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饵与网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又被压缩。
我看着气腔里那诡异静止的画面:抱着糖糖、僵立如雕塑的婉晴二号,脚边散落着空罐头、静立不动的“使者”,以及漂浮在水中、项圈熄灭的“哨兵”。糖糖的小手,距离那打开的罐头只有咫尺之遥。饥饿让她忘记了恐惧,最原始的生存本能压过了一切警告。
不!别碰!
我张嘴想喊,却只吐出几个无声的气泡,冰冷的污水再次呛进气管。肺部因缺氧和恐惧而剧烈抽搐。我发疯般地划水,朝着水面冲去。老徐和小陈显然也看到了,紧跟在我身后。
就在我的头即将破出水面的瞬间——
那个静立的“使者”动了。
他(它?)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准和漠然。他没有去抓糖糖伸出的手,也没有攻击婉晴二号。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罐头的方向,然后,抬起了那只戴着厚重防护手套的手。
手套的指尖,亮起了一点幽蓝色的、与水下构造物同源的光芒,对准了糖糖的额头。
婉晴二号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想要后退,但抱着糖糖,背后就是冰冷的岩壁,无处可退。
“不——!”我终于冲破水面,嘶吼声在狭小的气腔里炸开,带着水花和绝望。
糖糖似乎被我的喊声惊动,小手停在半空,困惑地转过头来看向我。就在她视线移开的刹那,“使者”指尖的蓝光,无声地熄灭了。他似乎……“看”了我一眼。尽管隔着漆黑的面罩,我仍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空洞、仿佛在评估什么的目光扫过。
然后,他放下手,转过身,迈着和之前一样僵硬、精确的步伐,走回了来时的水中通道,身影迅速被黑暗的浊水吞没。他放弃了?为什么?是因为我们回来了?还是因为别的?
“糖糖!”我连滚爬爬地扑到水边,一把将糖糖从婉晴二号怀里夺过来,紧紧抱住,用颤抖的手检查她的额头、她的眼睛。“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那个光碰到你了吗?”
糖糖似乎被我的激烈反应吓到了,又或许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她愣了几秒,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搂住我的脖子,小身体抖得厉害。“妈妈……我怕……那个……那个叔叔……给我吃的……狗狗……狗狗不动了……”
我这才看向水里的“哨兵”。老徐已经把它拖了上来,平放在岩石上。它浑身湿透,金色的毛发黯淡无光,眼睛紧闭,口没有任何起伏。老徐伸手探了探它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脸色难看地对我摇了摇头。
死了?那个“使者”了它?什么时候?怎么的?我们刚才在水下并没有听到任何打斗声。
婉晴二号瘫坐在水边,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眼神空洞地看着“哨兵”的尸体,又看向散落的罐头,喃喃道:“是饵……那些食物……是故意放在那里的……他在用食物引诱糖糖,分散‘哨兵’的注意力……‘哨兵’试图阻止或警告,被他用某种方式瞬间……终止了功能。”
“终止功能”?她说得如此委婉,但我们都明白。那个“使者”,或者控制他的东西,轻易地抹了一个成功的、强化的“双向接口”生物。而我们,刚才就在水下不远的地方,对此一无所知。
寒意,比这水底的寒冷更深,浸透了骨髓。我们找到的“安全屋”,里面的食物和水,甚至可能……也是“饵”的一部分?是林国栋(或者变成“守林人”后的他)布置的?还是那个“卵”或者说“他”的意志,在引导我们,让我们以为找到了生机,实际上却在一步步走进更深的陷阱?
“这里不能待了,立刻走。”我抱起糖糖,声音因为后怕和愤怒而嘶哑。糖糖还在抽泣,但小手紧紧抓着我,把脸埋在我肩头。
“去哪?”小陈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刚经历了找到食物的狂喜,又瞬间跌入同伴(虽然“哨兵”不算严格意义上的人)被、自身也可能被算计的深渊,精神几乎崩溃。“上面全是怪物,水里也有那个鬼东西,我们还能去哪?”
