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饥饿回廊
寒冷是其次的,饥饿感此刻成为了统治一切的暴君。它不再仅仅是胃部的痉挛和空虚,而是变成了一种啃噬着意志、扭曲着感官的、无处不在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胃囊摩擦的微弱声响,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消耗所剩无几的能量库存。冰冷的湿衣紧贴着皮肤,吸走每一丝残存的热量,而腹中那点火熄灭了的热食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冰冷、空虚、不断发出抗议性鸣叫的无底洞。
糖糖蜷缩在我怀里,身体的颤抖已经分不清是冷还是饿,或者两者皆是。她小小的眉头紧紧蹙着,偶尔发出一两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痛苦的梦呓。我抱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比白天又轻了一些,一种令人心碎的轻盈。老徐背靠着湿滑的岩壁,闭着眼睛,口起伏,但额角有冷汗渗出,握着砍刀的手也在微微发抖,显然也在强忍着。小陈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神空洞,嘴唇裂起皮,偶尔无意识地舔一下,换来更深的渴。婉晴二号则抱着双臂,脸色在气腔顶部岩石渗下的、不知来源的微弱磷光(可能是某种矿石或菌类)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长长的睫毛在不住颤抖,显示她还醒着。
“哨兵”安静地趴在它那块凸出的岩石上,耳朵警觉地竖着,但身体也微微蜷缩,保存着热量。项圈的蓝光稳定地亮着,像这绝望黑暗里唯一恒定的坐标。它不需要像我们一样进食吗?还是说,那个项圈除了通讯和控制,也提供某种形式的能量维持?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水波单调的拍打声,远处沉闷的嗡鸣震动,以及我们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和肠胃不时发出的、令人尴尬又绝望的咕噜声。饥饿感像慢性的毒药,一点点侵蚀着理智,让恐惧变得更加尖锐,让希望变得越发渺茫。
“不能……不能坐在这里等死。”老徐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涩,打破了死寂。他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但还残存着一丝凶悍的光。“这水里……有没有鱼?或者……别的能吃的?”
他的话让我们都抬起了头。水槽里的水墨绿浑浊,透着不祥。但……如果有鱼呢?哪怕是最小、最丑的鱼,只要能果腹。
“水污染严重,而且……那个东西在水里。”婉晴二号虚弱地说,目光瞥向气腔外隐约透来的幽蓝微光方向,“附近的生物,恐怕也……”
“总得试试!”老徐挣扎着坐直身体,从腰间解下那截一直带着的麻绳,又从工具袋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生锈的鱼钩(不知何时捡的),没有鱼饵,他直接撕下自己浸湿的、沾着污泥的袖口一角,搓成一个小团,挂在钩上。这简陋得可笑的鱼竿,在此刻却承载着我们全部的希望。
他小心地将钩线垂入气腔边缘的水中。我们屏息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水面只有微澜。没有鱼咬钩的迹象。
十分钟。二十分钟。胃部的绞痛越来越清晰,伴随着一阵阵低血糖带来的眩晕。糖糖在我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按着自己的肚子。
“没有……这水里是死的。”老徐颓然收回鱼钩,那布团依旧原样。他将鱼钩狠狠摔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希望破灭。更深的绝望笼罩下来。
“看……看那里……”小陈忽然指着气腔内侧的岩壁,声音因为虚弱而颤抖。顺着他指的方向,在磷光勉强照到的岩壁上部,靠近水面的地方,生长着一些深绿色的、滑腻的苔藓,还有几簇颜色暗淡的、像是小型蕨类的植物。
“那些……能吃吗?”小陈眼中燃起一丝病态的希望。
没有人回答。在极度饥饿下,任何看起来像植物的东西都可能成为选项。但理智告诉我们,在这种暗无天、水汽弥漫、充满诡异能量场的地方生长的植物,很可能有毒,或者带有辐射、病菌。
“不能吃。”婉晴二号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声音疲惫但肯定,“那些苔藓的孢子囊形态不对,颜色也异常,很可能含有神经毒素。蕨类……看叶背的孢子排列,也不是可食用的品种。”
最后一点侥幸也被掐灭。小陈的眼神重新黯淡下去,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开始轻微地耸动。他在哭,无声地哭。
饥饿、寒冷、绝望、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来自水中那个未知存在的低沉压力,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我感觉自己的思维开始变得有些迟缓,有些飘忽。糖糖的小脸在我视线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我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我清醒了一瞬。
不能睡。不能失去意识。糖糖还在我怀里。
“妈妈……”糖糖忽然极其轻微地叫了一声,声音细若游丝。
“嗯?”我低下头,把耳朵凑近她。
“我……做了一个梦……”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带着孩童梦境特有的含糊,“梦到……那个罐子里的我……在叫我……她说……她知道……哪里……有吃的……”
罐子里的糖糖?γ-12?
