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隔离访谈
白色的房间,白得刺眼。空气里是过浓的消毒水味道,试图掩盖其他一切可能的气味。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金属门。光源来自天花板上嵌着的、均匀到冷酷的LED灯板,将房间的每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也照得人脸色惨白。
这是一间标准的、高规格的医学隔离观察室。但此刻,它更像一间审讯室。
我坐在房间中央一张冰冷的金属椅子上,对面是一张简单的金属桌,桌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平静,手里拿着一个电子平板,手指时不时划动一下。她面前的桌牌上写着:医学心理学评估专家 - 苏晴博士。
右边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深色便装的男人,面容严肃,眼神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审视一切的压迫感。他没有放桌牌,只是简单地自我介绍为“调查组的王主任”。他面前放着一个老式的纸质笔记本和一支笔,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我已经在这里坐了近三个小时。经历了初步的医疗处理(清创、包扎、基础检查)、淋浴(在监视下)、换上了统一发放的、粗糙的浅蓝色病号服,然后就被带到了这里。糖糖不在我身边,她被带去了“儿童观察区”。老徐因为骨折和失血,在接受手术。小陈和依旧昏迷的婉晴二号,在别的地方。
这三个小时里,大部分时间是我在沉默,对面两位在观察。苏博士问了一些基础的身份信息、身体感受。王主任则几乎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极具耐心地看着我,仿佛在等我精神防线自行崩溃,或者等我主动开口,说出他们想听的东西。
疲惫像水一样,一波波冲击着我的意识。身体各处的疼痛、过度消耗后的虚脱、对糖糖的担忧、以及对昨夜一切仍挥之不去的惊悸,让我几乎要坐不稳。但我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交握,指尖冰凉。
我知道,从现在起,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我和糖糖的未来。我必须谨慎,必须清醒。
“李女士,”苏博士再次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你的身体检查显示有多处软组织挫伤、擦伤,轻微脑震荡迹象,脱水,以及极度的疲劳和应激状态。但生命体征基本稳定。从医学角度看,你需要的是休息和专业的心理预。但从我们掌握的情况看,发生在市动物园的事件……非常复杂。我们需要了解真相,才能确保所有相关人员的安全,包括你,和你的女儿,李一棠(糖糖的大名)。”
她提到了糖糖的名字,语气平常,但我心里微微一紧。这是一种温和的施压。
“我想先见我女儿。”我抬起眼,看向她,也看向旁边的王主任,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她还小,昨晚受了很大惊吓。在她得到妥善照顾、确认安全之前,我恐怕很难集中精力回忆和陈述。”
王主任终于动了。他缓缓拿起桌上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第一次正式看向我。
“李女士,你的女儿正在由我们最专业的儿科医生和心理专家进行看护和评估。她很安全,也得到了初步的安抚。但她的状态……有些特别。”王主任的声音低沉,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她表现出对某些特定频率声音的异常敏感,对动物情绪有远超同龄人的、近乎直觉的描述能力,并且在睡眠中,会无意识地发出一些……不属于她知识范围内的、关于神经信号和生物电位的零碎词汇。我们的专家认为,这需要更深入的检查和理解。”
我的心沉了下去。他们发现了。糖糖的特殊性,在专业的检查下,很难完全掩盖。γ-12的“回声”,或者说她们之间那种深层的联系残留,已经开始显现。
“昨晚,你们经历了什么?”王主任问出了核心问题,目光如炬,“从你们进入动物园,到爆炸发生,到我们从那个紧急出口找到你们。请详细告诉我。不要遗漏任何细节,包括你觉得无法理解、或者过于离奇的部分。”
我知道,真正的交锋开始了。隐瞒和编造一个完美的故事,在官方力量面前,几乎不可能,尤其是还有其他幸存者(小陈、老徐)可能提供不同版本的情况下。但和盘托出那个关于外星“卵”、意识聚合、认知渗透的真相,我们很可能会被当成精神错乱的妄想者,甚至被某些秘密部门永久“保护”起来。
必须说一部分真相,关键的部分,但要用他们能理解、能接受的方式包装。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带糖糖春游入园开始,到发现动物行为异常(牧羊犬引狮、猩猩注视),到遭遇那个眼睛像蜥蜴的“园丁”,到为了躲避他进入食堂,发现冰箱里的异常样本,被追入通风管道……这部分,我基本如实描述,只是隐去了广播里那个重叠的警告声(“核心协议失效”),以及丈夫发来的关于“认知渗透”的警告短信。我将“园丁”描述成一个行为诡异、可能患有精神疾病或某种怪病的危险员工。
然后,我讲述了进入地下实验室的过程。在这里,我做了一个重要的“改编”。我没有提婉晴二号(另一个“我”)的存在,也没有提γ-12培养舱。我将地下的部分,描述成一个“非法的、疯狂的生物实验基地”。我们无意中闯入,发现了里面大量被囚禁、被进行非法基因改造和神经实验的动物(包括那些失败实验体),以及一个试图控制动物行为的、通过特殊项圈发射信号的系统。我们将那个系统,称为“俄耳甫斯”,这是我们在一些散落的文件上看到的词。
