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管道猎场
湿滑的爬行声在管道网络中穿梭,像是某种多足软体生物在金属壁上快速蠕动,间或夹杂着粘液滴落的、细不可闻的“啪嗒”声。这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在通风管道的金属腔体内共鸣、放大,织成一张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网。
糖糖的惊叫之后,是压抑到极致的、短促的喘息和衣物摩擦声。她没敢再出声,只是拼命往前爬。声音快速远去,但追猎者的声音紧随其后,越来越近。
“是什么东西?!”我扑到通风口下方,仰头对着黑暗的管道嘶喊,“糖糖!往有光的地方爬!别停!”
没有回应。只有她自己慌乱爬行的声音,和后面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湿滑尾行声,在管道深处渐行渐远。
“是‘清道夫’。”老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涩得像砂纸摩擦,“当年挖掘时,在地下水源和岩缝里发现的……东西。像水蛭,但更大,有简单的节肢,能分泌强酸粘液,在金属和混凝土表面爬行。喜暗,嗜血,对生物电信号敏感。早期用来……清理一些实验废弃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发现,它们会被强烈的神经活动吸引,尤其是伽马级实验体发出的特殊频率。后期,很多通风管道和下水道里都有这东西。静滞系统启动后,它们应该也进入了类似休眠的状态……但现在,它们也‘醒’了。”
是被γ-12的激活,还是被那个“聚合”信号唤醒的?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糖糖,一个活生生的、散发着生物电和恐惧气息的孩子,正在那条布满“清道夫”的黑暗管道里,成为最显眼的猎物。
“管道通到哪里?!”我抓住老陈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瘦的皮肉里。
“不知道!”老陈摇头,脸上是真实的茫然和恐惧,“B9的管道四通八达,有些连接废弃的实验室,有些通往更深的地下水处理系统,还有些……本没标注,是当年施工偷懒留下的死路!糖糖爬进去的那个,是往东的,东边……”
他猛地停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悸。
“东边怎么了?!”婉晴二号厉声问,她已经重新戴上了那个受损的头戴装置(似乎还有一部分功能可用),正在快速作银色箱子旁边的终端,屏幕上是闪烁的、代表神经活动的波形图。
“东边……是γ-008以前的‘观察室’。”老陈的声音带着寒意,“后来改造成了临时静滞过渡区。那里有直接通往上层的货运电梯井,但电梯早就废弃了,井道里……当年处理过一批特别不稳定的阿尔法级失败品。用强酸。”
γ-008的老巢。废弃电梯井。强酸处理场。
无论哪一条,对糖糖来说都是绝路。
就在这时,婉晴二号面前的终端屏幕,波形图突然剧烈跳动!代表γ-12神经活动的蓝色曲线陡然升高,与另一条新出现的、极其微弱的、淡粉色的曲线,产生了短暂而清晰的共振峰!
“是糖糖!”婉晴二号失声叫道,手指颤抖地指向屏幕,“她的意识活动!虽然很弱,很混乱,但被γ-12捕捉到了!她们之间……存在某种本能的低频共鸣!刚才你的接入,可能无意中在γ-12这里‘注册’了糖糖的神经特征,现在当糖糖极度恐惧时,γ-12接收到了!”
屏幕上的粉色曲线剧烈波动,代表糖糖的恐惧达到了峰值。而蓝色曲线(γ-12)也随之剧烈震荡,甚至开始主动“模仿”粉色曲线的部分频率,像是在试图……回应?安抚?
但也就在同时,第三条曲线——暗红色的、充满冰冷吞噬感的曲线(聚合信号)——骤然加强!它像一条贪婪的巨蟒,猛地缠绕上蓝色曲线,试图将它与粉色曲线的共鸣强行切断、吞噬!
银色箱子里的蓝色冷光开始疯狂闪烁,频率在糖糖的恐惧、γ-12的挣扎、聚合信号的压迫三者之间剧烈摇摆。箱体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高频的震颤嗡鸣。
“γ-12在保护她……”婉晴二号盯着屏幕,声音因震惊而变调,“虽然只是残留本能……但她在用自己作为屏障,扰聚合信号对糖糖的定位!她在给糖糖争取时间!”
