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的准备时间，雷恩几乎是一路跑着完成的。
他冲回塔楼房间，没工夫心疼那扇还在漏风的破窗户，飞快地扒下身上那件磨得发白的旧礼服，换上他最厚实、也最耐磨的一套旧皮甲——这是前两年他身材还没完全长开时，城堡军需官淘汰下来的训练皮甲，有些紧，但总比布衣强。又套上一件带兜帽的深灰色斗篷，既能挡风，必要时也能遮脸。
他把那个装着银币、匕首、药品的油布包贴身藏好，又检查了一下母亲留下的几样东西：地图、徽章、小羊皮纸，确认无误，用油布仔细裹了，塞在皮甲内衬最紧贴口的位置。那本滚烫过又恢复冰凉的兽皮册子，他也犹豫了一下，最终也塞了进去——直觉告诉他，这玩意儿在废墟里可能有用。
最后，他戴好那枚黑指环，将兜帽拉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沉静的眼睛。
临出门前，他瞥了一眼墙角那块松动的地砖。密室……里面的东西他已经拿了，但那个空间本身，或许还有别的秘密？等活着回来再研究吧。
深吸一口气，他转身下楼，朝着城堡西门快步走去。
西门附近已经集结了一小队人马，气氛肃。卡洛斯队长带来的五名圣殿骑士全在，他们换上了更适合复杂地形行动的半身锁甲，外面罩着绣有晨曦徽记的披风，腰间除了长剑，还挂着钉头锤、圣水瓶和银粉袋。卡洛斯本人更是全副武装，连头盔都戴上了，只露出一双锐利的蓝眼睛。
父亲加尔·灰焰也在，他换上了那套跟随他征战多年的暗红色重型板甲，背后背着那把双手巨剑“烬火”，赤红的短发在盔檐下像燃烧的火焰。劳尔队长手臂缠着绷带，但还是坚持跟来了，带着四名最精锐、经验最丰富的灰烬领老兵。亚伦没在，大概是被父亲强令留下守城，或者还在为白天的惨败消沉。
看到雷恩过来，加尔领主只是对他点了点头，没多说。卡洛斯队长则示意他站到队伍中间，靠近劳尔队长的位置。
“都听好了，”卡洛斯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有些沉闷，但字字清晰，“废墟情况不明，我们的首要目标是侦查核心区域，评估负能量节点强度，尝试净化或封印，并搜集一切可能与昨夜异象及亡灵唤醒有关的线索。非必要，不交战。若遭遇无法力敌的敌人，立刻撤退，以保存有生力量为第一要务。雷恩，”他看向雷恩，“你的任务是感知异常能量波动，尤其是精神侵蚀和隐蔽陷阱的征兆。有任何发现，立刻出声提醒，不要擅自行动。明白吗？”
“明白，队长。”雷恩应道。
“出发！”
小队悄然出了西门，没有惊动太多人。夜色已经完全笼罩大地，无星无月，只有城堡塔楼上零星的火把光芒，在身后越来越远。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丘陵，卷起积雪和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废墟在城堡后方偏东，需要穿过一片枯树林和乱石坡。白天看过去只是些断壁残垣，此刻在沉沉的夜幕下，却像一头匍匐在地上的狰狞巨兽，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寒意。
越靠近，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越强烈。不是来自某个人，而是来自那片土地本身，来自那些歪斜的石柱、坍塌的拱门、深不见底的裂缝。空气也变得更加阴冷，呼吸间都能看到长长的白气，但这不是冬天的寒意，而是一种透骨的、带着淡淡腐朽甜腥的阴冷。
卡洛斯打了个手势，队伍停下。他闭上眼睛，身上泛起极淡的金色光晕，似乎在感知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低声道：“负能量浓度在升高，但没有大规模亡灵聚集的迹象。保持警惕，跟我来。”
他选择了一条相对好走、视野也开阔些的路径，避开了几处能量反应特别混乱的区域。雷恩被护在队伍中间，努力集中精神，按照之前在仓库里“感觉”到的那种方式，去感知周围。
最初只是模糊的寒意和混乱，但渐渐地，他“看到”了更多。空气中飘荡着丝丝缕缕的、灰黑色的、仿佛烟雾般的能量流，带着绝望、憎恨和冰冷的死意。地面之下，有些地方的能量像暗流一样涌动，有些地方则如同粘稠的泥潭，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远处废墟深处，有一个强大的、冰冷而混乱的“漩涡”，正在缓慢旋转，不断散发着那些灰黑色的负能量——那应该就是卡洛斯说的负能量节点。
“前方二十步，右侧石堆后面，能量淤积，有微弱的精神扰场。”雷恩压低了声音，按照卡洛斯的吩咐，出声提醒。这是他感知到的。