我描述了“清道夫”、γ-008(我将其描述为一个“严重基因改造、具有高度攻击性的水生变异儿童实验体”)、B9静滞区那些可怕的“藏品”、以及那个神秘的看守老人老陈。关于β-055(刘猛)和“哨兵”,我简化了,说是一个残留着部分理智、试图帮助我们的早期实验体,和一只受过特殊训练、试图引导我们的狗。
我讲述了我们如何在地下逃亡,如何找到林国栋(“守林人”)的安全屋和食物,如何发现了他的笔记,得知这个疯狂实验的最终目的,是试图创造一个“完美的控制生物网络”,而实验早已失控,那些穿着防护服的“人”(“使者”)是实验的残余控制者。林国栋在笔记中警告,实验的核心(一个位于水下的、巨大的能量-生物聚合体)即将达到临界点,会引发灾难,并留下了手动超载地热发电机、引发塌陷埋葬一切的“最终方案”密码。
最后,我讲述了我们如何被那些“控制者”堵在发电机控制室,老徐如何在千钧一发之际,据林国栋留下的密码,启动了超载程序,我们才侥幸从紧急通道逃生,紧接着就发生了地下大爆炸。
整个叙述,我刻意突出了“非法生物实验”、“基因改造失控”、“危险科学狂人”这些元素,将“认知渗透”、“意识聚合”、“外星卵”这些超自然的部分,包装成了“疯狂的神经信号控制实验”和“未知能量生物实验体”。我强调了我们的被动卷入、死里逃生,以及老徐的关键作用(为他争取一些正面评价)。而婉晴二号,我则说她是我们在地下遇到的、另一个侥幸存活、但受了重伤的“早期实验志愿者或工作人员”,因为受伤和,精神不太稳定。
我讲了近一个小时,期间苏博士快速记录,王主任则一直静静地听,只在几个关键点(如“俄耳甫斯”具体技术、林国栋笔记详情、能量聚合体具体形态)上,简短地追问了一两句。
当我终于说完,喉咙得冒烟。苏博士适时递过来一杯温水。我接过,小口喝着,温热的水流稍微缓解了喉咙的不适,但也让我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刚刚编织了一个多么庞大而脆弱的谎言网络。
王主任沉默了很久,手指轻轻敲击着笔记本的硬壳。房间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
“李女士,”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的叙述……很详细,也很有条理,考虑到你经历的事情,这很难得。但是,里面有一些……不太符合常理,或者现有科学认知的地方。比如,你提到的那个‘能量-生物聚合体’,它的具体能量表现是什么?你看到的‘幽蓝光芒’,有没有具体形态?林国栋的笔记原件在哪里?还有,那只引导你们的狗,它的项圈是什么样子的?你们带出来了吗?”
问题很尖锐,直指我叙述中模糊和改编的部分。他在试探,在寻找漏洞。
“光芒就是……像冷光,会脉动,看久了让人头晕。形态……很不规则,有很多孔洞,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的畸形珊瑚或者化石。”我尽量描述那个构造物的外观,但略去其“非地球感”和“神经脉络”的特征,“林国栋的笔记……我们逃出来时太慌乱,可能掉在路上了,或者被埋了。那只狗的项圈……我们逃出来时,它已经死了,项圈也坏了,没带出来。”我撒了谎。关于笔记和项圈,绝不能让他们拿到实物。
“那个和你一起被发现、昏迷的女性,”王主任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你称她为‘早期实验相关人员’。但我们的初步检查显示,她的DNA样本,和你,李婉晴女士,在基础信息库中预留的样本,匹配度为99.97%。这几乎可以说是同卵双胞胎,或者……克隆体。而你的户籍和社会记录显示,你是独生女。对此,你怎么解释?”
来了。最致命的问题之一。婉晴二号的身份,是瞒不住的。
我放下水杯,双手在膝盖上握紧,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镇定。我抬起头,迎向王主任的目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困惑,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愤怒。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因为激动(部分是表演,部分是真的紧张)而微微提高,“王主任,苏博士,我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昨晚在地下,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我也吓坏了!她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像是那里的工作人员,但脸……脸和我那么像!我当时以为是自己太累,眼花了,或者碰到了什么会让人产生幻觉的气体!后来她受了重伤,我们不可能丢下她不管……至于DNA……这太荒谬了!我本不知道什么克隆!难道那个鬼地方,还在做克隆人的实验?!他们想用我的样子,做什么?!”我将问题抛了回去,并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同样震惊、同样需要答案的受害者。
我的反应似乎没有超出王主任的预料。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只是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苏博士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关于你的女儿,李一棠,”苏博士接过话头,语气依旧温和,“你说她因为惊吓,有些异常表现。但我们的专家初步评估认为,她的‘异常’可能不仅仅是惊吓后遗症。她描述动物情绪的方式,使用的词汇,以及她对某些测试图像和声音的反应模式……表现出一种罕见的、近乎‘通感’般的认知特质。这在极端创伤案例中偶有记录,但她的表现……格外清晰和稳定。你以前,注意到过她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比如,特别能感知你的情绪?或者对小动物的行为有超常的理解?”