“回‘安全屋’。”老徐咬牙道,他捡起地上的强光手电(我们带来的那个),光束在气腔里扫过,最终定格在“哨兵”冰冷的身体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那里至少有武器,有更多的补给,地方也相对隐蔽。而且,林国栋的纸条说,要毁掉一切……也许那里有办法,有他留下的……后手。”
后手?那张近乎癫狂的绝笔信,能指望什么后手?
但老徐说得对,我们别无选择。地上(动物园地面)是野兽的猎场,充斥着“聚合”信号和被感染的动物。B7水槽深处是那个“卵”和它的“使者”。只有那个水下安全屋,暂时看来是唯一可以喘息、可以武装自己的地方。而且,那里有真正的食物和水,是我们目前维持体力、思考对策的基础。
“走。”我做出了决定。我们必须先活下去,才能谈其他。
我们重新潜入冰冷的水中。这一次,背负着“哨兵”死亡的阴影和对“饵”的恐惧,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糖糖被我紧紧抱在前,她闭着眼睛,似乎害怕再看到水下的黑暗。老徐在前面开路,新的强光手电功率巨大,光束能穿透更远的浑浊水域,但也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水中漂浮的杂质和偶尔快速掠过的、不详的阴影。小陈在中间,死死抓着他的背包。婉晴二号殿后,她的动作比之前更加迟缓,精神上的打击似乎比肉体疲劳更甚。
我们沿着白色引导光点,再次游向那个水下安全屋。这一次,没有了初次发现的兴奋,只有深入虎的决绝和悲凉。
安全屋的舱口依旧敞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在水下形成一道光柱。我们依次游进去,爬上平台。冰冷的空气再次包裹我们,但这一次,没有人感到放松。
老徐第一时间去检查武器柜,他拿出那把造型奇特的、像是发射网的装置,又仔细检查了电击器和驱兽剂。小陈则瘫坐在装满食物的柜子旁,想再去拿吃的,却又犹豫了,恐惧地看着那些罐头,仿佛里面藏着毒药。
“先检查食物和水。”我对小陈说,“如果‘饵’只是放在气腔引我们上钩,这里的储备可能还是安全的。林国栋自己也要靠这些生存。”话虽如此,我还是拿起一罐牛肉,仔细检查密封,又闻了闻打开后的气味——正常的肉类和香料味。我小心地吃了一小块,等待了片刻,没有异常。胃部传来温暖的接纳感。看来这里的食物没问题。
我们这才稍微放心,开始补充体力。这一次,我们吃得更多一些,喝了足够的水。糖糖也吃了小半罐水果和一点压缩饼,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但精神依旧蔫蔫的,不时看向舱口的水面,仿佛那个“使者”还会从那里出现。
填饱肚子,换上了从柜子里找到的、虽然陈旧但燥的备用工装(不合身,但比湿衣服好),又服用了一些维生素和抗生素预防感染。体力和体温在一点点恢复,但心头的阴云却越来越重。
“找找看,林国栋说的‘后手’。”我对老徐和婉晴二号说,“他纸条上写‘毁掉一切’,包括他自己。这里一定有能造成大规模破坏的东西,或者……离开的最终途径。”
我们开始仔细搜查这个不大的安全屋。柜子、桌子底下、墙壁的缝隙、甚至检查那些复杂的阀门和仪表盘后面。老徐负责暴力拆解可疑的封堵物,小陈打着手电照明,婉晴二号则试图解读墙上那些潦草的笔记和图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除了更多的武器、工具、一些看不懂的工程草图,以及几本破烂的、记录着林国栋益偏执和恐惧的记之外,我们没有找到任何看起来像“自毁装置”或者“秘密通道”的东西。
希望再次开始流逝。难道林国栋只是在绝望中写下那些话,实际上并没有准备?