我和婉晴二号同时一震,看向对方。
“什么样的梦?具体点,糖糖!”婉晴二号急切地问,身体前倾,差点滑进水里。
糖糖似乎被她的激动吓到,往后缩了缩,但还是努力回忆着:“就是……黑黑的,有蓝蓝的光……她在水里漂……她用手指……指着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说……‘爸爸的抽屉’……”
爸爸的抽屉?
我和婉晴二号都愣住了。糖糖的爸爸,我的丈夫,他从未参与过这个,甚至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后来才察觉异常并发来警告短信。他怎么可能在这里有“抽屉”?
除非……糖糖说的“爸爸”,并不是指她生物学上的父亲,而是……
婉晴二号猛地看向我,眼神锐利:“李婉晴,在里,γ-12的‘抚养者’或者说‘主要情感投射对象’是谁?除了备份的我,还有没有设定其他亲近角色?她的认知模板里,‘父亲’这个形象是怎么来的?”
我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丈夫发来的信息,回忆着婉晴二号之前透露的点点滴滴。γ-12的认知备份是在事故发生前三个月建立的,那时的糖糖,是个有完整家庭记忆的小女孩。她的认知里,有妈妈,有爸爸……
“是林国栋。”我脱口而出,声音涩,“安保主管,后来的……‘守林人’。在早期的记录里,为了建立γ-12的信任和情感依赖,除了作为主要研究员的‘你’(婉晴二号),还有一个设定的‘安全员’角色,经常带着糖糖(本体)在园区玩,给她糖果,保护她……那个人,就是林国栋。在γ-12的认知备份里,他可能被标记为类似‘父亲’或‘叔叔’的亲近角色!”
所以,糖糖(本体)潜意识里,把林国栋叫做“爸爸”?而γ-12保留了这份记忆碎片?她梦到γ-12指向“爸爸的抽屉”,意思是……林国栋在这里,在这个水槽附近,有一个“抽屉”?一个存放东西的地方?而那里可能有……“吃的”?
这个推测疯狂而跳跃,但在此刻,却是我们抓住的最后一稻草。
“林国栋……他作为安保主管,肯定有自己独立的储藏点或者安全屋,存放应急物资、武器,甚至……一些他个人感兴趣的‘纪念品’。”婉晴二号的眼神重新燃起火焰,那是对线索的执着,“如果γ-12的残留意识真的还保留着关于那个地方的模糊记忆,并且通过某种方式传递给了糖糖……”
“那个地方在哪里?”老徐急切地问。
“在水下……很深的地方……”糖糖重复着梦话,“蓝光……下面……”
水下?很深的地方?那个悬浮的构造物附近?还是水槽的更深处?
“必须下去看看。”我做出了决定。留在这里是饿死,冒险下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而且,是γ-12(或者说糖糖本体的意识残留)给出的指引,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怎么下?我们没装备,憋不了多久气。”小陈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里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哨兵”忽然站了起来,走到气腔边缘,低头看着幽暗的水面,又回头看了看我们,项圈蓝光闪烁了几下,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我们惊讶的举动——它用爪子,在它趴着的那块凸出的岩石侧面,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叩,叩叩,叩。
三下。然后重复。
它在发信号?给谁?
几秒钟后,水下深处,隐约传来了回应!
不是声音,是光。
一点极其微弱的、白色的光,从水底极深处,幽幽地亮起。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像是一条用光点铺成的、倾斜向下的路径,指向水槽的某个方向,远离那个幽蓝构造物。
是“拾荒者”?还是别的什么水下设备?
“是引导信标。”婉晴二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可能是当年留下的水下作业通道的标记,或者是某种自动导航系统。‘哨兵’在激活它们!”
那些白色的光点稳定地亮着,延伸向黑暗。看起来并不遥远,但需要潜泳一段距离。
“我下去。”老徐再次站出来,他活动了一下冰冷僵硬的手脚,“我水性最好,憋气也久。你们留在这里,如果我找到东西,或者……没回来,你们再想办法。”
“一起下去。”我摇头。让老徐一个人冒险去找可能本不存在的“抽屉”,不公平,而且风险太大。万一他出事,我们连情况都不知道。
“我也去。”小陈咬牙站起来,虽然害怕,但他更怕被独自留在这黑暗的水中气腔里。
婉晴二号看着我们,又看看糖糖,最后点头:“我和糖糖留在这里,等你们。‘哨兵’也留下,保护我们,如果你们太久没回来,或者有危险,它或许能帮忙。”
我将糖糖小心地交给婉晴二号,糖糖抓着我的手,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妈妈,小心。”
“嗯,妈妈很快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捏了捏她冰凉的小手。
我和老徐、小陈,最后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除了老徐的砍刀,小陈的铁棍,我的钢筋,我们几乎一无所有。老徐将那截麻绳重新系在腰间,也许能用上。
我们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同时潜入冰冷刺骨的水中。
白色的光点在浑浊的水中像一串珍珠,指引着方向。我们奋力划水,跟着光点向下潜去。水温似乎更低了些,水压逐渐增大,耳膜开始胀痛。我们必须时不时捏住鼻子鼓气,平衡耳压。
光点路径是倾斜向下的,避开了水槽中心那片幽蓝的区域。我们游了大概二三十米(感觉像几百米),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加复杂的结构——像是沉没的、巨大的管道网络,或者是某种水下建筑的废墟。白色的光点在这里变得密集,指引我们钻进一条相对宽阔的、半坍塌的混凝土管道。
管道内部更加黑暗,只有光点照明。我们小心地游进去,管道似乎向上倾斜。又游了十几米,前方出现了……水面?
