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过后,年便算过完了。
宫里的红绢灯笼一盏一盏地摘下来,收进库里,等着明年再挂。甬道上的雪也开始化了,白里被头一晒,淌成细细的水流,顺着石板的缝隙淌下去,发出极轻的淙淙声。到了夜里,温度一降,又冻成薄薄的冰壳,踩上去咯吱一声裂开,像踩碎了一片琉璃。
清寒的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早起问安,回来练字,隔一两九城来坐坐。只是她练的字换了。从前临的是祖父的《北征纪行》,如今却开始抄另一本帖子——《北风辞》。
《北风辞》不是祖父写的。是一位不知名的北境文人在祖父军中做幕僚时所作,写的是北境的朔风、边墙的月色、士卒的铁衣。祖父生前很喜欢,曾让人谱了曲,在军中传唱。上元夜宴上九城让德安换的那支曲子,便是它。
清寒托周嬷嬷从宫中的藏书阁里找来了词谱,一字一句地抄。词是极简单的词,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却每一句都像是从北境的风里直接裁下来的。
“朔风起兮云飞扬,铁衣寒兮月如霜。”
她写到这一句的时候,停了一停。
那一夜沈砚之舞剑的身影忽然浮上来。银灰色的氅衣,竹青色的里衬,剑光如练。满园的灯火都成了背景,只有他一个人在光与影之间穿梭,像一株被风吹着却不断折的孤竹。
她将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写字。
正月将尽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说是大事也不算大,说小却也不小。兵部侍郎周鹤年的长子周文澜,在京中的瑞丰银号存了一笔银子,数目不小。这事本没有什么,京中官宦人家在银号存银子是常事。可不寻常的是,那笔银子存入的第三,瑞丰银号便出了一桩官司——有人拿假银票去兑银子,被柜上的伙计识破了,扭送到顺天府。顺天府一审,那假银票竟是从银号内部流出去的。
再往下查,便查到了周文澜身上。
原来周文澜并非只是存银子。他是瑞丰银号的暗股之一。而瑞丰银号明面上做的是银钱兑换的买卖,暗地里却还有一桩生意——替北边的商人往南边汇银子。北边的商人,做的是皮毛、药材、茶叶的生意,往来数额极大。若是正经汇兑,须得经过户部的勘合,缴一笔不菲的税银。但若走瑞丰银号的路子,便可以将银子化成银票,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北境流入京中,再流向南边。
这桩生意,瑞丰银号做了至少五年。
消息传到清寒耳中的时候,她正在窗前练字。周嬷嬷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姑娘说巧不巧?那周文澜前脚刚把银子存进去,后脚就出了事。顺天府的人去瑞丰银号查账,账面上净净,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偏偏有一个伙计,半夜里抱了一摞账本去顺天府投案。说那才是真账。”
清寒的笔停了。
“那伙计如今呢?”
“被顺天府收押了。周家的人去找过,连面都没见着。”周嬷嬷压低了声音,“奴婢还听说,那伙计的家里人也都被接走了,不知去了哪里。周家的人扑了个空。”
清寒沉默了一会儿,重新低下头写字。
这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周文澜前脚存银子,后脚便有人拿假银票去兑。前脚出了事,后脚便有伙计抱着真账本去投案。伙计的家里人还提前被接走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像是有人提前算好了周文澜的步子,然后在他必经的路上,一个坑一个坑地挖好了,等着他踩进去。
她写了一个“风”字。最后一笔捺出去的时候,手腕微微顿了一下。
能做到这些事的人,京中并不多。
正月二十九,九城来的时候,清寒正抄到《北风辞》的最后几句。
“陛下。”她放下笔,起身行礼。
九城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来。他今穿着月白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佩,头发只用一玉簪束着,看上去不像个皇帝,倒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只是眉宇间那股子淡淡的疲倦还在,像是洗不掉的底色。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纸,道:“抄完了?”
“还差最后两句。”
九城便不说话了,静静地看她写。清寒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将最后两句一笔一划地写完。
“边墙月落胡笳咽,犹照征人铁衣寒。”
她搁下笔的时候,九城忽然开口了。
“周文澜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怎么想?”
清寒将笔在笔洗里涮了涮,看着墨色在水里散开,一缕一缕的,像是风里的烟。
“臣妾在想,那伙计的家里人,是被谁接走的。”
九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倒是会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印着一枚极小的蜡印。清寒不认识那枚蜡印,却认得那纸——是北境产的桑皮纸。
“这是今早递到朕案头的。”九城道,“从北境来的。写信的人,是瑞丰银号在北边的真正东家。”
清寒抬起眼。
“他写信来,是求朕保他。”
“保他?”
