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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寒入骨》 · 一颗红烧桃子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59

此后数,天越发地冷了。

宫里的子却还是一样地过。清寒每早起,去皇后宫中问安,回来便闭门不出。九城仍是隔三岔五地来,有时带着折子,有时带着一卷书。他批折子的时候,清寒便在旁边练字。

那一,九城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她的字,道:“你临的是沈老将军的帖?”

清寒的笔顿了顿。

“是。祖父留下的帖子不多,这一本是《北征纪行》,是他在军中写的。”

九城放下朱笔,走过来细看。那字迹刚劲,棱角分明,像是刀刻出来的。清寒临得极像,连那一股子凌厉的气势都学了个七八分。

“朕小时候见过沈老将军写字。”九城的声音有些悠远,“他用的是左手。”

“祖父右肩受过箭伤,后来便一直用左手。”清寒低声道,“他说,右手废了不要紧,左手还能拿刀,还能写字,便不算废人。”

九城沉默良久。

“你恨不恨朕?”

这句话问得极突然。

清寒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洇出一小团墨渍。她没有抬头。

“陛下那时候才十四岁。”

十四岁的天子,坐在那把椅子上,脚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朝中权臣环伺,奏折堆里藏着刀光剑影。他能做什么?他连自己的旨意都要被人斟酌着措辞。

九城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朕那时候,确实什么都做不了。”他说,声音很轻,“可是清寒,朕如今也未必什么都能做。”

清寒抬起头来看着他。

年轻的皇帝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眉宇间有一种极淡的疲倦。那不是一两的疲倦,是长年累月积下来的,像是砚台底下的墨渍,擦也擦不净。

“臣妾知道。”她说。

九城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将她面前那张洇了墨的纸抽出来,团成一团丢在一旁。

“重新写一张罢。这张脏了。”

清寒便重新铺了一张纸。

她写的是祖父帖子里的一句话——“朔风虽劲,不折劲草。”

九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镇国公府送了些冬的果品来。明朕让沈砚之进宫来谢恩,你想不想见他?”

清寒的笔又顿了顿。

九城看着她的反应,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

次午后,果然有人来报,镇国公世子沈砚之求见。

九城在御书房见的他,清寒便隔着一道屏风坐着。这不合规矩,但九城说无妨。

沈砚之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清冷的风。他穿着靛蓝色的官袍,腰间仍是那枚青玉,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行了礼,说了些谢恩的套话。九城便赐了座。

两个人说着话,话题渐渐便转到了北境。

“听说世子去年去过北境?”九城问。

“是。臣代父亲去巡视边镇。”

“那边如何?”

沈砚之沉默了一瞬,道:“不好。”

“如何不好?”

“军饷短缺,器械老旧。边将报的是兵强马壮,臣看到的是吃空饷的、克扣军粮的、拿朽木充作弓胎的。”他的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年冬天,北境冻死了三百七十四名士卒。不是战死的,是冻死的。”

九城的脸色沉了下去。

“为何没有人报上来?”

“报了。”沈砚之道,“报的是‘偶感风寒,病故’。”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屏风后面,清寒的手攥紧了帕子。她想起祖父从前写回来的信。祖父说,北境的冬天真冷啊,冷到骨头缝里去。可他在信里从不叫苦,只说儿郎们都很精神,马也养得壮。

原来精神的儿郎们,是这样被冻死的。

“臣还查到一件事。”沈砚之的声音又响起来,“当年沈老将军在北境时,定下过一条规矩——冬衣必须在九月前发到士卒手中,每件冬衣须用新棉四两,不得以旧充新。沈老将军去后,这条规矩便改了。”

“改成什么了?”

“改成新棉二两,余者以芦花充数。”

九城的手在御案上握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

“谁改的?”

“兵部侍郎周鹤年。”

这个名字一出来,屏风后的清寒猛地抬起了眼。

周鹤年。

她记得这个名字。当年告发祖父通敌的人里面,便有这个周鹤年。他的女儿,便是那在镇国公府寿宴上说话的那个吊梢眼妇人。

沈砚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周大人如今很得势。他儿子去年娶了户部尚书的外甥女,他女婿在都察院做御史。朝中弹劾他的折子,十有八九都到不了陛下面前。”

九城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那些弹劾的折子,不是没有递上来过。可是递上来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东西。真正要紧的,从来都到不了他的案头。

“沈砚之。”九城忽然叫他的名字。

“臣在。”

“你查了多久了?”

沈砚之放下茶盏,抬起眼来。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陛下圣明。臣查了三年了。”

三年。

清寒在屏风后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三年前,正是她入宫的时候。也就是说,在她被接入宫中的同时,沈砚之便已经开始查沈家的案子了。

这不是巧合。

九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看着沈砚之,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臣幼时曾随父亲去过一次北境。那时沈老将军还在,他带臣去看过边墙。臣记得他指着一处垛口说,世子你看,那边就是胡人的地方。他又说,守土不是靠一道墙,是靠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沈老将军那样的人,不会通敌。”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

炭火烧尽了一块,哗啦一声塌下去,溅起几点火星。

九城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将他龙袍的衣角吹得微微扬起。

“周鹤年的事,朕会处置。”他说,语气很淡,“但不是现在。”

沈砚之起身行礼:“臣明白。”

九城回过头来看着他。

“你方才说守土不是靠一道墙,是靠人。朕再问你,若是墙已经蛀空了,又当如何?”

