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司。
此地并无寻常殿宇楼阁，也无仙雾灵泉。放眼望去，只见一片浩瀚无垠、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漩涡色泽难以言喻，非黑非白，其间有无数细密的光点明灭闪烁，每一点光，都代表着一条正在流转、或等待转生的魂魄。漩涡之上，悬浮着六道巨大的、如同磨盘般的圆形门户，分别散发着天、人、修罗、畜生、饿鬼、六道特有的驳杂气息。
这便是上清天掌管诸天万界生灵轮回转生的中枢重地，秩序森严，道韵自成，寻常仙神不得擅入。
此刻，主司轮回运转的“判命殿”内，气氛却有些凝滞。
轮回司主事，一位身着黑白二色判官袍、头戴高冠、面容古板严肃的中年仙官，正双手微颤地捧着一道刚刚接到的、材质非金非玉、边缘流淌着淡淡清辉的手谕。
手谕内容简洁至极：
【着轮回司，暂提畜生道丙字七九五一四号魂体，押送紫宸殿听审。】
落款处，并非玺印，而是一道清冷孤峭、蕴含着无上威严道韵的剑气虚影——正是太上忘情天尊独有的“太上剑印”。
主事仙官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捧着这轻飘飘的手谕，却仿佛捧着一座不周山。
暂提魂体？还是从畜生道？
这倒是常有流程，多是涉案魂体需提审复核，或是涉及某些未了因果。可问题是……这道手谕，是天尊亲自签发的！而且指定押送紫宸殿——天尊的寝宫静修之所！
自天尊归位以来，何曾亲自过问过轮回司这等具体庶务？更遑论为了一头畜生道的魂体，亲自签发手谕，还要提到自己寝宫去“听审”？
这畜生道丙字七九五一四号魂体，到底是何方神圣？不，是何方“神圣的猪”？
主事仙官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飞快地回忆着这编号对应的魂体信息。得益于轮回司运转的精密，他神识一扫，相关记录便浮现脑海：
【魂体编号：丙字七九五一四。】
【前世身份：上清天司禄府，殿，散财童子（已革除仙籍）。】
【所犯罪责：利用职务之便，贪污、挪用、克扣诸天下界香火愿力，数额特别巨大，造成恶劣影响。】
【判决结果：剔除仙骨，打落凡尘，投入畜生道，轮回十世，方可再议。】
【当前状态：已投入畜生道，第一世，转生为“黑鬃彘”（凡间黑毛猪），投胎地点：玄黄小世界，东胜洲，清河县，李家庄，农户李老栓圈中。目前魂龄：三个时辰（猪龄）。】
信息确认无误，就是那头昨天刚被打下去的、曾经风光无限、如今是头小猪仔的“前”散财童子。
可……这跟天尊有什么关系？这猪贪污的香火，难道还牵涉到弥罗宫了？没听说啊！
主事仙官百思不得其解，但天尊法旨已下，借他十万个胆子也不敢有丝毫怠慢或质疑。他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对殿下侍立的两名勾魂使者道：
“立刻去畜生道，将丙字七九五一四号魂体……的当前猪身魂魄，完整提取出来，务必小心，不得有丝毫损伤！提取后，以‘锁魂玉匣’封存，即刻送往紫宸殿，面呈天尊！”
“是！”两名勾魂使者也是心头凛然，不敢多问，领命后身形一晃，化作两道流光，没入那缓缓旋转的、代表着畜生道的巨大“磨盘”门户之中。
主事仙官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道清辉流转的手谕，只觉得今这轮回司的风，似乎格外森冷。
*
弥罗宫，紫宸殿。
与轮回司的凝滞肃不同，此间气氛……有些微妙。
陆执已经换下那身过于宽大的丝袍，穿上了司制府连夜赶制出来的、适合他身量的月白弟子常服。料子依旧是顶级的云光锦，柔软透气，自带净尘避秽的小阵法，只是款式简洁，仅在袖口和衣襟处绣有代表弥罗宫一脉的、极淡的流云暗纹。
此刻，他正端坐在一张新的、尺寸适合他的青玉小案前。案上，摆着七八个大小不一、但都做工极为精致、灵气盎然的玉碟玉碗。碗碟之中，盛放着各式各样的、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食物”。
有一小碗晶莹剔透、米粒仿佛内蕴星河的“星辰灵米粥”；一碟切成薄片、呈现出诱人淡金色、散发出清甜果香的“玉晶蟠桃”；几块做成小动物形状、憨态可掬、入口即化的“百草茯苓糕”；还有一小盅白色、荡漾着柔和光晕、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的“千年石”。
这些都是陆见微据他的身体情况，吩咐仙珍阁特意准备的、最温和易吸收、能固本培元的低阶灵食。每一样拿出去，都足以让下界的元婴、化神修士打破头。
陆执吃得很认真，很珍惜。每一口都细嚼慢咽（虽然很多入口即化，无需多嚼），努力感受着食物化作暖流，滋养他涸经脉与脏腑的美妙感觉。他的小脸因为温暖和饱足，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不再那么苍白得透明。
只是，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殿内另一个方向。
陆见微依旧坐在她那方青上，闭目调息，仿佛殿内只有她一人。但她面前，悬浮着那枚漆黑的传讯魔晶，光幕并未关闭，只是调成了静音状态。光幕中，晏离那张带着淤青的脸，正挤眉弄眼，时而对着镜头整理自己散乱的发髻，时而对着背景里某个被打飞的魔物指指点点，嘴里似乎还在不停说着什么，只是没有声音传出，显得有几分滑稽。
陆执看不懂唇语，也不知道这位看起来有点狼狈、又有点不正经的“前辈”（师尊似乎认识他？）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师尊虽然闭着眼，似乎对魔晶中的动静了如指掌。