我的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无法呼吸。那个在营养液里微微搏动的小小大脑,那个我以为只剩下空洞结构的“种子”,此刻正在用她仅存的一切,对抗着来自深渊的召唤,保护着另一个“她”——那个在黑暗管道中逃亡的、鲜活的小女孩。
母亲保护孩子的本能,竟然能跨越意识的湮灭,以这种诡异而悲壮的方式延续。
“但撑不了多久!”婉晴二号脸色惨白,“γ-12的抵抗在消耗她本就微弱的神经活动存量!而糖糖的恐惧信号太强,就像黑暗里的灯塔,那些‘清道夫’会越来越多!我们必须去救她!”
“怎么去?!”我看着那狭窄的、成年人本无法钻进去的通风口,绝望几乎将我淹没。
老陈咬着牙,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视,最后定格在墙角堆着的一些废弃工具和材料上。那里有几截生锈的钢管,一些电线,还有几个不知道装着什么化学品的、贴着危险标识的玻璃瓶。
“把门打开。”老陈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我和婉晴二号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
“把门打开一条缝。”老陈重复,快步走到那堆废弃物旁,捡起一截钢管,又小心地拿起一个标着“易燃腐蚀”的玻璃瓶,用破布包住瓶身,“我去引开它们。你们……从那边走。”
他指向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一面看似完整的墙壁。但在他刚才检查门锁时,我似乎看到他无意中踢到了墙角的某个凸起,墙壁发出过一声轻微的空响。
“那里有路?”我急问。
“以前检修管道的竖井,后来封死了,但结构应该不结实。”老陈快速说着,把钢管别在腰后,玻璃瓶小心地揣进怀里一个特制的、看起来是防腐蚀材料做的小袋子里,“我出去制造混乱,把门口那些东西,还有可能从通风口下来的‘清道夫’引开。你们趁乱破开那面墙,进去。竖井应该能通到B8的部分维修通道,从那里,也许能找到通往东区γ-008旧巢的路。”
“你疯了!”我抓住他的胳膊,“外面有多少东西你清楚!你出去就是送死!”
“我在这下面活了十几年,早就该死了。”老陈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平静,“而且,我不是去送死,是去算账。当年林国栋——‘守林人’——是我带进来的。他变成那样,我有一份。那些孩子……γ-012,γ-008……还有更多没编号的……我眼睁睁看着他们进来,再也没能像人一样走出去。”
他推开我的手,走到那扇变形的门前,手放在解锁阀轮上。
“我窝囊了十几年,守着这座坟,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了结’。今天,了结来了。”他回头,看了我和婉晴二号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带那孩子出去。如果可能……也带‘她’出去。”
他最后的目光,落在了银色箱子上。
然后,不等我们再说什么,他猛地转动了阀轮!
“吱嘎——”
变形的金属门再次被拉开一条缝隙!比刚才更浓烈、更混乱的腥腐气息和噪音洪水般涌入!门外,景象比刚才更加骇人:更多的扭曲形体在昏暗的微光中蠕动,γ-008站在不远处,正将一只挣扎的、像是融合了猿类和爬行类特征的失败品撕成两半,黑色的粘液溅得到处都是。他似乎已经重新控制住了部分混乱。
老陈没有任何犹豫,在门缝打开的瞬间,用尽全力,将怀里那个玻璃瓶朝着γ-008的方向,狠狠扔了出去!
玻璃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γ-008似乎察觉到了,黑色的眼瞳转向飞来的瓶子。
瓶子落地,砸在γ-008脚边不远处一个半融化的失败品身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
紧接着——
“轰!!!”
刺眼的火光伴随着剧烈的爆炸猛然腾起!那不是普通的燃烧,是化学性的猛烈爆燃!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吞没了γ-008和周围好几只怪物,高温和冲击波将离得稍近的其他失败品掀翻!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刺鼻的酸雾和蛋白质烧焦的恶臭!
γ-008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混杂着痛苦和狂怒的尖啸!他整个身体都被点燃了,在火焰中疯狂扭动、拍打!