沈砚之抬起头来,与九城对视。

“那便拆了重修。”

九城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那股子疲倦便淡了些,显出一个二十岁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好。那便拆了重修。”

沈砚之告退的时候,经过那道屏风。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用只有屏风后面的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娘娘那在梅树下站了许久,臣后来想了想,有句话忘了说。”

清寒在屏风后屏住了呼吸。

“那棵梅树,臣已经让人治了。把蛀的地方挖去,涂了药。若是运气好,明年春天还能开花。”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清寒坐在屏风后面,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把帕子按在眼睛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九城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

“他走了。”

清寒拿下帕子,仰起头来。九城正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极复杂的神色。

“陛下……”

“朕知道。”他说,“朕都知道。”

他知道什么?知道沈砚之在查沈家的案子?知道沈砚之方才那句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知道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化?

他什么也没有再说。

只是伸手将她扶起来,替她理了理鬓边微微散落的发丝。

“风大,把窗子关了罢。”

沈砚之走出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宫门外的长街上几乎没有人。风卷着几片枯叶从他脚边掠过,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站了一会儿,正要上马,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

“大哥。”

沈砚书从后面追上来,大约是跑得急了些,微微有些喘。

“你怎么来了?”

“我替母亲去给姑母送东西,顺道过来的。”沈砚书笑着,与他并肩走着,“大哥在宫里待了这么久,陛下问了你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

沈砚书便不问了。兄弟二人默默走了一段路,沈砚书忽然道:“大哥,你是不是在查沈家的案子?”

沈砚之的脚步顿了顿。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沈砚书道,“只是你书房里那些卷宗,我无意中看见过几回。”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件事你不要管。”

“为什么?”

“因为……”

“因为危险?”沈砚书打断他,笑了一下,“大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周鹤年背后还有人。他能做到兵部侍郎,能在朝中结党,不是他一个人能办到的。”

沈砚之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弟弟。

暮色中,沈砚书的脸上收起了平素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他的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刀锋。

“你知道多少?”沈砚之问。

“不多。”沈砚书道,“但我知道,当年那封所谓通敌的信,纸和墨都来自北境。可是沈老将军回京时并没有带这些东西。那么问题就只有一个——那封信,是在北境写的,却不是沈老将军写的。”

“而是有人拿到了北境的纸和墨,仿了沈老将军的笔迹。”

沈砚之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查了多久?”他终于问。

“一年多。”沈砚书又笑了,这回笑容里带着点少年人的狡黠,“大哥查了三年,我比大哥晚些。不过大哥放心,我比大哥会装,没人看得出来。”

沈砚之叹了口气。

“你既然知道危险,为什么还要查?”

沈砚书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暮云低垂,压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像要落雪的样子。

“大哥,你还记得小时候么?”他说,“父亲带我们去沈府拜年。沈老将军给我一块北境带回来的胡饼,硬得咬不动。我说不好吃,他也不恼,只是笑,说你在北境打仗的时候,有这块饼吃就不错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他出了事,我还留着那块饼,留了很久,最后长霉了,才被我丢了。”

“我不知道什么大道理。”沈砚书转过头来看着沈砚之,目光清亮,“我只是觉得,那样的人,不该背着通敌的罪名。”

长街上起了风,将两个人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沈砚之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走罢。回去再说。”

两个人翻身上马,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踏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走到街角的时候,沈砚书忽然又开口了。

“大哥,你今在宫里,见到容华娘娘了么?”

沈砚之没有回答。

沈砚书便笑了,也不追问,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催马往前去了。

沈砚之落在后面,看着弟弟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在御书房里,他隔着那道屏风说的那句话。

那棵梅树,臣已经让人治了。

他知道清寒在屏风后面听着。他也知道九城知道他在对清寒说话。

可他还是说了。

夜色渐渐浓了。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宫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重重叠叠的殿阁映成深深浅浅的暗金色。清寒坐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沈砚之说的那句话。

“那棵梅树,臣已经让人治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了这句话,心里便觉得松了一些。

周嬷嬷端了燕窝进来,见她坐在窗前发呆,便道:“姑娘,窗子开着呢,仔细着凉。”

清寒回过头来,忽然问:“嬷嬷,你说,一棵被虫蛀了的梅树,还能开花么?”

周嬷嬷怔了怔,道:“那得看蛀得深不深。若是蛀得不深,把坏的地方剜了去,上些药,好好养着,兴许还能开。”

清寒便不说话了。

她看着窗外那些深深浅浅的灯火,心想,那就等明年春天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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