他在等。等师尊之前答应那位“前辈”的，去“捞一头猪”。
猪……是什么样子的？陆执模糊记得，在陵阳城远远见过农户赶着走的、胖乎乎、哼哼叫的生物。原来的世界里，也有猪吗？而且，猪还能犯错，被打下去轮回？轮回又是什么？
他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疑问，但他不敢问。只是默默吃着东西，竖起耳朵，留意着殿外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恭敬的通报声：
“启禀天尊，轮回司遣使，押送丙字七九五一四号魂体到。”
陆见微缓缓睁开了眼睛。
“进。”
殿门开启，两名身着轮回司特有黑袍、面色肃穆的勾魂使者，一前一后，押送着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尺许见方的、通体漆黑、表面铭刻着无数银色符文的玉匣，走了进来。
玉匣散发着淡淡的阴气与禁锢之力，正是轮回司专门用来封存、运输特殊魂体的“锁魂玉匣”。
两名使者对着陆见微大礼参拜，然后将玉匣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放在殿中地面上，退到一旁，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陆执停下了进食，好奇地看向那个黑玉匣子。猪的魂魄，就在这里面吗？是什么样子的？
陆见微目光扫过玉匣，指尖一道清光弹出，没入玉匣表面的某个符文之中。
“咔哒”一声轻响，玉匣盖子自动滑开。
没有预想中的阴风呼啸，也没有鬼哭狼嚎。只见一团拳头大小、朦朦胧胧、呈现出淡粉色的光团，从玉匣中飘浮起来。光团不断变换着形状，时而像一头迷你小猪，时而又扭曲成一个模糊的、穿着府童子服饰的小人虚影，表情时而惊恐，时而茫然，时而愤怒，显然魂魄状态极不稳定，还残留着身为“猪”和“前仙官”的混乱认知。
这，便是那头“前”散财童子的魂魄，目前正处于猪身与前世记忆交错的浑噩状态。
陆执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团不断变化的光，觉得新奇又有点……说不出的古怪。这就是魂魄？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陆见微没看那魂魄，而是抬手对着悬浮的传讯魔晶一点。
静音解除。
“——所以说，天尊你是不知道那头死猪当年有多过分！本尊不过是跟他做点小生意，周转一下九幽的‘特产’，他居然敢吃回扣！吃了回扣还不算，卖给我的‘转运金蟾’居然是个残次品！害得本尊在魔渊拍卖会上差点当众出丑！此仇不报，本尊……嗯？到了？”
晏离喋喋不休的抱怨声戛然而止，他的脸凑近光幕，眯起眼睛，盯着殿中那团粉色的、不断变换的魂魄光团，仔细辨认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却又让人莫名觉得后背发凉的笑容。
“哟，这不是我们威风凛凛、富可敌国的散财童子大人嘛？怎么，几百年不见，这么拉了？这造型……挺别致啊？”
那团魂魄光团似乎感应到了晏离的气息，猛地一颤，小猪的形态瞬间崩溃，重新凝聚成那个童子虚影，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嘴巴开合，似乎在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锁魂玉匣的禁制还在起作用。
“瞧瞧，看见老朋友，激动得都说不出话来了。”晏离啧啧两声，语气充满了虚假的同情，随即看向陆见微，笑容可掬，“有劳天尊了。接下来，能否行个方便，让本尊跟这位‘故人’，单独叙叙旧？放心，就在这光幕里，绝对不弄坏您的紫宸殿地板，也绝对不耽误这小猪仔轮回的时间。”
他特意强调了“叙叙旧”三个字，眼神里的“和善”几乎要溢出来。
陆见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对着那团魂魄光团，再次屈指一弹。
一道清光没入光团，玉匣的禁制被暂时解除了一部分。那童子虚影猛地一震，终于发出了声音，却是凄厉的、变调的尖叫：
“魔尊饶命！魔尊饶命啊！小仙知错了！小仙再也不敢了！那些回扣小仙加倍奉还！不，十倍！百倍奉还！求魔尊看在小仙昔也曾为您效劳过的份上，饶小仙这一回吧！天尊！天尊开恩啊！”
童子虚影在空中不断磕头作揖，涕泪横流（如果魂体能流泪的话），恐惧到了极点。他太清楚这位九幽魔尊的手段了，落在他手里，绝对比在畜生道轮回十世还要可怕千万倍！
“效劳？呵。”晏离嗤笑一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嘲讽与戾气，“你效劳的方式，就是拿次品糊弄本尊，让本尊在诸天同道面前丢尽脸面？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那个破金蟾，本尊差点被血海那头老章鱼笑到下个纪元！”
他越说越气，光幕中的背景似乎又爆发了一场小，但他浑不在意，只是盯着童子虚影，慢条斯理地道：
“本来呢，你贪污香火，被打下畜生道，也算罪有应得，本尊懒得跟一头猪计较。可谁让你运气不好，偏偏赶上本尊有事求天尊帮忙呢？这不，机会就来了。”
童子虚影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绝望地看向陆见微，哀求道：“天尊！天尊明鉴！小仙……小仙虽有过错，但已受天规严惩！魔尊他……他是要滥用私刑啊！求天尊为小仙做主！”