“来啊!畜生!”老陈嘶吼着,从门缝中挤了出去,手中钢管狠狠砸翻一个被爆炸惊得扑过来的、像剥了皮的犬科动物的失败品!他灵活地躲开另一只怪物喷出的腐蚀性液体,朝着与通风管道(糖糖逃走方向)相反的西侧静滞区深处,发足狂奔!一边跑,一边用钢管敲打着沿途的金属抽屉,发出巨大的噪音,嘴里还发出挑衅的呼哨!
“这边!我在这!来抓我啊!”
他的策略成功了。
燃烧的γ-008,周围的失败品,以及从各个角落被爆炸和噪音吸引来的更多扭曲身影,都被这个突然冲出来、制造了巨大混乱然后逃跑的“猎物”吸引了。饥饿、愤怒、以及某种残存的对“活人”的原始捕猎本能,驱使着它们,像一股污浊的水,朝着老陈逃跑的方向涌去!
门口,暂时清空了一小片区域。
“就是现在!”婉晴二号抱着银色箱子,冲向我,“砸墙!”
我抓起地上那老陈之前用的金属管,冲到那面可疑的墙壁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之前发出空响的位置猛砸下去!
“咚!”
墙壁发出闷响,灰尘簌簌落下。果然不结实!是后来用薄砖和石膏板封死的!
“咚咚咚!”我连续猛砸!砖块碎裂,石膏板破开一个大洞!后面露出黑洞洞的空间,和一道几乎垂直向上的、锈蚀的金属爬梯!
“走!”我让婉晴二号先上。她一手抱着箱子,一手艰难地抓住爬梯,向上攀爬。我紧随其后。
爬梯只有五六米高,顶端是一个同样被封死、但更不结实的木板盖。我用力一顶,木板盖就被顶开,碎屑落下。上面是一个更加狭窄、但足以让人弯腰通行的维修管道,布满了灰尘和蛛网,只有远处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知来源的绿色应急灯光。
我们爬上维修管道,我回身将木板盖尽量复原,虽然知道这挡不住什么,但求个心理安慰。
管道里寂静得可怕,只有我们压抑的喘息和心跳声。远处老陈制造的噪音和怪物的嘶吼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但另一种声音,却更加清晰地传入了耳朵——
从我们头顶、脚下、侧面的管道壁后面,传来那湿滑的、令人极度不适的爬行声。
“清道夫”。它们无处不在。而且,似乎正在朝着某个方向……汇聚。
“它们在往东边去。”婉晴二号压低声音,脸色惨白,“糖糖的恐惧信号,还有γ-12的抵抗信号,对它们来说就像指路明灯。”
我们必须更快。
维修管道错综复杂,岔路极多。我们完全失去了方向,只能凭感觉朝着东边,朝着那湿滑爬行声汇聚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前进。管道越来越低矮,有时需要完全匍匐爬行。银色箱子不断磕碰在管壁上,发出让人心惊肉跳的响声。婉晴二号的手臂很快就被粗糙的管壁刮出了血痕。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前,深处隐约有风声,似乎通向更广阔的空间。另一条向左上方延伸,尽头透出一点点非常微弱的、晃动的白光——不像是应急灯,更像是……手电光?而且,有轻微的人声?
我和婉晴二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这里怎么可能还有其他人?
但此刻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是线索。我们选择了有光和人声的左边岔路,小心地爬过去。
管道尽头是一个破损的通风口,栅格不见了。白光和人声就是从下面传来。
我小心翼翼地探头向下看。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看起来像某个老旧的监控室或者设备间。布满灰尘的仪器屏幕大部分黑着,只有少数几个闪烁着无意义的雪花。房间中央,地上摊开着一张发黄的、巨大的纸质地图,旁边散落着一些工具、几个空罐头瓶,还有两个登山背包。
而最让我们震惊的是,房间里有两个人。
两个活生生的、穿着现代户外服装、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一个戴着眼镜,正趴在地图上,用手电仔细照着,嘴里念念有词。另一个身材较壮,靠在门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手里握着一把……。
不是动物园工作人员。更不可能是游客。
是外来者。
“……没错,老徐,信号源就在这片区域下方,深度估计超过一百米。”戴眼镜的男人指着地图某处,语气兴奋,“和委托人给的坐标吻合!‘异常生物电磁信号’、‘间歇性神经共鸣脉冲’……就是这里!‘俄耳甫斯’的遗产!”
