凡间等候检阅的军阵。
更离谱的是，它们手中高举的并非魔刃骨幡，而是一面面……绣着歪歪扭扭金色祥云纹路的黑色旗帜，旗帜上以猩红魔文书写着巨大的——
“贺”。
阵列前方，更是停着一辆由九条骸骨魔龙拉动的、大到夸张的銮驾。銮驾通体以不知名黑色金属铸造，镶嵌着无数幽幽闪烁的魔晶，车辕上雕刻着百鬼夜行、万魔朝拜的浮雕，奢华、诡异、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銮驾车门紧闭，但那弥漫四野、让守门天兵都感到神魂刺痛的无形威压，正源源不断地从车内散发出来。
“九、九幽魔尊……他真的亲自来了？”一位年轻的天兵喉结滚动，低声对身旁的同僚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闭嘴！”身旁的神将低斥，额角却有冷汗滑落。他握紧手中长戟，死死盯着那魔气森森的銮驾，如临大敌。魔尊亲临南天门，上次发生这种事，还是上古仙魔大战之时！谁知道这位喜怒无常、实力深不可测的魔道巨擘今天抽什么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恭迎天尊法驾——！”
一声高亢的唱喏，自南天门内传来，层层叠叠，响彻云霄。
仙乐骤起，天花乱坠，瑞气千条。
原本翻滚的魔气似乎都被这清正祥和的仙家气象冲淡了几分。天阶之上，云雾分开，一队仪仗缓缓行来。当先开道的是三十六对提炉捧瓶的仙娥，其后是手持各种仙家仪仗的神官，再往后，是四头通体雪白、脚踏祥云的神兽麒麟拉着的玉辇。
玉辇无帷，只有淡淡的清光笼罩，映出其中端坐的人影。
一袭月白道袍，朴素无华，却仿佛凝聚了三十六重天最纯粹的清辉。青丝如墨，以一简单的木簪松松绾就。面容隐在朦胧清光之后，看不真切，只觉冰肌玉骨，风姿天成。唯有一双眸子，平静无波地望过来，便让这南天门肃的仙魔之气，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正是陆见微，或者说，太上忘情天尊。
玉辇在南天门牌楼下停驻。
陆见微并未起身，只是目光平静地掠过那魔气森森的仪仗，最后落在那辆骸骨魔龙銮驾上。
“九幽。”她开口，声音清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生灵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本尊归位，贺礼已收。你摆出这般阵仗，堵我天门，意欲何为。”
没有质问，没有斥责，只是平淡的陈述，却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魔族仪仗中的低阶魔物感到神魂战栗，若非魔气托着，几乎要瘫软下去。
“轰隆……”
那紧闭的銮驾车门，终于缓缓打开。
没有想象中的魔气喷涌，反而先飘出一阵清雅冷冽、似梅非梅的异香。随即，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扶在了车门边。
一个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来人一身玄底银纹的广袖长袍，衣摆逶迤，绣着暗红色的曼珠沙华，妖异而华丽。墨发未束，仅以一枚血色玉环松松扣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俊美，眉目深邃，唇色却嫣红如血。他眼尾微挑，天生带着三分笑意，七分邪气，此刻正笑吟吟地望着玉辇之上的陆见微。
正是统御九幽魔界、与上清天斗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对头——九幽魔尊，晏离。
“哎呀，许久不见，天尊还是这般……拒人千里之外。”晏离嗓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熟稔得仿佛在问候老友，“本尊千里迢迢而来，一片真心贺你历劫归来，怎的连杯茶水也讨不到？”
他说话间，目光在陆见微身上流转，掠过那身月白道袍，那朴素木簪，最后落在那双冰封般的眼眸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真心？”陆见微语气未变，“用怨魂结晶贺本尊归位的‘真心’，确实别致。”
晏离抚掌轻笑，毫不尴尬：“看来天尊收到了？那可是我九幽血海深处，百万年怨气凝聚的精华，寻常仙人沾染一丝便要心魔丛生。本尊想着，天尊修的是太上忘情道，万魔不侵，正好拿来把玩，或可印证大道，岂不美哉？”
把玩百万年怨魂结晶来印证大道？
南天门众仙将嘴角抽搐，只觉得这位魔尊的思维，果然非常人能及。
“说正事。”陆见微显然没兴趣跟他绕弯子，“再废话，本尊便请你回你的血海‘把玩’。”
“啧，还是这么急性子。”晏离摇头，状似无奈，随即，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奇异，那是一种混合了看好戏、期待、以及一丝恶劣趣味的表情。
“其实呢，本尊此次前来，除了道贺，确实还备下了一份‘大礼’。”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周围紧绷的仙将和好奇又恐惧的仙娥神官，最后重新落回陆见微脸上，一字一句道，“一份关乎天尊……前世因果的‘大礼’。”