卡洛斯立刻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亲自上前，谨慎地用包裹着圣光的长剑探了探。剑尖触及石堆时，几缕灰黑色烟雾嗤嗤作响，被圣光蒸发。石堆后面，露出几具已经朽烂、但姿态扭曲的骸骨，眼眶里残留着微弱的磷火，刚才正准备爬起。
“处理掉。”卡洛斯沉声道。
两名圣殿骑士上前，用附魔的钉头锤脆利落地敲碎了骸骨的头颅，又洒上银粉，磷火很快熄灭。
“得好，雷恩少爷。”劳尔队长在雷恩身边低声道，老脸上露出一丝赞许。这至少证明带上他不是完全累赘。
雷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集中精神感知。他“感觉”到，离那个“旋涡”越近，周围的能量就越混乱，扰也越强。而且，他开始隐约听到一些声音了——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模糊不清的窃窃私语，充满了痛苦、疯狂和贪婪。和那晚在房间里听到的低语很像，但更加杂乱，更难以分辨具体的含义。
队伍小心地穿过废墟外围，避开了好几处类似的能量淤积点和隐蔽的骸骨陷阱。卡洛斯的经验和雷恩的预警配合，进展还算顺利。
终于，他们来到了废墟的核心区域。
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地面铺着残破的巨大石板，中央是一个下陷的、直径超过十米的圆形大坑。坑里不断涌出浓郁的、近乎实质的灰黑色雾气，翻滚着，扭曲着，隐约可见坑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光芒是冰冷的惨绿色。空气中弥漫的腐朽和疯狂的低语达到了顶点，连那些久经战阵的老兵都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
“就是这里了。”卡洛斯凝重地看着深坑，“负能量节点，而且……非常古老，非常不稳定。它被强行激活了。”
“队长，有发现！”一名圣殿骑士指着坑边不远处。那里，散落着一些明显是新近留下的痕迹：几个碎裂的、刻着扭曲符文的黑色小石碑，一些涸的、暗红色的、仿佛用鲜血绘制的简易图案，还有几块明显不属于此地的、带着焦痕的金属碎片。
卡洛斯和加尔领主上前查看。卡洛斯捡起一块金属碎片，仔细感应，脸色微变：“上面残留着空间撕裂的痕迹，还有……一丝极其微弱、但本质很高的混乱能量。和昨夜陨石的能量特征有相似之处。”
“有人在这里举行了仪式，用陨石带来的混乱能量，强行冲击并激活了这个古老的负能量节点，召唤了亡灵。”加尔领主声音冰冷，“是谁？”
“不知道。但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卡洛斯站起身，环顾四周，“仪式者很匆忙，或者受到了扰，没有完全成功，否则涌出的就不会只是低等亡灵了。但这个节点已经不稳定，必须处理。”
“怎么处理？净化？”劳尔问。
卡洛斯看着那翻滚的灰黑雾气和坑底的惨绿光芒，摇了摇头：“这个节点的规模和古老程度超出预期，凭我们现在的力量，无法彻底净化。只能尝试暂时封印，减缓其扩散，等待教区援军带来更强大的圣物。”
他示意圣殿骑士们散开，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几刻满神圣符文的银白色金属桩，和加尔领主、劳尔队长等人开始商讨封印点的布置。
雷恩被要求留在稍远一点相对安全的位置。他一边警惕地感知着周围，一边忍不住看向那个深坑。坑底的惨绿光芒，似乎对他有种奇异的吸引力，怀里的兽皮册子又开始隐隐发烫。他能“感觉”到，那光芒中，除了浓郁的死亡能量，似乎还混杂着一点别的、更隐晦的东西……像是……空间的波动？
就在他凝神感知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深坑另一侧，一处半塌的、被阴影笼罩的石墙后面，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亡灵那种僵硬的动作，也不是风吹动破烂布条。是更轻巧，更……“活”的。
雷恩心头一紧，立刻集中“感知”力，投向那个方向。
阴影很浓，但在他的特殊感知中，那里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弱、但明显与周围死亡气息格格不入的“存在”。那个“存在”的能量波动非常隐晦，带着一种冰冷的理性，以及……一丝淡淡的、与怀中徽章和册子隐隐共鸣的秩序感？
不是敌人？还是更高明的隐藏者？
雷恩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卡洛斯的命令，他还是压低声音，朝着正在布置封印桩的卡洛斯和父亲那边说道：“卡洛斯队长，父亲，右前方阴影里，有东西。能量反应很弱，但……不像是亡灵。”
卡洛斯和加尔领主瞬间警惕，目光如电射向雷恩所指的方向。卡洛斯身上圣光流转，长剑出鞘。加尔领主也握住了背后的剑柄。