我们挣扎着浮出水面,发现自己在一个更加狭小的、完全封闭的水下腔室里。这里没有自然光,只有镶嵌在墙壁上的几盏老旧的防水灯,发出昏黄但稳定的光芒。空气沉闷,带着浓重的机油和金属气味,但可以呼吸。
腔室不大,像个小型的水下设备检修舱。一侧是复杂的阀门和仪表盘(大部分已经损坏),另一侧则靠墙放着几个军绿色的、厚重的金属储物柜,还有一张简陋的金属桌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散落着一些纸张、工具,还有一个老式的、带天线的收音机。墙壁上贴着一些已经发黄卷边的图纸,还有一些用防水笔写下的、潦草凌乱的笔记。
这里就是“爸爸的抽屉”?林国栋在水下的秘密据点?
我们爬出水池,瘫坐在冰冷湿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咳出呛进去的水。虽然疲惫欲死,但发现这个地方的激动暂时压过了饥饿。
“快!找找看!”老徐第一个跳起来,冲向那些储物柜。
柜子没有上锁,或者锁早已锈坏。我们迫不及待地打开。
第一个柜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种武器。不是枪,是警棍、电击器、强光手电、防爆盾,还有几把造型奇特、像是发射某种网或镖的装置。还有一些罐头状的、标着“驱兽剂”、“镇静烟雾”的东西。大部分看起来都保养得不错。
第二个柜子:是各种工具和设备。水下照明灯、氧气瓶(但里面是空的)、潜水服(破旧)、绳索、攀岩钩、急救箱(药品大多过期)、甚至还有一台小型的柴油发电机(但没油)。
第三个柜子,也是最大的一个,被推到最里面。
老徐用力拉开柜门。
我们的呼吸,同时停滞了。
柜子里,分门别类,整齐地摆放着让我们几乎要喜极而泣的东西:
左侧,是几十个墨绿色的罐头,标签上印着“压缩粮”、“牛肉”、“水果”。虽然同样是品,但看起来比我们在上面找到的过期应急口粮要可靠得多。
中间,是几十瓶密封完好的矿泉水,还有几个水壶,晃了晃,是满的。
右侧,则是几个医疗箱,旁边还放着几包真空包装的、像是能量棒和巧克力的东西。
食物!水!真正的、可以吃的食物!
“有救了!有救了!”小陈哭喊着扑过去,抓起一罐牛肉罐头,手抖得几乎打不开。老徐也红了眼睛,用砍刀撬开一个水果罐头,抓起里面的一块桃子,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汁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他也顾不上擦,贪婪地咀嚼着,吞咽着,发出满足的、近乎呜咽的声音。
我也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那是极度饥饿后突然看到食物时身体的应激反应。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检查。
我拿起一罐压缩粮,看了看生产期——还好,虽然也是几年前,但远远没过期。密封完好。水也是。
“别吃太多,太久没进食,胃受不了,先喝水,吃点容易消化的。”我对老徐和小陈说。他们虽然急切,但也知道我说得对。小陈拧开一瓶水,先灌了几大口,然后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能量棒,放进嘴里,慢慢含着,让甜味在口中化开,脸上露出了近乎幸福又痛苦的复杂表情。
我也喝了几口水,清凉的液体顺着涸的食道流下,仿佛浇灌了一片龟裂的土地。然后,我拿起一罐水果罐头,用工具撬开,先喝了一口甜滋滋的糖水,又小心地吃了一小块梨子。久违的、正常的甜味和果肉纤维在口腔里弥漫开,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近乎疼痛的收缩,然后是温暖的、实实在在的“有东西了”的感觉。这种感觉,几乎让我落泪。
我们克制着暴饮暴食的冲动,每人只吃了小半罐水果,喝了些水,又分食了一能量棒。虽然远未吃饱,但那种濒死的饥饿感和虚弱感终于被驱散了大部分,理智和力气也在一点点回归。
“带上去,给婉晴和糖糖。”我说着,开始往带来的一个空背包里装食物和水。主要是水果罐头(糖分高,易吸收)、能量棒、还有几瓶水。想了想,我又从医疗箱里拿了些抗生素、止痛药、消毒纱布和一瓶维生素片。
老徐则对那些武器更感兴趣,他挑了两把强光手电(比我们之前的好得多),一把电击器,还有几个驱兽剂罐头。小陈也拿了一个强光手电和一把小巧的、带锯齿的求生刀。
我们快速而高效地搜集着物资,这个小小的水下安全屋,简直是绝境中的天堂。看来林国栋在变成“守林人”之前,确实做了不少准备。是为了应对失控?还是他早有预感?