就在我们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婉晴二号忽然在一面看似普通的金属墙壁前停了下来。墙上除了一些锈迹和水渍,什么都没有。但她蹲下身,用手仔细抚摸着墙与地面接缝处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像是磕碰造成的凹陷。
“这里……触感不对。”她低声说,用手指甲抠了抠凹陷的边缘。一块薄薄的、与墙壁同色的金属贴片被她撬了起来,露出下面一个小小的、老式的机械密码锁盘。锁盘只有四个数字转轮,旁边刻着一个几乎磨平的符号——那是一个被划掉的Ω(欧米茄)标志,旁边用更细的线刻了一个小小的锚形图案。
“被划掉的欧米茄……和锚?”我立刻想起林国栋纸条上的话——“阻止她!阻止那个孩子!别让她靠近水!” 锚,象征固定、停泊、对抗水流。这是他的暗示?
“试试密码。”老徐凑过来。
四个数字。会是什么?生?纪念?编号?
婉晴二号尝试了林国栋档案里记录的生,错误。又尝试了启动期,错误。
糖糖忽然从我身边走过来,她看着那个锁盘,小声说:“妈妈,那个罐子里的我……好像说过……四个数字……”
“什么数字?糖糖,好好想想!”婉晴二号急切地看向她。
糖糖皱着小眉头,努力回忆着梦中破碎的信息。“是……是回家的子……和……和害怕的子……”
回家的子?害怕的子?
我脑中灵光一闪!“是糖糖(本体)的生,和……事故发生的期!”
γ-12的备份是在事故发生前三个月建立的。对她(残留意识)来说,“回家”可能指向她作为完整糖糖时的记忆锚点——生。而“害怕的子”,无疑就是那个让她意识消散的事故期!
婉晴二号立刻明白了。糖糖(本体)的生是7月8。事故期……档案记载是3月15。但γ-12的备份期是事故前三个月,那时糖糖应该还在。但林国栋的密码,很可能用的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关于糖糖(本体)的两个期。
“0708”和“……0315?”婉晴二号尝试着转动密码盘。
0-7-0-8。咔哒。没反应。
0-3-1-5。咔哒。
锁盘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声,紧接着是机械运转的嗡鸣。那面看似完整的金属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后面不是房间,而是一条向下的、更加陡峭狭窄的金属楼梯,深不见底,涌出更冷的空气和一股……淡淡的、像是柴油和臭氧混合的味道。
真的有密道!林国栋的“后手”!
“下去看看!”老徐率先侧身挤了进去,强光手电向下照去。楼梯是螺旋向下的,锈蚀严重,但看起来结实。下面很深,光束照不到底。
“我先下,你们跟着,小心。”老徐说着,开始往下走。我让糖糖走在我前面,紧跟老徐,然后是婉晴二号,小陈殿后。
楼梯似乎没有尽头,我们盘旋着向下,仿佛要深入地球的核心。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燥,那股柴油和臭氧的味道也越来越浓。隐约能听到极深处传来低沉的、有规律的机械轰鸣声,像是某种大型发电机在运转。
终于,楼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像是银行金库门的圆形气密门,门上有一个巨大的手轮。门旁的墙壁上,嵌着一个屏幕已经破裂、但指示灯还在闪烁的老旧控制面板。面板上显示着一行模糊的红字:
备用深层地热发电机阵列 - 核心控制室
授权等级:欧米茄-终极
状态:低功率运行(维护模式)
地热发电机?这里是整个设施,甚至可能是动物园区域的终极备用能源核心?林国栋把“后手”设在这里?
老徐试着转动手轮,门很重,但在他和小陈合力下,缓缓被打开了。一股温热燥、带着强烈机油和电离空气味道的风从门内涌出。
我们走进控制室。
这里比上面的安全屋大了数倍,像一个小型的地下机房。墙壁是的钢筋混凝土,布满了粗大的电缆管道。房间中央,是几个庞大的、被金属格栅围起来的机器,正在低沉地轰鸣,发出稳定的嗡嗡声和热量。四周是布满各种开关、仪表、屏幕的控制台,大部分屏幕是黑的,只有少数几个亮着,显示着看不懂的波形图和参数。房间一角,堆放着一些板条箱,上面印着“高能炸药”、“雷管”、“引爆装置”的危险标志。
这就是林国栋的“后手”——引爆整个地下设施,连同那个“卵”,一起埋葬的终极手段!