前世因果？
这四个字，让原本就寂静的南天门，更是落针可闻。连那些翻滚的魔气，似乎都滞了一滞。
陆见微眸光微凝，周身清冷的气息似乎更沉静了几分。她看着晏离，没有打断。
晏离似乎很满意这效果，他抬手，轻轻击掌。
“啪。啪。”
声音清脆，在寂静中传出老远。
魔气仪仗后方，一阵轻微的动。两名身形高大、面目隐藏在狰狞盔甲下的魔将，押着一个身影，从魔气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子。
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身姿挺拔，墨发以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俊的眉眼。只是此刻，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与屈辱，步履也有些踉跄，被两名魔将一左一右“搀扶”着，来到阵前。
当他的面容完全暴露在南天门清冷的仙光之下时——
“嘶……”
此起彼伏的、压抑不住的吸气声，从仙将仙娥，甚至从一些高阶魔族中响起。
就连陆见微身后侍立的一位掌案仙官，也猛地瞪大了眼睛，手中捧着的玉如意差点掉落。
像。
太像了！
那张脸，那眉眼，那身姿气度……竟与记忆深处，那位早已陨落于上古仙魔大战、曾与天尊并称为“紫微双星”的紫渊帝君，有七八分相似！
紫渊帝君，那可是曾与太上忘情天尊并肩作战、关系莫逆的至交好友！其陨落，亦是天尊踏上忘情大道的一个重要转折点。此事在上清天乃至诸天万界的高层中，并非秘密。
魔尊晏离，竟然找到了一个和紫渊帝君如此相像的人？还在这等场合，以这种方式“献”上来？
他想做什么？羞辱天尊？扰乱天尊道心？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玉辇之上那道月白身影上，试图从她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
晏离也紧紧盯着陆见微，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仿佛在期待一场好戏。
然而，陆见微只是淡淡地扫了那白衣男子一眼。
目光平静无波，如同看路边一块石头，看天边一片流云。
没有丝毫惊愕，没有丝毫追忆，更没有丝毫晏离期待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动容”。
“他，”陆见微开口，依旧是对着晏离，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就是你所谓的‘大礼’？”
晏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此人乃本尊耗费心血，于下界万千小世界寻得。”他很快恢复如常，语气带上了一丝蛊惑与暗示，“其容貌气韵，与故人何其相似？本尊想，天尊见之，或可稍慰追思……”
“追思？”陆见微打断他，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讥诮，“晏离，你我相识多少万年了？”
晏离挑眉：“天尊何出此言？”
“若连本尊都需凭一副皮囊来‘追思’故人，”陆见微缓缓道，目光再次落在那瑟瑟发抖、脸色愈发惨白的白衣男子身上，那目光太过透彻，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与表象，“那你这九幽魔尊，未免也太小觑本尊，也太小觑……已逝之人了。”
白衣男子在她的目光下，几乎要站立不住，若非两旁魔将架着，只怕早已瘫软。
晏离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但笑容依旧：“天尊此言差矣。皮囊虽假，神魂气息却做不得假。此人非但形似，神魂深处，更有一缕极淡的、与紫渊道友同源的气息。本尊以‘溯源魔镜’反复查验，绝无差错。故而才不惜代价，将其从下界带来，献与天尊。想必天尊……不会拒绝故人‘转世’的一片心意吧？”
转世？
紫渊帝君的转世？
这个消息，比单纯的容貌相似更加石破天惊！南天门众仙神顿时哗然，看向那白衣男子的目光充满了惊疑不定。若真是紫渊帝君转世，那……
“哦？”陆见微终于稍稍坐直了身体，清冷的目光似乎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重新打量那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在她的目光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在晏离似笑非笑的一瞥下，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满眼的恐惧与哀求。
晏离见状，笑容愈深，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清晰地传到陆见微耳中：“如何？天尊。故人重逢，虽是转世之身，亦是一段缘分。不若让本尊做个和事佬，将此子留在天尊身边，侍奉左右，以全昔情谊，岂不也是一桩美谈？”
他话语中的暗示，几乎不加掩饰。
将“故人转世”留在身边，是侍奉，是陪伴，还是其他？
