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疾行，队伍已离开丘陵地带，踏入南疆边缘的莽莽群山。官道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崎岖蜿蜒、被茂密植被半掩的山间小路。空气变得湿闷热，与北地的冷截然不同。高大的乔木遮天蔽，藤蔓缠绕，各种奇花异草散发出浓烈而混杂的气味，林中不时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啼鸣，显得原始而幽深。
墨老的作用开始显现。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手中拿着一探路的竹杖，不时拨开挡路的枝叶，观察着地面的痕迹和周围的植被，选择最安全的路径。他对各种毒虫、瘴气似乎了如指掌，总能提前预警，并拿出相应的草药或药粉分发给大家。苏沐则抓紧一切机会向墨老请教，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楚云飞的伤势在双玉的温养和沈文渊所赠药酒的辅助下，已好了大半。他大部分时间沉默地跟在队伍中段，一边熟悉着南疆湿热的环境，一边继续尝试着引导体内那点融合内力，并与双玉的共鸣建立更深的联系。他发现，越是深入南疆，双玉传来的温热感似乎越清晰、越稳定，仿佛在接近某种源头。
冷月依旧如同影子，时而出现在队伍前方探路，时而又隐入侧翼的密林，总是与队伍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却能将周围的动静尽收眼底。她很少说话，但每次带回的信息都简洁而关键。
赵猛和他的手下则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刀不离手，弓不离身，将沈文渊、苏沐和楚云飞护在中间。沈文渊大部分时间骑在马上研究地图和苏沐提供的资料，眉头微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第四午后，队伍行至一处险峻的山涧。两侧山崖高耸，怪石嶙峋，中间只有一条数尺宽的天然石道，下方是深不见底、水声轰鸣的涧流。石道湿滑，长满青苔，仅容一人一马小心通过。此处正是墨老此前提醒过的险地之一——鹰嘴涧。
“大家小心，此处易守难攻，是绝佳的伏击之地。”赵猛沉声喝道，挥手示意队伍暂停。他派出两名身手矫健的军士，先行攀上两侧山崖探查。
冷月无声无息地没入涧口旁的密林，如同狸猫般向上攀爬，从另一个方向侦查。
楚云飞站在涧口，仰望着那狭窄的通道和上方嶙峋的崖壁，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怀中双玉的温热似乎跳动了一下，很轻微，却被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不是平时那种稳定的共鸣，更像是一种……警示。
“有气。”冷月清冷的声音从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她如同壁虎般贴附在陡峭的崖壁上，指了指前方石道中段上方，一处被藤蔓和灌木遮掩的凹陷处。
几乎同时，先行攀上山崖的一名军士也发出了示警的尖锐呼哨声！
“戒备！”赵猛厉声下令，剩余军士瞬间结成一个简单的防御阵型，将沈文渊、苏沐护在中心，刀出鞘，弓上弦，指向两侧山崖和前方石道。
墨老迅速退到队伍后面，从腰间皮囊中掏出几个黑乎乎、鸡蛋大小的东西攥在手里。苏沐脸色发白，紧紧抱着他的书箱，躲在一匹驮马后面。
楚云飞的手按在了腰后的断剑柄上，体内内力缓缓流转，感官提升到极致，仔细感应着周围的一切。
山风吹过涧谷，带来湿漉漉的水汽和草木腐烂的气味，除此之外，一片死寂。连林中的鸟鸣虫嘶都消失了。
这反常的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心悸。
“嗤嗤嗤——”
打破寂静的，是一阵密集而轻微的破空声，从两侧山崖和前方石道上方的隐蔽处响起！
不是箭矢，而是一片黑压压的、细如牛毛的短针，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了整个队伍所在区域！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或碧绿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盾！”赵猛怒吼。
几名军士迅速举起随身携带的包铁圆盾，护住头顶和要害。但毒针太过密集，且从多个角度射来，圆盾无法完全护住所有人马。
“小心！”楚云飞低喝一声，身形晃动，手中断剑挥舞，化作一片光影，将射向自己和附近苏沐、沈文渊的毒针尽数磕飞。断剑虽短，但在他精妙的手法下，竟也舞得密不透风。