而在控制台正中央,一个用透明防爆罩保护着的红色按钮,格外显眼。按钮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和林国栋绝笔信上一样狂乱:
最终协议:俄耳甫斯之沉默
按下后,地热井超载,引爆储备能源及所有爆炸物。
摧毁B7至B9全部结构。无逆转。
愿寂静重临。
“他……他真的准备了……”小陈看着那些炸药和那个红色按钮,声音发抖。
婉晴二号走到控制台前,快速浏览着还能工作的屏幕。“发电机在低功率运行,维持着最基本的设施屏蔽和这个控制室的运转。引爆系统是独立的,由一组老旧的模拟电路控制,不受主信号影响。但是……”她指向一个屏幕,上面是复杂的地下结构剖面图,一个巨大的红色光点在水槽(B7)深处闪烁,无数细小的红色脉络以它为中心,向上(B6、B5…地面)和向下(B8、B9)延伸。“看,‘卵’的能量场和神经脉络已经扩散得这么广了……引爆这里,确实可能引起连锁崩塌,埋葬大部分区域,但……能彻底毁掉那个‘卵’吗?而且,爆炸会不会提前激发它,或者……让‘祂’的降临以更不可预测的方式发生?”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赌博。但至少,我们手中有了一个筹码,一个同归于尽的选项。
然而,还没等我们消化这个发现,控制室另一侧,一扇我们进来时没注意的、类似观察窗的厚玻璃后面,突然亮起了刺眼的探照灯灯光!
灯光直射进来,让我们瞬间失明,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透过指缝,我们看到玻璃后面,是一个类似观察舱或者连接通道的空间。灯光下,站着三个身影。
又是“使者”!
但这次不止一个。而且,他们中间,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我们认识的人。
是那个戴眼镜的“探险家”,小陈的同伴,被我们留在B9静滞区上面,后来被“守林人”和狮群追赶的——老徐的同伴,那个姓陈的“探险家”!(为了区分,我们叫他陈探)
他没死?但样子……
他身上的户外服装破烂不堪,沾满污迹,眼镜碎了一片。脸色惨白,眼神呆滞,嘴角挂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的微笑,和那些“感染者”(比如猩猩)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他被两个“使者”一左一右“搀扶”着,或者说控制着,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直勾勾地看着我们。
然后,陈探开口了。声音是他的,但语调却变成了那种我们熟悉的、扭曲失真的、仿佛通过劣质扬声器发出的声音,和广播里、银背大猩猩嘴里发出的一模一样:
“找到……你们了……”
“钥匙……信标……都在……”
“很好……”
“聚合……需要……完整的……回路……”
“你们……是最后的……碎片……”
他(或者说,控制他的东西)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婉晴二号身上,那僵硬的微笑咧得更开,露出牙齿。
“还有……备份的管理员……”
“完美的……引导者……”
“仪式……可以……开始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玻璃后面的通道尽头,沉重的闸门缓缓升起。更多的、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一个,两个,三个……足足十几个“使者”,排成两列,迈着精确的步伐,从通道中走出,停在了玻璃后面。他们手中,这次拿的不再是空的,而是一些我们没见过的、闪着寒光的器械,有些像手术工具,有些像奇怪的感应装置。
而在这些“使者”的最后,一个更加高大、装备也似乎更精良的身影,缓缓走出。
他戴着一个完全封闭的、流线型的黑色头盔,头盔眼部是两条猩红色的横向光带。他手里没有拿工具,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但一股无形的、比所有“使者”加起来更沉重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他抬起一只手,那只手上戴着黑色的、与头盔同材质的手套,指尖,亮起了比之前那个“使者”更浓郁、更危险的幽蓝光芒。
他伸出那只手,隔着厚厚的强化玻璃,遥遥地,指向了控制台中央——那个罩在防爆罩下的红色按钮。
然后,他用一种更加冰冷、更加非人的电子合成音(但依稀能听出是林国栋声线的底子),开口说道:
“那个按钮,你碰不到的。”
“这里的屏蔽,很快就会被‘主旋律’覆盖。”
“放弃抵抗。”
“成为‘一体’。”
“这是……进化。”
是“守林人”林国栋?不,是被那个“卵”或者“祂”完全控制了的、更高级的“使者”?或者说,是“卵”利用林国栋的残存躯壳和知识,制造的“代言人”?
