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镜中人
敲门声很轻,两下,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在金属门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我猛地从墙边转过身,心脏不自觉地收紧。不是王主任那种沉稳的步伐,也不是医护人员定时检查的规律节奏。是谁?
“请进。”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向外滑开。门口站着的人,让我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是婉晴二号。
她穿着和我同款的浅蓝色病号服,宽大,衬得她身形更加单薄。长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苍白而清瘦的脸。她的脸色比我上次见她时好了一些,不再是濒死的灰败,但依旧缺乏血色,眼下的阴影浓重。最让人心悸的,是她那双眼睛——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我,里面没有昏迷时的涣散,也没有初次在地下相见时的冰冷或狂热,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疲惫、审视,以及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解读情绪的平静。
她站得很稳,虽然左手还挂着一个点滴架,上面的透明软管连接着她手背的留置针。一个穿着护士服、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站在她侧后方半步,像是陪同,也像是监视。
“李女士,”护士先开口,声音平板无波,“这位是……李晴女士。据评估,她的身体状况暂时稳定,可以下床进行有限活动。她提出想见你。上面批准了短时间会面。请控制交谈时间和情绪,避免。”她说完,后退了半步,但没有离开的意思,就站在门口,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李晴?他们给她用了这个名字。一个简单、敷衍,却又带着微妙暗示的化名。
婉晴二号——不,现在应该叫她李晴了——对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缓步走了进来。她的步伐还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点滴架的轮子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护士在外面关上了门,但没有锁死,留了一道缝隙。我知道,她就在门外听着。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两个容貌几乎完全相同,却背负着截然不同记忆和命运的女人,在这间纯白的、冰冷的隔离室里,沉默地对视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我能听到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和她点滴架滑轮那单调的噪音。
“你醒了。”我最终先开口,声音涩。我走到桌边,拉开另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她没说话,慢慢走到椅子边,小心地坐下,将点滴架固定在旁边,然后抬起头,继续看着我。
“嗯,醒了几个小时了。”她开口,声音和我记忆中的婉晴二号一样,但更沙哑,更虚弱,带着久未说话和身体透支后的滞涩,“他们给我做了很多检查。抽血,扫描,问了很多问题。关于身份,关于地下,关于……你。”
“你怎么说的?”我单刀直入,压低声音。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垂下,看着自己搁在腿上、因为输液而有些浮肿的苍白手背。那上面除了留置针,还有一些陈旧的、细微的疤痕,是做实验或者长期接触仪器留下的?我看不清。
“我说……”她再次开口,声音很轻,确保门外的护士听不清,但足够我听见,“我说我叫李晴,是市第三人民医院(她本体工作的地方)神经生物研究所的前助理研究员。大约三年前,我受邀参与一个保密的、关于动物行为与神经接口的交叉学科研究,代号……我含糊地说是‘生物信号研究小组’。地点在动物园地下,但我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协议,对具体技术和最终目的了解有限,只负责部分数据分析。”
她开始编织她的故事,和我的方向大体一致,但细节更专业,更符合一个“研究人员”的身份。
“我说,后来失控了。负责人(她隐去了具体名字)变得偏执,实验方向走向危险。出现了……不可控的生物变异和神经感染现象。我想退出,但被以‘掌握核心机密’为由软禁在地下。昨天,是地下实验体大规模暴动和系统崩溃的子,我在混乱中受伤,后来遇到了你们这些误入的游客,跟着你们一起逃了出来。对于和我容貌相似这件事……”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我,“我表示极度震惊和无法理解,并质疑是否是那个疯狂进行的某种非法的、涉及克隆或认知移植的禁忌实验,而我是受害者。”
好一个“受害者”论调。将自己完全摘出来,塑造成一个被胁迫、被利用、最后侥幸逃脱的普通科研人员,同时对“克隆”提出质疑,将皮球踢给了“疯狂的”。这和我的叙述框架基本吻合,甚至在“研究人员”这个身份上,还能为我的某些描述(比如看到专业设备、文件)提供佐证。而关于“克隆”的震惊,也与我之前的反应一致。
但,这只是对官方说的。她私下里,对我这个“本体”,会是什么态度?她真的甘心只做一个“受害者”吗?她醒来后,想起γ-12最后的牺牲,想起自己“备份”的身份,想起这一切悲剧的源,她又会怎么想?
“γ-12……”我忍不住低声说出这个名字,观察着她的反应。
李晴(婉晴二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栗了一下,那双和我一样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极其剧烈的痛苦、悲伤、愧疚,以及一种深深的、仿佛自身存在都被否定的虚无感。但她很快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潭般的疲惫和空洞。
“她……消失了。”李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心里挤出来的,“最后的‘弦’……断了。我感觉得到。链接彻底空了。”她抬起那只没输液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的太阳上,仿佛那里还有一个隐形的、灼痛的伤口。
“是为了救我们。”我说,心里也一阵尖锐的疼。那个泡在罐子里的小小大脑,那个只剩下本能碎片的意识,最后选择用自我毁灭的方式,发出了一声呐喊。
“我知道。”李晴放下手,目光有些失焦地看着空气中的某一点,“但这也是我的失败。备份的存在,本该是为了在意外发生后,延续她的认知,寻找恢复的可能……可最终,我却……参与了她彻底的消亡。”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冰冷的自我厌恶。
“那不是你的错。”我试图说些什么,尽管知道这话苍白无力。
“是吗?”她看向我,眼神锐利起来,带着一丝嘲讽,“如果当年,我没有同意参与‘俄耳甫斯’,没有让糖糖(本体)成为候选者,如果我在出现第一个异兆时就坚决阻止,甚至举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我无法回答。历史的“如果”沉重得令人窒息。
“你恨我吗?”她忽然问,问得直接而突兀,“恨我这个……赝品?恨我这个参与了创造、又没能保护好你女儿(无论是本体还是γ-12)的……幽灵?”