冷月在毒针射出的瞬间，已如一片落叶般从崖壁上飘落，人在空中，细长弯刀已然出鞘，刀光如匹练，将射向她的毒针绞得粉碎。
墨老则怪叫一声，矮小的身体灵活地缩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手中那几个黑乎乎的东西被他快速扔向毒针射来的几个方向。那些东西在空中便爆开，释放出大团呛人的黄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不仅遮挡了视线，烟雾本身似乎也带有性，隐约听到上方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闷哼。
毒针之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轮射毕，崖上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黄色烟雾在山风中缓缓飘散。
“咳咳……是‘阎王帖’！暗影教的淬毒飞针！”墨老从岩石后探出头，啐了一口，脸色凝重。
赵猛脸色铁青，刚才一轮毒针，虽然众人反应迅速，但还是有两名军士被漏网的毒针擦伤了手臂，伤口迅速发黑溃烂，发出痛苦的闷哼。墨老赶紧上前，掏出药粉洒在伤口上，又喂他们服下解毒丹，但看那药粉撒上去嘶嘶作响、黑血直冒的样子，毒性显然极为猛烈。
“出来吧！藏头露尾的鼠辈！”赵猛对着山崖怒吼，声音在涧谷中回荡。
回应他的，是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呵呵呵……不愧是沈大人的队伍，反应倒是不慢。”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说的是官话，却带着浓重的南疆口音，“可惜，入了这鹰嘴涧，便是入了鬼门关。交出那身怀‘圣玉碎片’的小子，其他人，或可留个全尸。”
话音未落，前方狭窄石道的尽头，以及两侧山崖的隐蔽处，影影绰绰出现了数十个黑衣人影。他们身着与山岩草木颜色相近的暗色劲装，脸上涂抹着油彩，手持各种奇形兵刃，眼神冰冷，如同捕猎中的豺狼。
为首一人，站在石道尽头一块突出的鹰嘴形岩石上，身形高大，脸上戴着一个狰狞的青铜鬼面，手中提着一对乌黑的、带着倒刺的钢爪，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刚才那嘶哑的声音，正是他所发。
“鬼面魈！”墨老低呼一声，声音带着明显的忌惮，“暗影教在南疆分舵的副舵主，心狠手辣，最擅长山地伏击和用毒！”
沈文渊面色沉静，目光扫过周围的黑衣人，最后落在鬼面魈身上，朗声道：“暗影教果然消息灵通，在此恭候多时了。只是，就凭你们这些人，想留下沈某的队伍，恐怕还不够。”
“够不够，试试便知！”鬼面魈狞笑一声，青铜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残忍的光芒，“！一个不留！那小子要活的！”他钢爪一指，正是楚云飞的方向。
“嗷——！”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名黑衣人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扑出，动作迅捷无声，显然都是精通山地作战的好手。他们并不一拥而上，而是分成数股，有的继续从上方用淬毒的吹箭、飞镖袭扰，有的则沿着陡峭的崖壁快速攀爬而下，还有的直接从石道正面强攻，配合默契，攻势凌厉！
“结阵！保护大人！”赵猛怒吼，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匹练，将两名扑到近前的黑衣人斩飞。他手下的军士虽然精锐，但在这狭窄崎岖的地形，面对这些如同猿猴般灵活、招式阴毒的黑衣人，顿时陷入了苦战，只能勉强结成圆阵防御。
冷月身形飘忽，如同穿花蝴蝶般在黑衣人中游走，她的刀法诡谲狠辣，专攻要害，每一次出刀，必有一名黑衣人溅血倒地，但黑衣人人多势众，且悍不畏死，很快就有数人将她缠住。
墨老不断抛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爆出烟雾的弹丸、洒出铁蒺藜的袋子、甚至还有会发出尖锐怪响、扰人心神的竹哨，虽然伤力有限，却极大地扰乱了黑衣人的阵型和节奏。
苏沐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抱着头缩在驮马和岩石的夹角里，瑟瑟发抖。
楚云飞拔出了断剑。他没有贸然冲入战团，而是守在沈文渊附近，目光锁定了站在鹰嘴岩上，正冷冷注视着战局的鬼面魈。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他懂。