陆见微端起案上一杯清露，浅啜一口，神色淡漠，仿佛没听见。
晏离笑了，声音愉悦：“放心，本尊最是讲究规矩。不会滥用私刑的。只是呢，突然想起来，当年你做散财童子时，好像经手过一批挺特别的‘香火’，来自一个叫‘归墟禁地’附近的小世界？关于那批香火的去向记录，似乎有点模糊啊……”
他话音未落，童子虚影猛地僵住，眼中的恐惧瞬间被另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触及了某种绝大秘密的骇然所取代！
“你……你怎么知道？！”他失声尖叫，随即意识到失言，连忙死死捂住嘴，魂体光芒疯狂闪烁，显示出内心的极度恐慌。
“本尊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晏离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襟，虽然隔着光幕，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多余，“重要的是，本尊现在很想知道。你是自己老老实实，把关于那批‘香火’，以及‘归墟禁地’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呢？还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让本尊帮你‘好好回忆回忆’？你知道的，我们九幽，最擅长帮人‘回忆’了，尤其是……回忆一些不太想记得的事情。”
一股阴冷、邪异、仿佛能勾起生灵内心深处最阴暗恐惧的魔念，透过传讯魔晶，隐隐散发出来，锁定了那童子虚影。
童子虚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魂体光芒剧烈明灭，仿佛随时会崩溃。他看看面无表情的陆见微，又看看光幕中笑容危险晏离，知道自己今绝无幸理。落在魔尊手里，绝对是生不如死，不，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说！我说！”他终于崩溃了，尖声叫道，“那批香火！是……是‘往生殿’的使者暗中让我截留的！他们给了我一笔无法想象的资源作为报酬！香火的具体去向我不清楚，但接收的坐标，指向……指向归墟禁地外围的‘失落之渊’！他们好像在祭祀什么，或者……在供养什么东西！我只负责中转和抹掉记录，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啊！魔尊饶命！天尊饶命！”
往生殿！失落之渊！祭祀？供养？
这几个关键词，让陆见微端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冰封的眸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晏离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眼神变得幽深：“往生殿的使者？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如何联系？”
“他们……他们都穿着灰白色的斗篷，看不清脸！身上有股……很奇怪的香味，像是檀香，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联系都是单向的，他们主动找我，我找不到他们！最后一次联系，是在三百年前，之后就再没消息了！”童子虚影语无伦次，为了活命，拼命搜刮着记忆。
“三百年前……”晏离若有所思，这与“归墟使者”最近一次活跃的时间点，似乎能对上。
他还想问什么，陆见微却忽然开口，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追问：
“够了。”
她看向那团几乎要崩溃的童子虚影，淡淡道：“你所言，是否属实，本尊自会核实。既已受天规惩处，轮回司自有法度。你之罪孽，十世轮回方可抵偿，好自为之。”
言下之意，此事到此为止，这头猪的魂魄，该回哪回哪去。
童子虚影如蒙大赦，虽然依旧恐惧，但至少暂时从魔尊的魔爪下逃脱了，连忙对着陆见微疯狂磕头：“谢天尊！谢天尊开恩！”
晏离挑了挑眉，倒也没坚持要继续“叙旧”。他知道，从这头吓破胆的猪嘴里，能撬出的有用信息大概也就这些了。更多的，恐怕它真的不知道。
“既然天尊发话了，本尊自然要给面子。”晏离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对着童子虚影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好好当你的猪，争取下辈子投胎做个诚实的好畜生。”
童子虚影敢怒不敢言，魂体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陆见微不再多言，手一挥，那团魂魄光团便被无形的力量重新压回“锁魂玉匣”之中，盖子“啪”一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两名轮回司使者立刻上前，恭敬地捧起玉匣，行礼后退出了紫宸殿，赶着将这烫手山芋送回畜生道——但愿这头猪的魂魄没被吓出什么毛病，影响了轮回质量。
殿内，重归平静。
只有传讯魔晶的光幕还亮着，映出晏离那张带着思索神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