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白衣踏雪行》 · 菩提树下的杨过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53

天光未亮,晨雾如纱。

钦差行辕门前的青石广场上,已停着几辆蒙着厚实油布、看似普通却异常坚固的马车,以及十余匹鞍辔齐全的健马。马儿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马匹和一种淡淡草药混合的气味。

楚云飞一身沈文渊昨派人送来的深灰色劲装,外罩一件便于行动的半旧披风,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除了换洗衣物、粮清水,最重要的便是那贴身藏好的双玉和沈文渊所赠的养气小册子。那半截断剑,被他用布条缠好,在腰后不起眼处。

他按时来到地点,发现已有数人先到。

最显眼的是赵猛。他换下了官服,穿着一身便于骑射的皮质软甲,腰挎长刀,背负劲弓,正板着脸检查着马匹和车辆,不时低声对身旁的几名同样装束剽悍、眼神锐利的军士吩咐着什么。这些显然是此行护卫的核心力量。

除了赵猛和他的手下,还有三人。

一个是个身材矮小精瘦、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土布短打、头缠布巾的老者。他蹲在马车旁,正用一把小锉刀仔细打磨着一截看似普通的竹管,眼神专注,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楚云飞注意到他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腰间挂着一串形状各异的皮囊和草编小袋。

另一个,则是个身材高挑、面容冷峻、约莫三十出头的女子。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背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细长弯刀,刀鞘乌黑无光。她抱臂站在一旁,目光冷冷地扫视着陆续到来的人,看到楚云飞时,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

第三人,却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眼清秀,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穿着一身净但略显宽大的青色布衣,背着一个比他半人还高的巨大书箱,正费力地想把书箱绑到一匹较为温顺的驮马背上,动作笨拙,额角已见汗珠。书箱一角露出几卷泛黄的书册和一卷绘制精细的地图。

“楚壮士来了。”沈文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换了一身便于骑行的文士服,外面罩了件防风的斗篷,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来,为你引见几位同伴。”

他走到那矮小老者身边:“这位是墨老,南疆本地人,世代居住于落星泽外围,是此行向导,也是辨识毒物瘴气、设置简易机关陷阱的行家。”

墨老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如同老树皮般的脸,眼神浑浊却锐利,冲着楚云飞咧了咧嘴,算是打过招呼,露出一口被槟榔染得发黑的牙齿,随即又低下头去摆弄他的竹管。

“这位是冷月姑娘,”沈文渊指向那抱刀女子,“出身北地刀法名家,后游历天下,精擅追踪、隐匿、刺之术,亦对奇门阵法有所涉猎。此行负责侦查与警戒。”

冷月只是对楚云飞微微颔首,眼神依旧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位是苏沐小兄弟,”沈文渊最后指向那正和书箱较劲的少年,“别看他年纪小,却是过目不忘的奇才,精通古籍考据、地理星象、机关算学。他背着的,是他自己整理抄录的、关于南疆及‘星陨’传说的所有能找到的文献资料。此行是我们的‘活典籍’。”

苏沐终于把书箱勉强固定好,擦了把汗,有些腼腆地冲楚云飞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楚……楚大哥好。叫我小苏就行。”

楚云飞一一回礼,心中却对这支队伍的组合暗自惊讶。向导、刺客、学者、军人、官员,再加上自己这个身怀“钥匙”的“异人”……沈文渊为了这次南疆之行,准备得可谓相当充分,也透露出此行任务的复杂与艰巨。

“人都齐了。”赵猛检查完毕,走过来,声音洪亮,“大人,可以出发了。”

沈文渊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变得严肃:“诸位,此行目的,大家心中已有数。南疆路远,落星泽险恶,更有暗影教与叛逆窥伺在侧。前路艰险,生死难料。沈某只望诸位能精诚,各展所长,互相照应。我们不仅是为朝廷办事,更是为阻止邪教祸乱,探查千古之谜。出发!”

没有更多的动员,没有豪言壮语。沈文渊翻身上了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马匹。赵猛和手下军士也纷纷上马,将两辆马车护在中间。墨老骑上了一匹看起来颇为温顺的矮脚马,冷月则选了一匹黑色的骏马,动作净利落。苏沐在赵猛一名手下的帮助下,才有些狼狈地爬上了驮马。

楚云飞也选了一匹看起来还算健壮的枣红马,翻身上鞍。他骑术尚可,在灵寰界和尘界游历时都曾学过。

队伍缓缓开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碾碎了清晨的薄雾,驶出了尚在沉睡的天京城。

出了城门,官道渐宽,但行人稀少。初冬的寒风掠过原野,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队伍保持着一定的速度,不疾不徐地向南行进。

楚云飞策马走在队伍中段,靠近苏沐的驮马。苏沐似乎对骑马还不甚熟练,身体随着马匹的走动而微微摇晃,双手紧紧抓着缰绳,显得有些紧张。

“小苏,你那些书,都是关于南疆和星陨传说的?”楚云飞主动搭话,想多了解一些信息。

苏沐见有人和他说话,似乎放松了些,点头道:“嗯,大部分是。有些是从府学、各地藏书楼抄录的残卷,有些是从民间收集的传说手稿,还有些是前朝留下的零星档案。沈大人找到我,让我把这些都整理出来,说可能对这次探查有用。”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也没去过南疆,都是纸上谈兵。楚大哥,你好像对南疆挺熟?”

“去过几次,略知皮毛。”楚云飞道,“落星泽那地方,听说很危险?”