鬼面魈似乎察觉到了楚云飞的目光，青铜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戏谑。他身形一晃，竟从那数丈高的鹰嘴岩上一跃而下，如同大鸟般扑向楚云飞，一双乌黑钢爪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抓楚云飞天灵盖和口！人未至，那股腥风已扑面而来，爪风凌厉，显然淬有剧毒！
楚云飞瞳孔微缩，不敢硬接，脚下步法一变，流云身法展开，如同风中飘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迅猛绝伦的一抓。
“嗤啦！”钢爪抓在楚云飞刚才所立之处的岩石上，竟硬生生抓出五道深痕，石屑纷飞！
鬼面魈一击不中，毫不停留，双爪挥舞，化作漫天爪影，如同鬼魅缠身，紧紧贴着楚云飞，攻势如水银泻地，连绵不绝。他的爪法不仅迅疾狠辣，更带着一股阴毒的吸扯之力，仿佛能将人的气血精魂都抓摄出来，显然是暗影教的邪门功夫。
楚云飞以断剑相迎，剑光霍霍，将流云剑法的轻灵迅捷发挥到极致，剑尖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点向鬼面魈的腕、肘、肩等关节要害，得他不得不回招自救。但断剑毕竟太短，面对鬼面魈长及尺余的钢爪，颇为吃亏，几次险象环生，全靠精妙的身法和双玉传来的温热气息稳定心神、增强感知，才勉强支撑。
另一边，赵猛、冷月和军士们也与黑衣人战得激烈。赵猛刀法大开大合，勇不可当，已连续斩数名黑衣人，但自己肩头和后背也添了几道伤口。冷月身法如鬼似魅，刀光如雪，死在她刀下的黑衣人更多，但她似乎也被黑衣人中的几个好手缠上，一时难以脱身。军士们组成的圆阵在黑衣人悍不畏死的冲击下，已经岌岌可危，不断有人受伤倒下。
沈文渊被护在阵中，手持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法竟也颇为不俗，刺倒了两个试图冲破防线的黑衣人。但他毕竟以文官之身，武力有限，更多是在指挥和策应。
形势危急！
楚云飞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他一边与鬼面魈周旋，一边留意着整个战局。怀中双玉的温热感越来越强，甚至隐隐有些发烫，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拼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在与鬼面魈又一次爪剑相交，借力向后飘退的瞬间，左手在怀中一摸，将两枚紧贴在一起的玉佩握在掌心！
双玉入手，那股温热感瞬间化作一股暖流，顺着手臂经脉涌入体内！与他自身的内力迅速融合，形成一股前所未有的、沛然中正却又带着奇异波动的力量！
与此同时，鬼面魈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青铜面具下的眼睛爆发出贪婪而狂热的光芒：“圣玉碎片！果然在你身上！交出来！”
他狂吼一声，攻势再猛三分，双爪之上甚至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黑气，腥臭扑鼻，显然是用上了某种激发潜能的邪功！
“想要？自己来拿！”楚云飞冷喝一声，不退反进，将体内那股融合了双玉之力的力量，尽数灌注于断剑之上！
“嗡——！”
断剑那参差的断口处，竟然迸发出一尺来长的、凝练如实质的紫白色剑芒！剑芒吞吐不定，散发出一种堂皇正大、却又凛然不可侵犯的奇异气息！
鬼面魈抓来的双爪，碰触到这紫白剑芒，竟发出“嗤嗤”的声响，爪上的黑气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他骇然惊呼，急忙变招后撤！
“斩！”
楚云飞得势不饶人，手中断剑带着尺长剑芒，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清越的啸鸣，直劈鬼面魈面门！这一剑，速度、力量、气势，都远超之前！
鬼面魈不敢硬接，狼狈地一个铁板桥，剑芒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将他脸上的青铜面具斩出一道深深的裂痕！面具下的皮肤，被剑芒边缘扫过，顿时焦黑一片！
“啊！”鬼面魈又惊又怒，捂住脸颊，鲜血从指缝中渗出。他万万没想到，楚云飞竟能突然爆发出如此威力，更没想到那“圣玉碎片”的力量，竟然隐隐克制他的邪功！
“点子扎手！用‘影阵’！”鬼面魈厉声嘶吼。
随着他的命令，那些正在围攻赵猛等人的黑衣人，立刻分出了七八个，舍弃了原本的对手，身形如同鬼魅般晃动，以一种奇特的步伐和方位，将楚云飞围在了中间！他们手中兵刃挥动间，带起道道残影，彼此气息相连，竟隐隐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充满机和诡异力场的阵法！
楚云飞顿时感觉压力大增，周围仿佛有无形的墙壁在挤压，黑衣人的身影在阵中变得飘忽不定，攻击从四面八方袭来，防不胜防！更要命的是，这阵法似乎还能扰人的感知和精神，让人产生幻觉！