“遗产个屁。”被叫做老徐的壮汉啐了一口,声音粗嘎,“这鬼地方邪门得很。刚才下面那爆炸和怪叫听见没?还有通风管道里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他妈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老陈,我觉得这单生意不对劲,给再多钱也得有命花。”
“来都来了!”戴眼镜的“老陈”(看来他也姓陈)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狂热的光,“委托人说了,只要能拿到‘伽马级原始神经组织样本’和‘核心数据库’,报酬够我们潇洒下半辈子!下面再邪门,咱们装备精良,怕什么?你看,这地图是当年参与施工的人偷偷留的备份,标明了所有隐蔽通道和应急出口!我们从这里下去……”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靠门的老徐,突然身体僵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举起了双手。
在他的后脑勺上,顶着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是我从通风口跳下来时,顺手从旁边作台上抄起的一个沉重的万用表。
“别动。”我的声音沙哑,但足够清晰,“把枪慢慢放在地上。踢过来。”
老徐额角渗出冷汗,但还是依言慢慢弯腰,把放在地上,用脚踢到我面前。我捡起枪,入手沉重冰凉。我不太会用枪,但此刻它给了我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婉晴二号也从通风口跳了下来,怀里紧紧抱着银色箱子。她的出现让那两个男人更加惊疑不定。
“你们是谁?”戴眼镜的“老陈”惊骇地看着我们,目光在我们沾满血污灰尘的脸、婉晴二号的白大褂、以及她怀里那个一看就很高科技的银色箱子上来回扫视,“你们是……这里的人?”
“外面的人。”我简短地说,枪口微微抬起,对准他们,“你们呢?为什么在这里?什么委托人?说清楚。”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戴眼镜的“老陈”吞了口唾沫,似乎意识到我们不是好惹的,尤其是我们还拿着枪。
“我……我们是‘城市探险家’兼……兼接点私活。”他语速很快,“有人通过暗网联系我,出高价,要这个动物园地下废弃实验室里的‘伽马级样本’和数据库。给了坐标,部分地图,还说这里虽然废弃但有‘活性样本’。我们……我们贪钱,就来了。从后山一个废弃的排水涵洞钻进来的,没想到下面这么大,这么……”
“委托人是谁?长什么样?还说了什么?”婉晴二号打断他,声音冰冷。
“不知道!真不知道!”戴眼镜的“老陈”连忙摆手,“暗网联系,加密通讯,声音是处理过的。只说是‘学术研究’,钱已经预付了一半在海外账户。就说东西在B9静滞区,伽马级样本有特殊标记,数据库在主控室……对了,委托人还说,如果遇到‘携带银色箱子的女性’,尽量不要冲突,可以……?”
携带银色箱子的女性?委托人知道婉晴二号?或者……知道我?
我和婉晴二号再次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警惕。有人知道我们会在这里?知道γ-12?这背后到底还有多少层秘密?
“地图。”我对戴眼镜的“老陈”伸手,“还有,东区,γ-008的旧观察室,怎么走最快?那里可能有货运电梯井?”