“周文澜出事之后,顺天府查了瑞丰银号的账。那本真账上记着的,不止是偷逃税银。还有一笔银子,每年从北境流入京中,数目不小。收银子的那一方,是承恩侯府。”
清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北边的东家,怕承恩侯灭他的口,所以写信来求朕。”九城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他说他手里还有一本账,记的是承恩侯府这些年从北境拿到的所有银子。他愿意交出来,换一条活路。”
“陛下信他?”
九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冬天头底下薄薄的霜,看着是白的,一碰便化了。
“朕不信。但朕可以让他以为朕信了。”
清寒忽然明白了。
那个半夜抱账本去顺天府的伙计,不是自己去的。是有人让他去的。那本真账,也不是伙计偷出来的。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着他去“偷”的。甚至连周文澜存银子的时机,都可能是被人算好的——他存进去,假银票便出现;假银票出现,顺天府便查;顺天府一查,真账便浮出来;真账一浮出来,北边的东家便慌了;东家一慌,便写信向皇帝求救。
而那个东家手里所谓的“另一本账”,才是这整个局真正要钓出来的东西。
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卡得刚刚好。
清寒看着九城。
“这个局,是陛下布的?”
九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不全是。”
“还有谁?”
九城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茶,将茶盏放下,手指在盏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你猜。”
清寒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想起上元夜宴上,沈砚书走到她席边,低声说的那句话——“陛下今让德安换《北风辞》,是在告诉周鹤年一件事。告诉他,朕记得。”
她又想起沈砚之舞完剑,从她面前走过时,那声极低的“那棵梅树,发芽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一直站在一片薄冰上。冰下面有水,水在流动,她却听不见声音。直到此刻,冰裂开了一道缝,她才隐约听见了底下暗流的声音。
“是镇国公府。”她说。
不是问句。
九城看着她,目光里那层淡淡的笑意还没有散,却多了一点别的什么。是赞许,又不全是赞许。倒像是一个下棋的人,忽然发现对面坐着的不是看客,也是一个会下棋的。
“清寒,朕从前说你临的字像沈老将军。如今你的心思,也像了。”
清寒低下头去。
“臣妾只是猜的。”
“猜也要猜得准。”九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开始冒芽了,极小的、褐色的芽苞,藏在枝头,不细看本看不见。“这件事,沈砚之从去年秋天便开始布置了。瑞丰银号的事,他查了半年。那个伙计,是他的人。那本真账,是他让人从瑞丰银号抄出来的。北边那个东家写信来求救,也是他让人去递的话。”
他转过身来。
“朕只是坐在这里,收了他的信,然后批了一个字。”
“什么字?”
“准。”
清寒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将她案上的纸吹得微微掀起。她看着那些写满《北风辞》的纸,忽然觉得每一句词都变得沉甸甸的。不是词沉了,是写词的时候,她心里装着的那些东西沉了。
“沈砚之这个人,”九城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朕从前以为自己看得透他。后来发现,看不透。他做什么事都不动声色。帮一个人,也不让人知道是他帮的。害一个人,也不让人知道是他害的。”
他顿了一下。
“周文澜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栽的。”
清寒忽然想起在镇国公府第一次见沈砚之的那一。他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梅枝,说“看着好好的,里头早就坏了”。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在说梅树。后来以为他在说沈家的案子。如今才知道,他说的从来不止是这些。
他说的是所有。
是这座看似太平的京城,是那些表面上冠冕堂皇的人,是那些藏在暗处的银子和账本。他站在那棵梅树下,把一切都看透了。然后他低下头,开始一锄头一锄头地挖。不声不响地,把那些蛀空了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挖出来。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清寒问。
九城看着她。
“朕也问过他。”
“他怎么说?”