紫白剑芒虽然凌厉，但在这诡异的阵法中，竟有些无处着力之感，而且每挥动一次，消耗都极大。楚云飞知道，自己刚刚借助双玉爆发，力量不能持久，必须速战速决！
他强忍着阵法带来的眩晕感，凝神感应。双玉在他掌心愈发灼热，那股暖流不仅支撑着他的内力，似乎还在微微震动，与这“影阵”产生的诡异力场形成某种对抗。
就在他苦苦支撑，思考破阵之法时——
“楚兄弟！乾三，巽五，坎一！”一直关注战局的沈文渊，突然高声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
乾三？巽五？坎一？这是……八卦方位？
楚云飞虽不明所以，但电光石火间，福至心灵！他本就精通流云剑法，对步法方位极为敏感，此刻不及细想，完全凭着一种直觉和沈文渊的提示，脚下步法连变，身体如同游鱼般，向着沈文渊所说的方位踏出！
第一步，踏向乾位（西北）偏三步！
围攻他的黑衣人阵势似乎微微一滞，攻击出现了一丝不协调。
第二步，踏向巽位（东南）偏五步！
阵法产生的压迫感和幻觉骤然减弱了许多！
第三步，踏向坎位（正北）一步！
“就是现在！”楚云飞眼中精光爆射，手中断剑带着最后所有的力量，紫白剑芒暴涨，不再是挥洒，而是凝聚成一点，如同流星经天，直刺阵法核心，一个刚刚因他步法变化而露出破绽的黑衣人咽喉！
“噗！”
剑芒透喉而过！那黑衣人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仰天倒下。
核心一人被破，整个“影阵”瞬间大乱！气息相连的诡异力场轰然崩溃，其余黑衣人如同被反噬，齐齐闷哼一声，动作都慢了半拍！
“！”赵猛和冷月岂会放过这个机会，怒吼声中，刀光剑影暴涨，瞬间又将数名黑衣人斩！
鬼面魈见势不妙，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与不甘，猛地掏出一个黑色圆球，狠狠砸在地上！
“砰！”
黑球爆开，浓密的、带着刺鼻恶臭的黑烟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咳咳……小心毒烟！”墨老大声提醒。
待到黑烟被山风吹散些许，场中已不见了鬼面魈和剩余黑衣人的踪影，只留下十几具尸体和斑斑血迹。他们竟借助毒烟和地形，迅速撤离了。
战斗，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
鹰嘴涧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伤者的呻吟，以及涧水奔流的轰鸣。
楚云飞以断剑拄地，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刚才那短暂的爆发和破阵，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和双玉传递的暖流。掌心的双玉，温度正在迅速消退，恢复成平时的温热。
沈文渊快步走来，关切道：“楚壮士，没事吧？”
楚云飞摇摇头，看向沈文渊，眼中带着疑惑和探寻：“多谢大人刚才出言指点。大人竟通晓暗影教的阵法？”
沈文渊目光微闪，坦然道：“略知一二。早年因家族之故，对暗影教的诡异伎俩有所研究。这‘影阵’脱胎于奇门遁甲，其生门死位，万变不离其宗。”
这个解释，楚云飞将信将疑。沈文渊，越来越神秘了。
赵猛正在清点伤亡，军士死了三人，重伤五人，轻伤几乎人人带伤。冷月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正在自行包扎。墨老忙着给重伤员处理伤势。苏沐从藏身处爬出来，脸色依旧惨白，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忍不住呕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沈文渊看着狼藉的战场和幽深的涧道，果断下令，“简单处理伤口，立刻通过鹰嘴涧！暗影教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前面可能还有埋伏！”
众人强打精神，搀扶起伤员，顾不上仔细清理战场，迅速而警惕地通过了狭窄湿滑的鹰嘴涧。
走出涧口，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谷。但众人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这只是南疆之行的第一次交锋。
前路，必然更加凶险。而队伍中，似乎也隐藏着比想象中更多的秘密。
楚云飞擦去断剑上的血迹，将它重新回腰间。怀中的双玉，在经历了一场激战后，似乎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那共鸣，仿佛更加清晰了，隐隐指向南方，那云雾更深、山峦更密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