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里乱成了一锅粥。
贵妇小姐们提着裙子尖叫，酒杯盘子碎了一地。老爷们还算镇定，但也一个个脸色发白，互相使着眼色。刚才还在吹捧亚伦骑士大人英勇神武的那几个马屁精，现在屁都不敢放一个了。
雷恩躲在柱子后头，心里冷笑。他倒没多怕，反而觉得有点意思——在灰烬领这鸟不拉屎的边境地界，除了每年冬天那些饿红眼的雪狼，还能有啥大动静？总不可能是隔壁黑石领的莽夫打过来了，那边比这儿还穷。
他隔着衣服摸了摸口。那枚指环烫得厉害，像揣了块烧红的炭。这玩意儿是他那早死的娘留下的唯一物件，非金非木，黑不溜秋，戴了十几年都跟块死物似的，今天倒是活了。
肯定跟刚才那声响有关。雷恩几乎能肯定，动静就是从古堡废墟那边传来的。老约翰说的怪声，巡逻队发现的爪印……妈的，该不会真有什么鬼东西从地底下爬出来了吧？
“都安静！”
领主老爹一声吼，带着斗气，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大厅里瞬间鸦雀无声。
加尔·灰焰——雷恩他爹，这会儿跟个火人似的，赤红色的斗气在体表翻腾，把那张国字脸照得通红。他眼神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管家哈罗德身上：“哈罗德，带客人们去西侧客房休息，加强守卫。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城堡。”
“是，老爷。”哈罗德弯着腰，赶紧招呼仆人们动起来。
领主又看向雷恩的继母，那个漂亮得像画儿似的莉亚夫人，语气软了点：“你也带女眷们先回去。”
莉亚夫人脸色还是白的，勉强点了点头，被侍女搀扶着走了。临走前，她瞥了雷恩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担心还是嫌弃，反正挺复杂。
等大厅里就剩自家人和几个心腹骑士了，领主老爹身上的斗气才慢慢收起来。他走到窗边，盯着外面黑漆漆的丘陵方向，眉头拧成了疙瘩。
“父亲，”亚伦从门口快步走回来，铠甲哗啦作响，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领民那边已经安抚了，卫队加强了巡逻。要不要我现在就带一队人去废墟看看？”
到底是年轻人，满脑子都是立功。雷恩心里嘀咕。
“胡闹！”领主老爹回头瞪了他一眼，“情况不明，夜里进山是找死。等天亮。”
亚伦被噎了一下，有点不服气，但还是低头应了声“是”。
雷恩正想着怎么悄摸溜出去，找个高处瞅瞅废墟那边到底啥情况，就听见老爹喊他。
“雷恩。”
“在，父亲。”雷恩从柱子后面挪出来。
领主看着他，那眼神又来了，沉沉的，像在掂量什么。“你对后山熟。明天天亮，你跟着亚伦的队伍，带个路。”
亚伦立刻抬头，张嘴想说什么，大概是觉得带个“废物”弟弟是拖累，但看了看父亲的脸色，又憋回去了。
雷恩自己也愣了一下。带路？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去了能嘛？当诱饵吗？
但他没问，只是点点头：“是，父亲。”
他知道老爹的意思。把他塞进亚伦的队伍，大概是觉得城堡里也不见得安全，放在眼皮子底下，或者……放在亚伦能“照顾”到的地方，更放心？谁知道呢。反正他习惯了。
这一夜，城堡里没人能睡踏实。
雷恩回到自己那间位于塔楼顶层、又小又冷的房间，关上门，才把那枚指环掏出来。
指环不烫了，又恢复了平时冰凉的温度。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他仔细看。指环还是那个指环，黑乎乎的，没有任何花纹，朴素得寒酸。可刚才那股滚烫的感觉绝不是错觉。
他把指环套回手指上，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想了想，又走到墙角，挪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从下面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他这几年偷偷攒下的家当：几枚银币，一把磨得锋利的小匕首，还有几包自己配的止血粉和驱虫药——都是从那些旧书上学来的。
他把东西重新包好，塞进怀里。不管明天去废墟会遇到啥，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好。
后半夜，雷恩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外面风声呼呼的，偶尔传来卫兵巡逻的脚步声。远处，丘陵的方向，一片死寂。
但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又来了。
不是眼睛在看，更像是一种……黏糊糊、冷冰冰的意念，若有若无地扫过城堡，扫过每一扇窗户，每一道门缝。让人脊背发凉。
雷恩猛地坐起来，冲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寒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外面只有黑沉沉的夜，和远处丘陵模糊的轮廓。废墟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可就在他准备关窗的时候，那低语又出现了。
不是声音。
是直接往脑子里钻的玩意儿。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他听不懂的话念叨，又像是风刮过岩石缝隙的呜咽。
“……饿……”
“……门……”
“……打开……”
雷恩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死死抓着窗框，手指捏得发白。
那低语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急，带着一种疯狂的渴望。
“……血……新鲜的……灵魂……”
“……来……过来……”
“过来……”
“轰——！！！”
又是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比傍晚那声更近，更沉！整座塔楼都晃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低语声戛然而止。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雷恩站在窗前，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刺痛。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指环。
月光下，那枚黑乎乎的指环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纹路，一闪而逝。
快得让他以为是眼花了。
他砰地关上窗户，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滑坐下来，心脏在腔里狂跳。
去他妈的带路。
这废墟底下，绝对有东西醒了。
而且那玩意儿……好像在叫人过去。
雷恩抬起手，看着那枚重新归于沉寂的指环，脑子里乱糟糟的。
生母模糊的面容，指环突如其来的异样，古堡废墟的怪响，还有脑子里那诡异的低语……
这些东西像一堆乱麻缠在一起。
但有一点他清楚得很。
明天那趟废墟之行，恐怕不是带个路那么简单了。
他得活着回来。
无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