就在我们收拾得差不多,准备带上东西返回时,我的目光扫过了那张金属桌。
桌上散落的纸张,大多是些潦草的作记录和设备检查清单。但有一张纸,被一块透明防水布小心地压着,上面用粗重的红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迹狂乱,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面。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只看了一眼,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纸上的字,与其说是记录,不如说是一个精神濒临崩溃者的独白和警告:
“我错了。我们都错了。
那不是化石。那是卵。休眠的,来自星空之外的,狩猎者的卵。
‘俄耳甫斯’不是驯服野兽的乐师,是打开兽栏的蠢货!我们用神经信号,用认知模拟,自以为在解读,在控制——我们是在孵化它!在用我们的大脑,动物的意识,作为它苏醒的养料和坐标!
它要的不是融合,是吞噬。吞噬这个星球上所有复杂的神经活动,所有鲜活的意识,作为它回归族群的‘路标’和‘献祭’!
γ-012不是钥匙,是祭坛上最纯净的祭品!她的意识结构,是最完美的共鸣体!
γ-008是失败的卫兵,是扭曲的看门犬。
而‘他’……‘他’要来了。当祭品就位,当信标亮起,当足够的‘饲料’(就是我们!)被聚集……‘祂’就会沿着‘卵’发出的信号,降临。
阻止她!阻止那个孩子!别让她靠近水!别让‘卵’接触到她!
如果不行……就毁掉一切。包括我。
林国栋,绝笔。”
狩猎者的卵……孵化……祭品……路标……献祭……“他”要来了……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我刚刚因为找到食物而略微恢复的心神上。
所以,一切本不是意外,不是实验事故。是他们,是“俄耳甫斯”,无意中(或者说,傲慢地)唤醒,不,是开始“孵化”一个来自星空的、以意识为食的恐怖存在的“卵”?而糖糖(本体γ-12),因为其特殊的神经结构,被选为了这个“孵化仪式”的核心“祭品”?那个“聚合”信号,就是在聚集“饲料”,准备“献祭”,迎接“他”的降临?
而那个“卵”,就在这水底。那个悬浮的、发光的构造物。
而我们,刚刚从离它不远的地方游过,现在,正要带着糖糖(这个“祭品”的某种延续)回去,甚至可能因为饥饿和虚弱,不得不继续待在这片水域附近……
不。不行。
必须立刻离开!带着糖糖,离这里越远越好!
“老徐!小陈!快!拿上东西,我们立刻回去!然后马上离开这里!”我厉声喝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
老徐和小陈被我吓了一跳,看到我手中那张纸和我惨白的脸色,也意识到不对。老徐一把抓起装满食物的背包,小陈也胡乱将武器塞进自己包里。
我们三人,甚至来不及仔细收拾,再次潜入水中,顺着白色的引导光点,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拼命往回游。
冰冷的污水再次包裹全身,但这一次,刺骨的寒意完全无法与我心中的冰冷相比。那张纸上狂乱的字迹,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脑海里。
狩猎者……卵……祭品……“他”……
我必须带糖糖走。立刻,马上。
白色的光点在身后迅速远去,前方,是气腔方向隐约的水面反光。
快到了。
然而,就在我们即将浮出气腔水面的那一刻——
我看到了,让我心脏几乎停跳的一幕。
气腔里,那点微弱的磷光下,婉晴二号抱着糖糖,背对着我们,站在水边。
而在她们对面,气腔的入口处,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那四个穿着深色防护服、戴着头盔的“使者”中的一个。
他(?)就站在那里,头盔的面罩一片漆黑,看不到脸。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是静静地站着。但在他的脚边,水面上,漂浮着几样东西。
那是几个水果罐头,和我们带来的能量棒。包装已经被撕开,里面空了一半。
而在“使者”脚边更近的水里,躺着“哨兵”。
它侧躺着,一动不动,颈间的项圈……熄灭了。
婉晴二号抱着糖糖,浑身僵硬,脸色是死灰般的绝望。而糖糖,正从她怀里探出小手,伸向“使者”脚边水面漂浮的、一个打开的、里面还有几块桃子的水果罐头。
她的小脸上,还沾着一点罐头的糖汁。
饥饿,终究还是压倒了一切。
包括,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