“东区?γ-008?”“老陈”一脸茫然,但立刻趴到地图上,手电光快速扫过,“这里!东区B8-B9交界,确实有个标记‘γ-008观察/过渡’,旁边有条备用维修通道,可以通到附近的货运电梯井……但地图上标注,电梯井‘已封闭,危险’。”
“就走那条路。”我看向婉晴二号,“糖糖很可能被到那里去了。”
“等等!”戴眼镜的“老陈”急忙说,“你们要找人对吧?带上我们!我们对地图熟,有装备!这下面太邪门了,人多互相有个照应!而且……”他看了一眼婉晴二号怀里的箱子,眼神闪烁,“你们拿着的,是不是就是……‘伽马级样本’?我们可以帮你们带出去,委托人那里……”
“想都别想。”我枪口一抬,打断他的妄想,“带路。去东区γ-008旧巢。要快。如果耍花样……”我没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戴眼镜的“老陈”脸色白了白,看向同伴老徐。老徐阴沉着脸,点了点头。他们显然意识到,在这种地方,有枪的人说了算,而且跟着我们这两个看似知道内情的人,可能生存几率更高。
“好,好,我们带路。”戴眼镜的“老陈”连忙收拾地图,背起背包。老徐也默默背起自己的包,眼神阴鸷地扫过我们,尤其是婉晴二号怀里的箱子。
我们四人(严格说是五人,算上箱子里的γ-12)组成了一支诡异而临时的队伍,离开了这个设备间。戴眼镜的“老陈”——他让我们叫他“小陈”——在前面带路,用手电照着地图和昏暗的通道。老徐紧随其后,我握着枪走在中间,婉晴二号抱着箱子断后。
通道越来越破败,墙壁上开始出现大片的、深色的水渍和霉斑,有些地方还在渗水,滴滴答答。空气更加湿阴冷,那湿滑的爬行声始终如影随形,在管道壁后面,在头顶的通风道里,无处不在,而且似乎越来越密集。
“这些到底是什么声音?”小陈忍不住低声问,声音发颤。
“‘清道夫’。”我简短回答,没多做解释。解释只会增加恐慌,浪费时间。
“前面左转,下一个楼梯,应该就是通往东区维修通道的入口。”小陈指着地图说,手电光晃过前方一个黑洞洞的向下楼梯口。
我们加快脚步。楼梯是金属的,锈蚀严重,踩上去嘎吱作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下了大概一层楼,来到另一条更加狭窄、堆满废弃建材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着的、锈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铁门。
门上用红色的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巨大的、已经褪色的词:
**γ-008
危险!勿近!**
就是这里了。
小陈和老徐在门前停下,脸上都露出明显的惧色。门缝里透出更加浓烈的、混合着腐臭、化学药剂和某种水生生物腥臊的气味。门后一片死寂。
但我们的头顶,通风管道里,那湿滑的爬行声达到了顶峰!无数粘腻的躯体在金属壁上摩擦、蠕动的声音汇聚成令人头皮发麻的汐!它们全都聚集到这附近了!
“糖糖……”我心脏狂跳,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小陈,冲向那扇铁门!
“等等!可能有……”小陈的警告还没说完。
我已经用力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门后,是一个比我想象中更大的空间。
这里像是一个半浸泡在水中的、巨大的圆形观察室。一侧是厚重的、已经破裂的观察玻璃,玻璃后面是涸的、布满污垢的水池。另一侧是各种锈蚀的作台和仪器。房间中央,有一个隆起的、像是手术台或者拘束床的金属结构,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和粘液。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墙壁。
墙壁上,从地面到接近三米高的天花板,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刮痕、刻痕、抓痕。有些是混乱无章的,有些则组成了扭曲的、难以辨认的图案和符号。在房间角落,还有用某种暗红色的、可能是血或氧化铁颜料的物质,涂抹出的更大、更诡异的抽象图形,看起来像是一团纠缠的触手,或者是一个在不断分裂的畸形胎儿。
这里就是γ-008被观察、被研究、最后崩溃变异的地方。每一道痕迹,都残留着那个曾经是小男孩的、最后的绝望和疯狂。
但此刻,房间里空无一人。
没有糖糖。没有“清道夫”。只有死寂,和浓得化不开的、沉积了十几年的痛苦和怨毒。
“不……糖糖!”我冲进房间,手电光疯狂扫过每一个角落。作台后,水池里,仪器下面……没有!哪里都没有!