苏沐的脸色严肃起来:“据记载,落星泽位于南疆十万大山深处,是一片巨大的沼泽湿地,常年被浓雾和瘴气笼罩,毒虫猛兽极多,更有许多无法解释的诡异现象。古籍上提到,那里‘星陨之后,地气紊乱,生灵异变,非人力可常居’。前朝派去的探查队伍,据说也损失惨重,生还者寥寥,且都对此行讳莫如深。”

“那关于‘星陨’本身,有什么确切记载吗?”楚云飞追问。

苏沐想了想,道:“最接近的记载,是一本前朝《天官野录》的残本,里面提到‘天启三年秋,有赤星如斗,自西北来,坠于南荒大泽,其声如雷,光耀百里,三乃息。地动山摇,泽水沸腾,异象频生。’ 时间、地点、异象都对得上。但具体坠落了什么,落在了哪里,却没有细说。其他记载就更模糊了,多掺杂神话传说。”

天启三年……楚云飞记下这个时间。他又问:“那关于‘钥匙’——也就是可能存在的古玉,有记载吗?”

苏沐摇头:“直接提到‘钥匙’或古玉的记载几乎没有。但有几处提到,前朝在陨落之地‘立石为记,设坛祭之’,并‘取天外之精,合阴阳之气,铸以为钥,镇守玄门’。这‘天外之精’、‘阴阳之气’、‘钥’、‘玄门’……或许有所指代。还有一处民间传说,说泽中有‘双星石’,一紫一白,相生相克,是打开‘星辰之门’的关键。”

双星石,一紫一白!楚云飞心中剧震,这几乎就是在描述他怀中的双玉!看来,双玉的来历,果然与那“天外之精”有关。

他正想再问,前面传来赵猛粗豪的声音:“加快速度!午时前赶到三十里外的驿站打尖!”

队伍速度提升,马蹄声变得急促起来。楚云飞只好暂时压下疑问,专心控马。

一路向南,景色逐渐变化。离开了京畿平原,开始进入丘陵地带,官道也变得崎岖起来。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随时会落下雨雪。

中午在驿站简单休整,吃了粮,给马匹饮水喂料。沈文渊和赵猛、冷月、墨老聚在一起,低声商议着什么,不时在地图上比划。苏沐则抓紧时间,从书箱里翻出一本笔记,对照着地图,写写画画。楚云飞独自坐在一旁,默默运转内力,感受着双玉在怀中稳定的温热,同时观察着队伍中的每一个人。

沈文渊深不可测,赵猛勇猛忠诚但似乎对自己仍有疑虑,冷月冷漠疏离,墨老沉默寡言却经验丰富,苏沐单纯热情但缺乏历练。这样一支队伍,能顺利抵达落星泽并完成探查吗?

休整完毕,继续赶路。下午,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夹雪,寒意更甚。道路变得泥泞湿滑,行进速度不得不放慢。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计划中的宿营地——一处位于山坳中的废弃山神庙。庙宇不大,残破不堪,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赵猛指挥军士们迅速清理出一块地方,生起篝火,布置警戒。墨老在庙宇周围撒下一些特制的药粉,说是可以驱赶蛇虫。冷月则如同幽灵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庙外的山林中,去巡查周围环境。

楚云飞帮着苏沐将沉重的书箱搬进庙里避雨。沈文渊坐在篝火旁,就着火光,再次摊开了地图。

“按照现在的速度,再有三,便可进入南疆地界。”沈文渊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但进入南疆后,官道断绝,需走山间小路,速度会慢下来。预计至少还需半月,才能抵达落星泽外围。”

“大人,暗影教的人,会不会在前面设伏?”赵猛沉声问道。

“很有可能。”沈文渊点头,“他们绝不会坐视我们前往落星泽。墨老,这一带地形复杂,何处最易设伏?”

墨老凑到地图前,伸出粗糙的手指,点了几个地方,用沙哑的嗓音道:“这里,鹰嘴涧,两山夹一沟,路窄林密。这里,黑风坳,常年有雾,视线不清。还有这里,过了南疆界碑后的‘一线天’,都是打埋伏的好地方。”

“加强警戒,尤其是夜间和经过这些险地时。”沈文渊吩咐赵猛,又看向楚云飞,“楚壮士,你伤势如何?可能感应到……附近有无异常气息?”他问得委婉,但意思明确,是想借助双玉的感应能力。

楚云飞凝神感应。怀中双玉除了稳定的温热,并无特殊悸动。他摇摇头:“暂时没有异常。”

沈文渊点点头,不再多说。

这时,冷月如同鬼魅般从庙外闪入,身上带着夜雨的湿气,却悄无声息。“周围三里内,未见异常人迹。但有野兽活动的痕迹,需小心。”

众人略松一口气。围着篝火,吃了些烤热的粮和肉,喝了热水。墨老拿出一个小葫芦,给每人倒了一小口气味辛辣的液体,说是驱寒防瘴。

夜色渐深,雨雪未停。安排了轮流守夜后,众人便在这破败的山神庙中,各自寻了燥角落,裹紧披风或毛毯,准备休息。

楚云飞靠坐在一还算完好的柱子旁,闭目养神,却没有真正入睡。耳中听着庙外淅沥的雨声、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同伴们均匀或轻微的呼吸声,心中思绪万千。

南疆之行,才刚刚开始。前路未知的凶险,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身边各怀心思的同伴,还有那牵动着他全部心神的、关于慕容雪和双玉的谜团……

这一切,都如同这南行路上弥漫的雨雾,朦胧而沉重。

但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唯有向前。

怀中的玉佩,在寂静的夜里,似乎散发着一圈极其微弱的、只有他能感觉到的光晕,仿佛在无声地陪伴,又仿佛在指引着冥冥中的方向。

夜雨山神庙,南行第一夜,就在这清冷与警惕中,缓缓流逝。

字号 / 行高
主题