这其中牵扯的因果、可能引发的波澜、以及对天尊“忘情道心”的考验……细思极恐。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陆见微。连翻滚的魔气，都似乎静止了，等待着她的裁决。
是顾念“旧情”，收下这份烫手的“大礼”，从此身边多了一个与昔挚友容貌气息皆似、却来历不明、被魔尊亲自送来的人？
还是铁石心肠，当众拒绝，坐实“太上忘情，冷血无情”之名，却也避免了无数潜在的麻烦与隐患？
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注视下，陆见微缓缓抬起了手。
那只手，白皙如玉，指尖萦绕着淡淡的清辉。
她指向那白衣男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搜魂。”
两个字，如冰珠落玉盘，清晰冷冽。
白衣男子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搜魂！那是直接以强横神念侵入神魂最深处，翻阅所有记忆、感知所有隐秘的酷烈手段！轻则神魂受损，变成，重则魂飞魄散！
“不——！”他凄厉地尖叫起来，挣扎着想要后退，却被两名魔将死死按住。
晏离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阴沉。
“天尊，”他声音微冷，“此子毕竟是紫渊道友转世之身，搜魂之术酷烈，是否……”
“正因可能与故人有关，才更需查证清楚，免得好友转世，流落不明，受人挟制。”陆见微截断他的话，目光如冰刃，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脸上，“还是说，魔尊你……不愿本尊查证？”
四目相对。
仙光与魔气在无形的层面激烈碰撞，南天门上空，风云乍起，隐有雷鸣。
晏离盯着陆见微看了片刻，忽然，他脸上的阴沉散去，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甚至还轻轻鼓了鼓掌。
“好，好一个太上忘情，铁面无私。”他笑道，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既然天尊执意要验，本尊岂有阻拦之理？请——”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只是那姿态，怎么看都带着一股看好戏的从容。
陆见微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那面如死灰的白衣男子身上。
她并指如剑，指尖一缕纯粹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清辉，缓缓凝聚。
那是太上忘情道则所化的“炼神光”，专克神魂，用于搜魂，无往不利，也无丝毫转圜余地。
白衣男子绝望地闭上眼睛，浑身抖如筛糠。
清辉，即将点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报——！！！”
一声更加凄厉、更加惶急的传报声，自南天门内疯狂冲来！
只见一名北斗卫的神将，几乎是燃烧了本命仙元在赶路，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眨眼间冲过天门，重重摔在玉辇之前，甚至顾不得礼仪，嘶声吼道：
“天尊！属下失职！乱葬岗有变！那孩子……那男孩被一道诡异黑气卷走了！隐星结界被破，现场残留浓烈魔气与……与空间波动！疑似……疑似被人强行掳往下界幽冥裂隙！”
“轰——！”
一直平静无波的陆见微，身上那浩瀚如渊的恐怖气息，骤然失控了一丝！
虽只一丝，却如天倾地陷！
整个南天门，仙光魔气同时被压得向下一沉！所有仙神魔物，无论修为高低，尽皆闷哼一声，气血翻腾，修为稍弱者更是直接瘫软在地！
晏离瞳孔骤缩，猛地看向陆见微。
陆见微指尖那缕即将点出的“炼神光”，倏然消散。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名北斗卫神将，又缓缓地，将目光移向脸上笑容已经彻底消失的晏离。
那双始终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此刻，似有亘古不化的玄冰在凝结，在碎裂，在迸发出足以冻结时空的寒意。
“幽冥裂隙。”她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生灵，神魂都为之冻结。
然后，她笑了。
极淡，极冷的一个弧度，在她唇角漾开，却无端让人毛骨悚然。
“九幽。”
她看着脸色微变的魔尊，缓缓站起身，月白道袍无风自动，身后那轮清冷的忘情道轮，光芒大盛，缓缓旋转，散发出令诸天颤栗的恐怖道韵。
“你的‘大礼’，本尊收到了。”
“现在——”
她一步踏出玉辇，足下清莲自生，托着她凌空而立，与晏离遥遥相对。冰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躯壳，直视其神魂深处。
“轮到本尊，给你一份‘回礼’了。”
话音未落，她抬手，向着那辆由九条骸骨魔龙拉动的、奢华诡异的巨大銮驾，虚虚一按。
“轰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