“妈妈……”
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以为是幻觉的呼唤声,从上方传来。
我猛地抬头。
手电光束射向高高的、布满管道的天花板。
在几粗大的、锈蚀的管道交叉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黄色的身影。
糖糖。
她缩在管道和天花板的夹角里,双手死死抱着一段管道,小脸惨白,满是泪痕和污垢,黄色的雨衣被刮破了好几处。她正低头看着我们,大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但看到我的瞬间,那恐惧里迸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而在她下方,天花板上,管道上,墙壁上……密密麻麻,爬满了东西。
“清道夫”。
它们看起来像是放大了几十倍的水蛭,身体是暗红近黑的颜色,覆盖着滑腻的粘液,在灯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泽。身体两侧是无数对短小但锋利的钩状节肢,能牢牢抓住任何表面。头部没有明显的眼睛,只有一个不断开合、布满细密环形利齿的吸盘状口器。此刻,数十、上百只这样的东西,正缓缓地、从四面八方,朝着管道上那个唯一的“猎物”包围、靠近。
它们似乎有些忌惮糖糖所在的那段管道,或者她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息(γ-12的残留共鸣?),没有一拥而上,而是缓慢地、耐心地缩小着包围圈,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猎手,在等待猎物精疲力尽,或者自己失足掉落。
“糖糖!别动!抓紧!”我嘶声大喊,举起了手中的枪,却不知道该怎么用。打哪里?打“清道夫”?它们数量太多,而且一旦开枪,流弹或跳弹可能伤到糖糖!它们可能让它们立刻发动攻击!
婉晴二号冲了进来,看到天花板上的一幕,脸色瞬间煞白。她立刻放下银色箱子,快速打开,双手按在箱体两侧的接口上,闭上眼睛,额头青筋暴起。
她在尝试再次连接γ-12,用更强的“共鸣”来扰或驱散这些“清道夫”!
箱子里的蓝色冷光再次亮起,但这次光芒不稳,忽明忽暗。婉晴二号身体开始摇晃,嘴角渗出一丝鲜血。与γ-12的深度连接,尤其是这种强行催发,对她自己的负担也极大。
“没用的!数量太多了!”小陈在门口惊恐地叫道,“而且它们的趋光性、趋声性很强!强信号会吸引更多!”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房间各个通风口、管道破损处,传来更多湿滑的爬行声!更多的“清道夫”正在涌来!
“妈的,跟这些东西拼了!”老徐骂了一声,从背包里抽出一把野外用的砍刀,但他看着天花板上那密密麻麻的、蠕动的东西,脸上也露出了绝望。砍刀对付一两只也许有用,对付这水般的数量……
糖糖的体力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她抱着管道的手臂在剧烈发抖,随时可能脱力滑落。一只“清道夫”已经爬到了离她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吸盘状的口器张开,露出里面环形的、细密尖锐的牙齿,朝着她的脚试探性地伸去……
“不——!!!”
我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我扔掉(反正不会用),猛地冲向房间中央那个隆起的、覆满苔藓粘液的金属结构!那看起来像是手术台或者拘束床,下面似乎有轮子?
我用尽全力,推着这个沉重的东西,朝着糖糖正下方的地面移动!金属结构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上面的苔藓和粘液被我蹭掉,露出下面锈蚀的金属表面,还有……几道深深的、像是被巨力撕扯过的爪痕,以及一些早已涸发黑的血迹。
这是γ-008曾经被禁锢的床。上面残留着他的痛苦和力量。
我将床推到糖糖正下方,然后踩上去,踮起脚,伸长手臂。
“糖糖!跳下来!妈妈接着你!”
距离太远。我够不到。但这是唯一可能接住她的高度。
糖糖看着我,又看了看脚下越来越近的“清道夫”,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跳,可能摔伤,而且会落入下方更多“清道夫”的包围。不跳,很快就会力竭掉下来,结果一样。
“跳啊!糖糖!相信妈妈!”我嘶吼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糖糖闭上了眼睛。然后,她松开了抱着管道的手。
小小的、黄色的身影,从三米多高的管道夹角,朝着我,坠落下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我看着她落下,看着她雨衣的帽子在空气中展开,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和咬紧的嘴唇。
我用尽全身力气向上跃起,张开双臂!
“砰!”
她撞进我怀里。巨大的冲击力让我从金属床上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冰冷湿的地面上!后背和后脑传来剧痛,但我死死抱住了她,用我的身体垫在她下面。
“咳咳……”我剧痛咳嗽,眼前发黑。
“妈妈!”糖糖在我怀里哭喊。
但危险远未结束。
我们落地的震动和声响,像是发出了总攻的信号。天花板上、墙壁上,那密密麻麻的“清道夫”们,如同黑色的水,轰然涌下!朝着倒在地上的我们,扑了过来!