“他说——”九城的声音微微沉了沉,“‘臣看不惯。’”
看不惯。
就这三个字。
清寒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张刚写完的《北风辞》。最后一句的“寒”字,末笔微微有些抖。她伸手去摸那个字,墨已经了,指腹触到的是纸面微微的凸起。
看不惯。所以用了半年的时间,布了一个局,将周文澜套进去。又让周文澜的事,牵出瑞丰银号。让瑞丰银号的事,牵出承恩侯府。让承恩侯府的事,惊动北边的东家。让北边的东家,主动交出那本真正要命的账。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大约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也不在乎的神情。
像那舞剑一样。剑光如练,他却始终是冷的。
九城走了之后,清寒坐了很久。
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下去,周嬷嬷进来添了一回炭,见她还在窗前坐着,便轻声道:“姑娘,夜深了。”
清寒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她想起上元夜宴上,沈砚之舞剑时满座皆静的样子。又想起他走过她面前时,那句极低的“那棵梅树,发芽了。”
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在说梅树。
如今才知道,他说的,从来不止是梅树。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一天,京中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承恩侯府的大管家周福,在城南的别庄里被人了。
消息是周嬷嬷带回来的。她早上去领春衣,在尚衣局听见两个管事嬷嬷在咬耳朵,便站住听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脸色都有些变了。
“姑娘,说是昨夜里的事。那周福在承恩侯府的别庄里,半夜被人割了喉。屋子里翻得乱七八糟,像是进了贼。可顺天府的人去看过之后,什么话都没说,只把尸体抬走了。”
清寒正对镜梳妆。周嬷嬷站在她身后,从铜镜里看见她的表情,忽然停住了。
“姑娘?”
清寒的手还举着梳子,停在半空中。
她忽然想起九城说的那句话——“北边那个东家写信来求救,也是他让人去递的话。”
那个东家手里,有一本账。记的是承恩侯府从北境拿到的所有银子。
周福是承恩侯府的大管家。承恩侯府的银子,都要过他的手。
她慢慢地放下了梳子。
镜中的自己,面色平静,只有眼睛里的光微微跳了一下。
城南三十里外,镇国公府的别庄。
沈砚之站在那棵老梅树下。
梅树果然发芽了。极小的、嫩绿色的芽尖,从褐色的枝皮下钻出来,在二月的寒风里微微颤着。不细看,像是枝上落了一层极薄的青霜。
沈平从外面走进来,在廊下站定。
“世子,周福的事,顺天府已经接下了。说是流匪作案,抢了银子便跑了。”
沈砚之没有回头。
“周文澜呢?”
“周大人这几四处托人,想把儿子从顺天府捞出来。昨去了承恩侯府,侯爷没见他。”
“没见他?”
“门上说侯爷身体不适。周大人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便回去了。”
沈砚之伸手,将一梅枝上多余的枯皮剥去。枯皮落下来,露出底下青白色的新皮。
“他等不了了。”他淡淡道,“回去告诉砚书,周鹤年接下来会去求谁,让他盯住。”
沈平应了一声是,却没有立刻走。
“世子,还有一件事。”
“说。”
“周福出事那夜,有人在城南看见了一个人。”
沈砚之的手停了。
“谁?”
“承恩侯府的二管家,孙茂。”
沈砚之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剥那梅枝上的枯皮。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伤着底下的新芽。
“周福死了,孙茂便是大管家了。”
“是。”
他将最后一块枯皮剥下来,在指尖碾碎了,撒在梅树下。
“承恩侯自己的管家,倒是省了我们的力气。”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气不错,“不过也好。他人,便说明他慌了。他慌的时候,便会做错事。”
沈平道:“世子是说——”
“他周福,是因为周福知道得太多。可他忘了,周福知道的,孙茂也知道。他能周福,孙茂便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周福。”
沈砚之转过身来,在廊下的铜盆里洗了手。水是凉的,他将手指浸进去,慢慢搓去指尖沾着的枯皮碎屑。
“让人去接触孙茂。不必急着要什么,只是让他知道,若有一他需要一条活路,有人能给他。”
沈平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
沈平回过头。
沈砚之擦了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把这个给二公子。让他找机会,送进宫里去。”
沈平接过帕子,展开看了一眼。素白的帕子上绣着一枝梅,针脚极细,梅枝上有一点极小的绿——是芽。
“这是……”
“那在镇国公府,容华娘娘落下的。”沈砚之的声音平平的,“如今该还了。”
沈平将帕子收好,转身去了。
沈砚之重新走到梅树下。
头已经升高了些,照在梅枝上,将那层薄薄的绿意映得微微发亮。他伸手碰了碰那粒最小的芽,指尖触到一点湿润的凉。
春天还早。
但虫子已经开始动了。
他收回手,将袖口沾着的一片枯叶拂去,转身往书房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往宫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远远的,宫墙的琉璃瓦在光下泛着一层淡金的光。有鸽子从角楼上飞起来,绕了一圈,又落回去。
他看了一瞬,便收回目光,继续走了。
脚步声很轻,踩在将化未化的雪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廊下铜盆里的水,被风吹着,微微漾了一下,将倒映着的一角天空晃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