我们被堵在了这个终极控制室里。前有“使者”大军和那个恐怖的“代言人”,后有绝路。唯一的“后手”——自毁按钮——也在对方的警告和威胁之下。
绝境。真正的绝境。
老徐举起了手中的发射器,对准玻璃,但手指在颤抖。他知道这玩意儿可能连玻璃都打。小陈已经吓得瘫坐在地。婉晴二号脸色惨白,但眼神却死死盯着那个“代言人”,似乎在寻找破绽。
我紧紧抱着糖糖,她能感受到我的恐惧,把小脸深深埋在我怀里,不再哭泣,只是身体僵硬。
“代言人”猩红的目镜光芒闪烁,他再次开口,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嘲弄?
“恐惧。饥饿。绝望。很好的……燃料。”
“但你们,还有用。”
“尤其是……她。”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糖糖身上。
“最后的……祭品……”
“需要……自愿的……敞开……”
“否则,‘门’……不够稳定……”
自愿?敞开?
我猛地想起林国栋纸条上的话:“γ-012不是钥匙,是祭坛上最纯净的祭品!她的意识结构,是最完美的共鸣体!”
他们要糖糖“自愿”成为祭品?完成那个“聚合”仪式,稳定那个“门”?
休想!
“你做梦!”我嘶声吼道,将糖糖护在身后,尽管知道这徒劳。
“代言人”没有动怒,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手。那只手的指尖,亮起了不同的光芒——是柔和的、带着诱惑性的淡粉色。
同时,控制室里,那些还在运转的屏幕,画面同时切换。
显示的,是地上动物园的各个角落。
我们看到,在夜视镜头下,无数动物——狮子、狼、熊、猩猩、鸟类……甚至一些本该温顺的食草动物——都静静地聚集在“巨木天堂”和水乐园附近,面向水槽的方向,如同朝圣。它们眼中的痛苦和挣扎似乎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等待的平静。
我们还看到,在B9的静滞区,那些被“清道夫”和γ-008肆虐后的废墟中,一些尚未完全损坏的静滞舱里,那些大脑的搏动变得同步,发出微弱的光。
最后,画面定格在了B7水槽的中心。
那个悬浮的、发光的构造物,此刻光芒大盛,表面的孔洞中,幽蓝的光芒如同呼吸般剧烈脉动。在它下方,深不见底的水中,一个更加巨大、更加复杂的、由光影构成的几何结构,正在缓缓浮现,旋转,如同一个正在开启的、非欧几里得几何的“门”的虚影。
“看……”“代言人”那带着诱惑的淡粉色光芒,仿佛能透过玻璃,直接影响我们的情绪,“这就是……‘一体’……的前奏。”
“没有痛苦,没有分离,没有个体的渺小与孤独。”
“只有……永恒的存在,共享的意识,进化的荣光。”
“她,是引导这一切的……圣女。”
“你们,将成为最初的……使徒。”
“拥抱它。”
“否则……”
画面再次切换。这一次,是地上动物园的围墙之外。隐约能看到远处城市的灯火。但就在动物园边界,一些黑影正在聚集——是那些被感染的动物,它们焦躁地徘徊在围墙边,用身体撞击着围栏。更远处,夜空中,似乎有什么巨大的、模糊的阴影,在云层后缓缓移动,投下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否则,‘饥渴’……会蔓延。”
“‘他’的注视……将无可回避。”
“这个世界……将迎来……收割。”
裸的威胁。不,就毁灭这里,甚至可能波及外界。
淡粉色的光芒变得更加柔和,充满了一种虚假的安宁感和归属感,试图侵蚀我们的恐惧和抵抗意志。我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内心深处似乎有一个声音在低语:累了,放弃吧,融入那光,就没有痛苦了……
“妈妈……”糖糖忽然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驱散了我脑中的迷雾,“不要看那个光……是假的……它在骗人……那个罐子里的我……在哭……她说不要……”
γ-12的残留意识,在抵抗!在通过糖糖警告我们!