最近的几只,已经弹射到离我们不到一米的地方,口器大张,粘液飞溅!
“滚开!”老徐怒吼着,挥动砍刀,将最先扑来的两只“清道夫”砍成两截!黑色的、浓稠的体液爆开,溅得到处都是,散发出刺鼻的酸臭!但更多的“清道夫”毫不停顿,绕过同伴的残躯,继续涌上!
小陈也尖叫着,用手里的强光手电胡乱挥舞,光线似乎让一些“清道夫”稍有迟疑,但效果有限。
婉晴二号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银色箱子蓝光大盛,但随即迅速暗淡下去!她哇地吐出一口血,瘫倒在地,与γ-12的连接似乎被迫中断了!箱体光芒熄灭。
没用了。我们被包围了。砍刀和手电挡不住这水般的数量。
我紧紧抱着糖糖,用身体覆盖住她,绝望地闭上眼睛。至少,最后一刻,我们在一起……
就在最前面几只“清道夫”的利齿即将碰到我的小腿的瞬间——
房间那扇我们进来的铁门外,走廊的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了无尽痛苦和狂怒的狮吼!
不,不是一声。是许多声狮吼,混合在一起,如同滚滚闷雷,由远及近,轰然袭来!
紧接着,是沉重到让地面震颤的奔跑声!还有野兽粗重的喘息、利爪刮擦地面的噪音,以及……那个我们熟悉又恐惧的、湿滑嘶哑的咆哮:
“出……来……”
是γ-008!还有那些狮子!它们追来了!从我们来的方向!
铁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击,整个门框都在摇晃!门上的锈屑簌簌落下!
门外的怪物,和门内水般的“清道夫”,即将把我们夹在中间,撕成碎片。
彻底完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理解。
那些已经扑到我们脚边、甚至有几只已经将钩爪搭上我裤腿的“清道夫”,在听到门外那混合着狮吼和γ-008咆哮的巨响的瞬间——
突然,全部僵住了。
不是一只两只。是所有。
天花板上正在下落的,墙壁上正在爬行的,地上已经扑到近前的……所有的“清道夫”,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
然后,在死寂中,这些没有眼睛的软体生物,那吸盘状的口器,缓缓地、齐刷刷地,转向了……
那扇正在被疯狂撞击的铁门。
它们似乎“听”到了什么。或者说,感知到了什么。
某种比我们这些“猎物”更重要、更让它们……感兴趣的东西。
下一秒,如同退的黑色海水,所有的“清道夫”,以比扑上来时更快的速度,猛地调转方向,放弃了近在咫尺的我们,疯狂地涌向那扇铁门!
它们没有攻击门。而是顺着门缝,门框的缝隙,墙壁的裂缝,天花板与墙壁的连接处……任何一点微小的孔隙,拼命地、争先恐后地,朝着门外的走廊——朝着狮吼和γ-008声音传来的方向——钻去!涌去!
仿佛门外有更加美味、更加无法抗拒的“盛宴”。
我们几个人,包括倒在地上的我和糖糖,举着砍刀的老徐,拿着手电的小陈,还有吐血的婉晴二号,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诡异到极点的一幕。
黑色的、粘腻的“水”迅速退去,从我们身边流走,涌向门外。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它们爬过后的、亮晶晶的粘液痕迹。
几秒钟内,房间里的“清道夫”消失得一二净。
只剩下门外越来越近、越来越狂暴的撞击声、狮吼声、γ-008的咆哮声……
以及,那些“清道夫”钻出门缝时,发出的、更加密集、更加兴奋的湿滑蠕动声。
它们,冲向了门外的γ-008和狮群。
一场我们无法理解、但绝对恐怖绝伦的……
猎,即将在门外的黑暗中上演。
而我们,暂时安全了。
却也,被彻底困在了这个γ-008曾经的囚笼,这个即将成为更可怕战场边缘的……
风暴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