他们在套话,想确认糖糖的能力是否早就存在,是否与昨晚的事件有直接关联。
“糖糖……一直是个敏感的孩子。”我斟酌着词句,半真半假地说,“她小时候就比别的孩子更怕黑,更依赖我。对小猫小狗也很喜欢,有时候会说些‘小猫咪不开心了’之类的话,但我一直觉得那是小孩子丰富的想象力……昨晚之后,她确实更……更沉默,有时候会看着一个地方发呆,说些听不懂的话。我很担心她,王主任,苏博士,她才七岁,她需要的是治疗和休息,不是没完没了的测试和审问!”我的语气带上了母亲的真切焦虑和不满。
“我们理解你的心情,李女士。”苏博士安抚道,“所有的检查和评估,都是为了更好地帮助她。我们也会安排你们见面,在适当的时候。但现在,为了彻底查清事件,防止类似悲剧重演,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信息。你提到的‘俄耳甫斯’、‘项圈’、‘控制网络’……这些线索非常重要。你还记得,在地下看到过任何标识、文件、电脑数据,或者听那些‘控制者’提到过什么组织、人名、地点吗?任何细节都可以。”
他们在转向调查幕后。这既是危险,也可能是机会。如果能将官方的注意力引向“俄耳甫斯”可能残留的外部网络,或许能为我们提供一些保护,或者转移部分压力。
我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并编造):“文件……大多是英文和看不懂的符号,很专业。组织……好像有一个缩写,‘P.P.’?还是‘G.S.’?记不清了。人名……林国栋是一个,还有……好像听那个看守老人提过一个‘博士’,姓……张?还是赵?地点……文件上好像提到过‘西郊废弃生物制剂厂’、‘第三人民医院旧科研楼’……但这些我都不确定,当时太乱了,很多字都看不清……”我抛出一些模糊的、半真半假(“第三人民医院”是婉晴二号本体工作过的地方?)的线索,真真假假,让他们去查,去消耗精力。
王主任认真地记下了我说的每一个词。苏博士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平板。
访谈似乎接近尾声。王主任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李女士,感谢你的配合。你的陈述对我们非常重要。接下来一段时间,为了你的健康和安全,也为了配合调查,你需要暂时留在这里。我们会提供必要的医疗和生活保障。关于你女儿和其他人的情况,在有明确进展时,我们会酌情向你通报。请你继续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隐瞒,也不要试图传递不实信息。这既是对你自己负责,也是对所有关心此事的人负责。”
标准的官方结束语。软中带硬,留有无限空间。
“我什么时候能见糖糖?”我再次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很快,在完成必要的评估和流程后。”王主任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承诺,然后和苏博士一起,转身离开了房间。
金属门无声地关闭、锁死。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无处不在的、白得刺眼的光。
我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第一轮交锋,算是勉强应付过去了。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王主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告诉我,他并没有完全相信我的说辞。那些模糊的线索,DNA的匹配,糖糖的异常……每一个都是巨大的疑点。他们会对我们进行更细致的检查(血液、神经、脑波),会交叉比对老徐、小陈、婉晴二号(如果她能醒来)的口供,会去核实我抛出的那些线索……
而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巨大的定时炸弹——婉晴二号。如果她醒来,她会说什么?她会承认自己是“备份”吗?她会透露γ-12和“聚合”的真相吗?她的立场是什么?是和我们一起隐瞒,还是……
还有糖糖。她能否在专业的心理专家面前,守住秘密?她的特殊能力,会不会被进一步激发或利用?
以及,那个隐藏在“俄耳甫斯”背后,雇佣小陈他们的“暗网委托人”……他(或他们)是否也在关注着这场爆炸,关注着我们这几个幸存者?他们会不会已经渗透进了调查组?
问题像乱麻一样缠绕着我,疲惫和无力感再次汹涌而来。但我不能倒下。糖糖还需要我。
我站起身,走到那扇没有窗户的墙壁前,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光滑的墙面上,试图汲取一丝清凉和镇定。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响起糖糖转述的、γ-12最后的话:
“……最重要的‘锚’,要藏好。不是藏起来,是……放在心里最深最深、最亮最暖的地方。这样,就算再有‘坏声音’,也拉不走。”
是的,锚。
糖糖是我的锚。那份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她、让她平安长大的信念,是我的锚。
在这个充满猜疑、审视和未知危险的白色囚笼里,我必须牢牢抓住这个锚。
为了她,我也必须保持清醒,保持警惕,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余波”中,找到我们的生路。
门外,隐约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走廊里回荡,最后停在了我的门口。
新一轮的“询问”,或者别的什么,恐怕很快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