几乎同时,控制台的一个角落里,一个一直被我们忽略的、布满灰尘的老式扬声器,突然响起了沙沙的电流声,然后,一个微弱、断续、但无比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
“李……婉晴……”
是林国栋的声音!不是那个“代言人”冰冷的电子音,是他原本的、带着痛苦和挣扎的、人类的声音!
“别……信……”
“光……是……诱饵……”
“引爆……程序……有……延迟……”
“需要……手动……超载……发电机……核心……”
“密码……是……”
他的声音突然被一阵强烈的电流扰声淹没,夹杂着那个“代言人”愤怒的(?)电子嘶鸣。玻璃后面的“代言人”猛地转头,猩红目镜看向控制室的某个隐蔽角落,那里似乎有一个老旧的内部通讯器。
“叛徒……的……残响……”“代言人”冰冷地说,指尖的淡粉色光芒瞬间转为刺眼的幽蓝,对准了那个通讯器的方向!
但就在这一瞬间的扰和分神——
婉晴二号动了!
她没有冲向那个有防爆罩的红色按钮,而是扑向了控制台另一侧,一个看起来极其复杂、布满老式拨动开关和旋钮的庞大控制面板!她的眼睛飞快地扫过面板上模糊的标签,手指毫不犹豫地,按照某种记忆或直觉,快速拨动了几个开关,用力旋转了几个旋钮!
她在手动作发电机!试图绕过那个“最终协议”按钮,直接引发超载!
“阻止她!”“代言人”的电子声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是惊怒!
玻璃后面,两个“使者”猛地举起手中的器械,那器械前端亮起危险的红色光芒,对准了强化玻璃——他们准备暴力突破了!
“老徐!挡住他们!”我吼道,同时抱着糖糖扑向控制台,想帮婉晴二号,但我完全看不懂那些复杂的仪表和开关。
老徐怒吼一声,举起那个发射网装置,对准玻璃后的“使者”扣动了扳机!一张闪着金属光泽的大网激射而出,但打在强化玻璃上,只是发出一声闷响,被弹开了,几乎没造成任何影响。
“没用的!这玻璃太厚了!”小陈绝望地喊道。
控制台屏幕上,代表发电机负荷的指针开始疯狂向右摆动,各种警报灯亮起,刺耳的蜂鸣声响彻控制室!地面开始剧烈震动,机房的轰鸣声陡然加大,变成了恐怖的咆哮!的电缆迸射出危险的电火花!
婉晴二号成功了!她在引发地热发电机超载!但需要时间!而玻璃,在“使者”手中那些红色光芒武器的持续照射下,已经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并且迅速扩大!
“不行!玻璃要破了!”老徐丢掉没用的发射器,抄起砍刀,挡在控制台前,尽管他知道这螳臂当车。
糖糖在我怀里,忽然抬起头,她的小脸上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她看着玻璃后那个正在破碎的屏障,看着后面那些冰冷的“使者”和猩红的“代言人”,又看了看身后正在超载、即将引爆的发电机,最后,目光落在了婉晴二号疯狂作控制台的背影上。
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仿佛穿透了所有的噪音和混乱,清晰地响在我耳边,也响在婉晴二号的耳边:
“妈妈,阿姨,罐子里的我说……”
“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