我愣住了。恨她?在经历了地下那些生死与共,看到她为连接γ-12呕心沥血,感受到她最后时刻的决绝,以及此刻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自责后……恨意,似乎是一种过于奢侈和简单的情感。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摇了摇头,“在下面,你救过我们,也试图救γ-12。你……你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受害者。而且,你现在是李晴,一个需要活下去的人。就像我和糖糖一样。”
“活下去……”李晴咀嚼着这三个字,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以什么身份活下去?李晴?一个伪造的、没有任何过去社会关系的前研究员?一个永远要躲避真正‘李婉晴’存在阴影的……影子?还是说,继续作为‘婉晴二号’,一个本不该存在的意识备份,背负着原罪,在这个世界上游荡?”
她的问题,直指她存在最核心的悖论和痛苦。这也是我必须面对的问题——如何与这个“另一个我”相处。
“或许,可以是一个新的开始。”我缓缓说,目光坚定地看向她,“忘记‘备份’,忘记‘二号’。你就是李晴。一个从巨大灾难中幸存下来,失去了部分记忆(可以解释容貌相似和知识残留),需要重新建立生活的人。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互相帮助?”她挑了挑眉。
“你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立足点。我需要……一个了解‘俄耳甫斯’内情、能帮我保护糖糖、应对可能来自那个残留势力或官方调查中麻烦的盟友。”我坦白了我的想法,“糖糖的特殊性,瞒不了多久。官方,还有可能存在的幕后黑手,都不会轻易放过。我一个人,保护她很吃力。而你,有专业知识,有对那个黑暗世界的了解。我们可以……。”
李晴沉默地看着我,似乎在评估我提议的诚意和可行性。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可以。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糖糖的安全和健康是第一位的。任何决定,不能以牺牲她为代价。她不仅仅是你的女儿,也是……也是γ-12曾经存在过的证明,是这个事件中最无辜的受害者。我必须确保她得到最好的保护,包括……如果她的‘特殊’带来危险,我们要有预案,包括……必要的医疗或技术手段进行预或掩盖。”她的语气严肃,带着科研人员的冷静,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同意。”我点头,这正是我担心的。
“第二,关于‘俄耳甫斯’的真相,我们需要统一口径,但内部,必须信息共享。不能互相隐瞒。尤其是,如果我发现任何关于那个‘卵’的残留信息,关于那个‘狩猎者’种族可能存在的线索,或者关于当年背后更高级别的支持者……你必须知情,并且我们一起决定如何处理。”她的眼神变得锐利,“爆炸可能埋葬了大部分,但我不认为一切都结束了。林国栋的笔记,暗处的委托人,那些资金和技术支持……总有痕迹。”
“我也这么想。”这正是我担心的后果。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我,“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在外人面前,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许可以是……失散多年、近期才相认的远房姐妹?或者,更简单一点,容貌巧合的陌生人?但私下里……我需要一个界限。我不是你,李婉晴。我有我自己的记忆,我的痛苦,我的罪孽。我不会试图取代你的生活,也不会要求你把我当成‘姐妹’。我们是因为糖糖和眼前的危机被迫绑在一起的……伙伴。仅此而已。可以吗?”
她说得清晰而冷酷,像是在划清一条不可逾越的线。这让我松了口气,也隐隐有些不是滋味。但这样最好,清晰,简单,避免更多的情感纠葛和麻烦。
“可以。伙伴。”我伸出手。
她看了看我的手,犹豫了一下,也伸出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和我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掌心有细密的薄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接着,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力道重了些。
“请进。”我松开手,坐直身体。
门被推开,王主任和苏博士再次出现在门口,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提着医疗箱的男医生。王主任的目光在我们两人脸上快速扫过,尤其是在我们极为相似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李晴。
“李晴女士,感觉怎么样?听说你下床活动了。”王主任语气平和。
“好多了,谢谢。”李晴点头,声音恢复了面对官方时的平静和疏离。
“关于你的身份核实和社会关系重建,我们正在加紧进行。但需要一些时间。”王主任说着,目光转向我,“李婉晴女士,关于你之前提到的一些线索,我们有了初步的反馈。”
这么快?我心头一紧。
“你提到的‘西郊废弃生物制剂厂’,我们的人已经去过了。那里确实有一些陈旧的、被遗弃的实验设备痕迹,但近期没有活动迹象。‘第三人民医院旧科研楼’正在整体翻修,没有发现异常。”王主任缓缓说道,目光如炬,“至于‘P.P.’和‘G.S.’这两个缩写,我们暂时没有匹配到与事件明显相关的已知机构。”
他是在告诉我,我提供的线索要么没用,要么是假的。也是在施压。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们对动物园地下爆炸核心区上方的水体及周边土壤进行了紧急取样分析。结果显示,存在多种未知的有机化合物残留,以及……微量放射性同位素,其衰变特征非常特殊,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自然或人造核素。此外,在爆炸边缘区域,我们回收了一些……生物组织残骸,经初步检验,其基因序列表现出多重、非自然的嵌合特征,与现有生物数据库无法完全匹配。”
未知化合物,特殊放射性,嵌合基因……这些都是“卵”或者说那个“聚合”网络存在过的铁证,是无法用“普通非法生物实验”解释的异常。
王主任的目光在我们两人脸上来回移动,仿佛在捕捉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两位女士,你们在地下,是否接触过,或者听说过,与这些……异常物质或生物特征相关的东西?”
我和李晴几乎同时,微不可察地绷紧了身体。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