然而，就在他们转头看去的瞬间——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石墙后面的阴影，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从阴影中“浮”了出来，就像他一直站在那里，只是刚刚被人看见。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样式古怪长袍的男人。长袍的质地非布非皮，带着金属般的光泽，却又异常柔软。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普通，甚至有些苍白，一头黑发随意披散，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金色，瞳孔竖立，像冷血动物的眼睛，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他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那里，与周围破败、阴森的废墟环境格格不入。他手里，似乎还拿着一本薄薄的、封面是某种暗色金属的书籍。
他出现得太突然，太诡异，以至于连卡洛斯这样的圣殿骑士队长，都愣了一瞬。
下一秒，卡洛斯厉声喝道：“什么人！报上身份！”
灰袍男子金色的竖瞳扫过严阵以待的众人，在卡洛斯的圣光铠甲和加尔领主的火焰斗气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了被护在中间的、戴着兜帽的雷恩身上。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兜帽和皮甲，直接落在了雷恩怀里的兽皮册子和徽章上，又扫过他指间的黑指环。
然后，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弧度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没有回答卡洛斯的话，反而用一种平静、清晰、不带任何口音，却让人从心底发冷的语调，对着雷恩，或者说是对着雷恩怀里的“东西”，开口说道：
“微弱但清晰的‘灵能’共鸣，残缺的‘星眼’徽记，还有……被激活的‘信标’指环。难怪能提前那么一丝发现我。”
他合上手中的金属封皮书，随手塞进长袍内，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花园里摘了朵花。
“观察志更新：丙-7753号边缘世界，‘灰烬领’区域，检测到符合最低标准的‘潜在适格者’波动，与‘信标’物品产生深度共鸣。疑似古代‘星语者’或相关传承遗脉。记录点：‘黑塔’外围观察员，代号‘渡鸦’。”
他抬起手，对着雷恩，食指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但雷恩怀里的兽皮册子、徽章、指环，同时剧烈震颤！一股强烈无比的、混合着冰冷、理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呼唤”的意念，如同水般瞬间冲入雷恩的脑海！
那不是语言，而是直接的信息：
“资格……已确认……”
“接引……坐标已记录……”
“迷雾之海……黑塔之门……”
“当你有足够的力量推开那扇门……或者，当你濒临死亡，无路可走时……”
“……捏碎它。”
“咔哒。”
一声轻响，一个小小的、冰冷的、非金非木的、刻着一个极其简约的塔形印记的黑色令牌，凭空出现在雷恩的手中。
与此同时，自称“渡鸦”的灰袍男子，身影开始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迅速变淡、透明。
“等等！你是什么人！”卡洛斯怒吼，圣光爆发，一道炽热的光刃斩向那淡化的虚影！
光刃穿透了虚影，斩在后面的石墙上，碎石飞溅，但虚影毫发无伤，仿佛只是一个幻象。
“至于你们……”渡鸦金色的竖瞳最后扫了一眼如临大敌的卡洛斯、加尔领主和圣殿骑士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弄，“处理这个玩具般的负能量节点，还要如此大动戈……这个世界的‘神秘’，果然贫瘠得可怜。”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雷恩手中那块冰冷的黑色令牌，和脑海中回荡的、关于“黑塔之门”的模糊呼唤，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以及，深坑中，那惨绿的光芒，似乎因为刚才的变故，骤然明亮、躁动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